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两种心思 一种担心

林巧娘今天练刀,心不在焉。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可她的动作却没有平日的凌厉,劈砍总慢半拍,脚步也浮着,连连失误。

李寒梅站在一旁,看了几眼,皱眉道:“停下。”

林巧娘闻声一愣,连忙收刀站直,目光有些躲闪。

李寒梅盯着她,目光锐利,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天梦见啥了?”

李寒梅总是一针见血。

林巧娘一时语塞,心里陡然一紧,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昨夜的梦境太真实,太沉重,她不愿意去回忆,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她梦见神仙不渡被铁骑踏平,梦见广胡子和李寒梅死在乱军之下,梦见寒姨和红拂不知所踪,梦见江琳带着她骑上乌骓,奔向扬州。

她想说出来,可是她说不出口。

李寒梅静静地看着她,见她迟迟不开口,也没有逼问,只是淡淡地道:“今天先不练了。”

林巧娘一愣,抬头看她:“不练?”

李寒梅点了点头,随口道:“去陪你师傅摆摆摊,散散心。”

林巧娘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别光长功夫,不长心眼。”李寒梅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年纪还小,不能让练武压住了心气。”

林巧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镇上的集市仍旧是老样子,热闹、喧嚣,充满了烟火气。

广胡子的摊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摊上堆满了他从南方带回来的各种杂货,彩漆的发簪,雕花的铜镜,细腻的湖绸,还有一批新到的香料,味道浓郁,吸引了不少妇人围着打听。

林巧娘刚走近,广胡子便笑眯眯地抬眼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问:“怎么,师娘赶你出来透气了?”

林巧娘耸耸肩,也不否认,走到摊子旁边,环顾了一圈。

广胡子今天的生意很好,围在摊子前的顾客络绎不绝,妇人们在挑选绸缎,几个壮汉在比试铜镜的质量,还有一个小贩在跟他砍价,嘴上嚷嚷着“你这南方货怎么卖得这么贵”,广胡子却笑眯眯地敲着算盘,一点也不让步。

林巧娘没插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那点沉闷的感觉,竟然渐渐消散了一些。

——毕竟,这样的热闹,才是小镇该有的模样。

没有年号,征兵。天高皇帝远,连奸商都只有一个广胡子。

广胡子今天生意极好,等到午后,人群散去,摊子上的货物也少了一半,他才伸了个懒腰,把算盘往箱子里一丢,笑眯眯地看向林巧娘。

“丫头,今天你可没白来。”

林巧娘挑眉:“怎么?”

广胡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随手递给她:“拿着,去买点吃头,顺便回客栈带着红拂遛遛马。”

林巧娘接过铜钱,低头一数,确实不少。

她狐疑地抬头看广胡子:“你这么大方?”

广胡子笑呵呵地眨眨眼:“今天生意好嘛,你跟着我站那么久,也算有功劳。”

林巧娘撇了撇嘴,倒也不推辞,把钱塞进怀里,转身就往集市里走去。

她先去了张莲莲的摊子,买了两个糖团子,又顺手在隔壁的肉铺买了些肥鸡,想着带回去给红拂吃。

张莲莲看她心情不太对,眯眼问道:“巧娘,咋了,魂不守舍的?”

林巧娘叼着糖团子,含糊道:“没啥,昨晚梦到点怪事。”

张莲莲哼哼道:“那你还真是闲得慌,梦都能影响心情。”

林巧娘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提着东西往客栈走。

等她回到院子时,红拂正蹲在马棚边,伸手偷偷摸乌骓的鬃毛,被它甩头避开,她撅着嘴,满脸委屈。

“巧娘姐姐!”红拂一看到林巧娘,立刻笑着扑了过来,“你买吃的啦?”

林巧娘把糖团子递给她:“拿着,一会儿陪我遛马。”

红拂眼睛亮了,欢欢喜喜地接过糖团子,咬了一口,嘴里含着甜腻的糯米团,笑嘻嘻地问:“咱们去哪儿遛?”

林巧娘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的田野已经有了些许新绿,春天的气息越发浓郁,她忽然觉得,或许走远一点,真的能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去河边吧。”她随口道。

红拂兴奋地点头,转身跑去给乌骓套上缰绳,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嚷着:“哎呀,我还没骑过乌骓呢,广胡子叔叔都不给我碰!”

