第7章 花厅

藩王府的花厅在二进院,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沈栖月落地的时候踩在一棵石榴树的枝杈上,叶子没怎么响——她这次落脚比哪次都轻。

石榴树正对着花厅的窗。她拨开叶子往里看。

江砚卿坐在花厅正中的酸枝木椅上,面前搁着一杯茶,冒着热气。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靛青褙子,头发还是挽着的,连簪子的角度都没变。坐姿端正,背挺得笔直,像在自己家书房里一样。

但沈栖月看见了——她左手手腕搁在扶手上,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一道红痕。不深,但新鲜的,边缘还泛着粉。

周庸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串铜钥匙。

"江三姑娘,茶凉了,换一杯?"

"不必。"

"别拘着。王府的茶比江府的好,尝尝。"

"我说不必。"

周庸笑了一声,把钥匙往桌上一丢:"脾气不小。难怪藩王爷说,江家这姑娘,比她爹难缠。"

江砚卿没接话。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停了一息。

"周长史,你请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藩王爷惜才。江姑娘这般人物,窝在国公府里管账,可惜了。爷说了,要是姑娘肯把那本账交出来,把丝路商队的行程单毁了,爷可以保你江家平安。"

"保多久?"

"一辈子。"

"藩王爷的'一辈子',通常多长?"

周庸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砚卿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脆:"周长史,你不用绕。你想拿我换那本账,账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你想拿我换沈栖月,她不会来。"

"是吗?"

周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窗外那棵树上,现在蹲的是谁?"

江砚卿的手指微微一颤。

沈栖月从石榴树上跳下来,落在花厅门口。

她没走门——一脚踹在门框旁边的木格子上,窗棂碎了两根,她从破口里跨进去,灰袍上挂着几片石榴叶。

周庸后退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

沈栖月没看他。她径直走到江砚卿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红痕。

"谁弄的。"

江砚卿仰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庸在后面说:"沈仙子,好身手。翻墙进藩王府,这罪名可不小——"

沈栖月转过身。

她没拔腰后的短刃。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周庸,眼神很平,但周庸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周长史。"她的声音不大,"邸报上写江砚卿'恃色营私、勾结妖修'——那篇文章谁写的?"

周庸眯起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认识一下这位笔杆子。"

"认识他做什么?"

"让他重写。"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周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

"重写?沈栖月,你当这是酒楼写招牌呢?邸报印出去了,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就重写一篇。"沈栖月从袖里掏出那张邸报,展开,搁在桌上,"这篇,字字诛心。你让他写一篇新的——写江砚卿查妖峡、迁村民、护国安民。写她十六岁管家族商道,替败落亲族还债,修桥铺路。写她做的事,一件一件写。"

周庸盯着她:"你让我让藩王替江砚卿歌功颂德?"

"不是藩王。是你。"沈栖月看着他,"你写,或者我找别人写。但不管谁写,这篇文章三天之内要上邸报。做不到的话——"

她把邸报折起来,从腰后抽出那把短刃,刀尖挑着邸报的边角,凑近桌上的灯焰。

纸边卷起来,黑烟冒了一缕。

"我会亲自去拜访那位写手。"沈栖月说,"告诉他,写江砚卿可以,但得写真的。"

邸报烧了一半,她松了手,烧剩的半张落在地上,灰烬打着旋。

周庸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拿不准。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不是在吓唬他。

"你凭什么——"

"凭藩王那三千斤火药。"沈栖月打断他,"凭妖峡底下那个空腔。凭我明天会再进一次宫,把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和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女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周庸不到一尺。

"周长史,你拦不住我进宫。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但藩王爷等不起第二次——他比谁都清楚,火药的事多拖一天多一分风险。"

周庸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栖月退了一步,转头看向江砚卿:"走。"

江砚卿站起来。她站起来的一瞬间,沈栖月看见她膝盖僵了一下——坐了太久,腿麻了。

沈栖月没说话,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江砚卿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破窗前,江砚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庸。

"周长史。"

"嗯?"

"茶不错。下次我自己带茶叶来。"

她跟着沈栖月跨出窗框,石榴树的叶子晃了两下,人影没了。

周庸站在花厅里,看着桌上那半杯凉茶和地上烧剩的邸报灰烬,半晌没动。

出了藩王府,两个人沿巷子走了半条街,江砚卿的步子越来越慢。

沈栖月停下来,回头看她。

江砚卿靠在墙上,闭着眼,嘴唇发白。

"你腿——"

"没事。"江砚卿睁开眼,推了一下墙想站直,膝盖打了个软,往前栽了一下。

沈栖月接住她。一只手箍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

"没事个鬼。"

江砚卿没挣扎。她靠在沈栖月肩上,呼吸很浅,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坐了一夜加一上午。"她说,声音有点哑,"他们不让我走,也不让我睡。椅子太硬了。"

沈栖月半扶半抱着她走到巷子尽头,那儿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她把江砚卿按在条凳上坐好,自己走到摊前:"一碗馄饨,多放虾皮。"

摊主是个老太太,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江砚卿已经坐直了,但脸色还是不好。她接过碗,筷子夹了一个馄饨,送到嘴边,手抖了一下,馄饨掉回碗里,汤溅出来。

她盯着碗看了两息,忽然把筷子放下。

"沈栖月。"

"嗯。"

"你不该来。"

"我知道。"

"我说别来。"

"我知道。"

江砚卿抬头看她。眼眶是红的,但不是要哭——是憋的。那种"我撑了一天一夜,你一来我就撑不住了"的憋。

"你进宫面圣了?"

"面了。"

"女帝怎么说?"

"三日。"

江砚卿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这次夹稳了,把馄饨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三日。"她重复了一遍,"够他们做很多事。"

"所以你不能在王府多待一天。"

"你翻墙进去的时候——"江砚卿咽下馄饨,"我看见石榴树晃了一下。我知道是你。"

"嗯。"

"你蹲在树上看了多久?"

"够看完那杯茶凉了。"

江砚卿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手指慢慢不抖了。

"邸报的事……"

"我烧了。"

"烧了还有新的。"

"那就一篇一篇烧。"沈栖月坐在她对面,手臂搁在桌上,"江砚卿,你听好。邸报上的字是墨写的,墨能盖,也能洗。但你的名字是我写上去的——在妖峡石纹旁边,在迁村同意书上,在我那三十亩地的契书里。谁也烧不掉。"

江砚卿的筷子停在碗里。

她看着沈栖月,看了很久。

巷子外面传来卖报童的喊声,远远的,听不清内容。阳光从巷口斜进来,照着条凳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灰袍,一个月白褙子,挨得很近。

江砚卿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虾皮放多了。"她说。

"嫌多你自己挑。"

"不挑了。"

她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连汤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手腕上那道红痕露出来,在阳光下很刺眼。

沈栖月伸手,拇指按在红痕旁边,很轻。

"疼吗。"

"不疼。"

"撒谎。"

江砚卿没否认。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栖月的手指落在她掌心里。

"沈栖月。"

"嗯。"

"三日之后,不管女帝怎么判——我都要把砚月商社开起来。"

"好。"

"名字里要有你。"

"好。"

"你别死。"

沈栖月愣了一息。

"我不会。"她说。

江砚卿把手指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走吧。"她站起来,这次腿没再软,"回韩老头那儿。我得睡一觉。"

沈栖月跟着站起来,把碗钱搁在摊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深处。阳光追着她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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