林巧娘失笑,心里的那点阴霾,也终于彻底散去了些。

等到她抱着红拂跨上乌骓,迎着微暖的春风,踏上出镇的小路时,她忽然觉得,或许李寒梅说得没错——

有时候,练功能让人变强,但若是不长心眼,那迟早也会被现实打垮。

江湖不是只有刀光剑影,也有这样热闹的集市,有人摆摊卖东西,有人砍价,有人抢着买新到的湖绸,有人趁人不注意偷个糖团子,孩子们在泥地里追着跑,河边的柳树在微风中摇摆……

这一切,才是真实的世界。

她如今还在现实里,镇子依旧安稳,神仙不渡依旧还在,她还有师傅,师娘,寒姨,红拂,还有江琳这个不靠谱的表弟。一个没少。

夜色沉沉,月光静谧,月来客栈的大堂已经熄了灯,街道上也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远处寺院悠长的木鱼声。

林巧娘刚洗完脸,坐在床边擦头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抬头一看,寒姨端着一个旧旧的木匣子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神情淡然,像是寻常夜晚那样随意。

林巧娘有点惊讶:“寒姨?”

寒姨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她面前,把木匣子放在桌上,随手打开。

林巧娘探头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化妆用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还有几只描金的小簪子,甚至还有一盒画眉的黛粉。

她一时间愣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这场景未免太过温柔细腻,细腻得不像寒姨的风格。

她刚想问点什么,寒姨已经拿起一把木梳,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地把她的发丝理顺,动作细致得仿佛回到了她还小的时候。

林巧娘怔怔地看着镜子里寒姨的倒影,半晌,才讷讷道:“寒姨,你……你要给我梳头?”

寒姨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慢悠悠地道:“不行?”

林巧娘咽了口唾沫:“行是行……但你这是要做什么?”

寒姨淡淡一笑:“你这丫头,已经过了十九岁生辰了,早该学着打扮了。”

林巧娘眨了眨眼,隐约觉得寒姨似乎误会了什么。

寒姨没有再多说,只是专心地给她梳头。

她的手法极细腻,一点都不像平日里那个练武时狠厉果决的掌柜,反倒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在耐心地照顾自己长大的孩子。

她的指尖划过林巧娘的头皮,轻柔地把头发分开,打理得顺顺贴贴,接着拿起黛粉,在林巧娘的眉毛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取了一点淡红色的胭脂,细心地晕染在她的颧骨上。

林巧娘僵坐着,像是被人刻意雕琢的一块木头,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素来不喜涂脂抹粉,如今这样一打扮,镜子里竟然映出一个眉目含光、唇色嫣然的少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妩媚和柔和。

她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寒姨……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寒姨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揶揄:“怎么,害臊了?”

林巧娘一愣,更加不自在了:“不是,我就是……”

寒姨放下胭脂盒,轻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这个年纪,正是思春的时候,没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今天看你一直心不在焉,是不是因为这个?”

林巧娘:“???”

她彻底愣住了,思春?她?

寒姨随手拿起桌上的小银簪,轻轻插进林巧娘的发髻,语气悠然:“喜欢哪个小子,就去聊,喜欢姑娘也不打紧,江湖人没有那么多臭规矩。”

林巧娘呆若木鸡:“……”

寒姨摸了摸她的耳垂,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生得这么漂亮,别被泼皮无赖缠住了。”

林巧娘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张了张嘴,满脑子都是“寒姨为什么会突然跟她聊这些”的疑问,但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她不是真的不懂男女情事,她在镇上长大,见多了说媒定亲的事,偶尔客栈里来了外地的江湖人,也能听到他们吹嘘自己怎么在哪个风月场所里风流快活,她知道“情爱”是怎么回事。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她心里想的,从来是练功,练武,变强,闯荡江湖……她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成亲,也没想过要去喜欢谁。

可寒姨这一番话,却像是一块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了她心里从未想过的涟漪。

寒姨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眼底的神色有些温柔,也有些怅然。

“你这丫头……”她低声道,“小时候我每天给你梳头,那时候你还会撒娇,非要让我多梳两下。”

林巧娘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震。

她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寒姨才十几岁,每天都会坐在窗边给她梳头,手法温柔细致,嘴里念叨着“别乱动”“别扭来扭去”,而她总是撒娇地蹭到寒姨怀里,缠着她多梳几下。

可如今,她长大了,寒姨却很久不再这样对她了。

她微微低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寒姨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缓缓道:“不是我不和你亲近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轻,像是怕吓到林巧娘:“你长大了,我也怕你心里对我有芥蒂。毕竟……管得太多,也不好。总不是亲父母一样的”

林巧娘蓦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从没想过,寒姨会有这样的顾虑。

她的心微微一颤,忽然有些鼻头发酸。

她从小被寒姨养大,寒姨对她亦姐亦母,心里早就胜似血亲,可她从未想过,寒姨竟然会怕自己心里生出隔阂。

她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寒姨却没再多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了,今天也算是给你打扮了一回,明天还是该练功就练功,别偷懒。”

林巧娘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寒姨的手指,轻轻地,像是小时候那样,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寒姨一愣,随即笑了,手指一转,轻轻地捏了捏林巧娘的耳垂,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行啦,小丫头,赶紧睡吧。”

林巧娘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夜色温柔,油灯的光晕洒在两人的身上,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些夜晚,仿佛她仍是那个在寒姨怀里撒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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