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早春的露水比往常都重,湿漉漉地沾满了院子的青石地面,微风拂过,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林巧娘站在廊下,脚步停顿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马棚。
——江琳走了两天了。
可乌骓还在。
它已经让伙计喂饱了,嘴里咀嚼着干草,马蹄却有些不安地踏着地面,似乎在等人。
林巧娘知道它在等谁。
平日里,江琳每天一大早都会来给乌骓梳毛,喂豆子,顺便和它说几句不着调的胡话,拍着马脖子笑嘻嘻地吹牛,满嘴不着调,说什么“再过几年,咱们去扬州,找个好码头,连带乌骓也配两匹母马”。
可今天,他没有来。
乌骓的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鼻孔里喷出一道白雾,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甩了甩尾巴,似乎在等那个会拿着猪鬃梳子来替它打理鬃毛的人。
林巧娘默默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
——格外的温热,肌肉紧绷。
她看着它安静地低下头,嘴里咀嚼着草料,手指顺着鬃毛滑下,摸到一旁的木架上,拿起了那把江琳惯用的猪鬃梳子。
她蹲下身,轻轻地替它梳理鬃毛,一下一下,细致而缓慢。
乌骓终于安定了些,鼻孔里喷出一口气,不再躁动。
林巧娘却不知为何,心里更闷了一些。
她的动作没有停,可她的心思,却已经飘回了江琳离开的夜晚。
“我是没妈的人,我爹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他说不要再去找他……可我不能当没有他的。”
她当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就走了,决绝得像一阵风。
可现在,她想去把他找回来。
她想去开封。
哪怕她知道,开封如今是个龙潭虎穴,哪怕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应该由她去插手。
可她不能忍受江琳孤身一人去面对这一切。
她不忍心。
她低着头,手里的梳子继续滑过乌骓的鬃毛,马儿的呼吸缓慢而平稳,它似乎终于接受了江琳不会再来了的事实,可林巧娘没有。
她抿了抿唇,正想着要不要去收拾行囊,寒姨忽然出现在了院门口。
寒姨站在廊下,双手抱着肩,安静地看着林巧娘给马梳毛。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林巧娘低头专心梳毛,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目光,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寒姨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风轻轻吹过,马棚旁边的椿树上,点点淡粉的椿花正开着,花瓣轻轻摇晃,似乎比往年要早了一些。
寒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巧娘……”
林巧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寒姨顿了顿,像是有些艰难地酝酿着言辞,最终只说了一句——
“哪日你要走了……”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似乎是卡住了,又似乎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挥了挥,像是要把刚才的话甩掉。
“罢了。”寒姨转身,语气淡淡地道,“你忙你的。”
她回身进了客栈,继续忙活。
林巧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猪鬃梳子,半晌没有动。
她的心在一瞬间收紧了。
——寒姨她,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她没有问江琳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林巧娘是不是想去找他,她只说了一句“哪日你要走了……”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走,知道自己不会困在这个小镇里,知道她迟早要踏入那个她一直向往的江湖。
可她没有挽留,也没有阻拦。
她只是叹了一口气,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江琳走了,他去了开封,去偷回他爹的头颅,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
而她呢?
她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她真的能继续待在这座小镇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练刀,练连枷,跑堂,逗红拂,去张莲莲的摊子上买糖团子?
她做不到。
林巧娘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神仙不渡是自己的家,她一直觉得这里很安稳,很安全,是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如今江琳去了开封。
家人不在了,那就应该找回来。
她在这里长大,这里有寒姨,有红拂,有广胡子,有李寒梅,有阿昭和张莲莲,有乌骓,还有曾经每天和她一起练功、一起跑堂的江琳。
她一个都不想少。
留不住的人,也不该放在外面做了孤魂。
她垂下眼睛,轻轻地梳完最后一缕鬃毛,把梳子放回了架子上,伸手抚了抚乌骓的脖颈。
“哪日你要走了……”
寒姨的话仍然在她耳边回响。
而林巧娘已经下了决心,她要去找江琳。
天色已然大亮,林巧娘站在李寒梅的院子里,手握木刀,汗水顺着发丝滑落,肩膀微微起伏,心脏跳得比平日练习更快。
今日练得比往日更吃力。
李寒梅的眼神很冷,招式比往日更重,几乎每一刀都带着压迫感,逼得她步步后退。她手里的木刀格挡得生疼,虎口隐隐发麻,可她不敢怠慢,咬牙跟上师娘的攻势。
这一场对练足足持续了比往日更久的时间。
等到李寒梅终于收刀,林巧娘已经是浑身湿透,气喘如牛,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僵硬。
她不知道李寒梅为何如此严格,可她心里隐隐明白,师娘是知道了。
知道了江琳的事,知道了她心里的决定。
所以今天的训练,是在把她当成即将出门的人来教。
——是在为她上路做准备。
李寒梅突然笑了,带着一丝轻松。
“过来。”她开口道。
林巧娘走过去。
“还行。比前几日好些。”她拍了拍巧娘的肩膀。
林巧娘怔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练完了,进屋吃饭。”
李寒梅罕见地没有让林巧娘回客栈吃,而是留她在自己这里。
“吃完再走。”她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巧娘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
她握着筷子,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师娘……”
李寒梅抬眼看她:“想说什么?”
林巧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你都知道了?”
李寒梅笑笑,只是把一碗热腾腾的肉粥放到她面前,“先吃。”
林巧娘垂下眼睛,端起碗,喝了一口。
肉粥滚烫,熬得浓稠,带着一股厚实的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想再开口。
“喝完。”
林巧娘愣了一下,乖乖地继续喝。
她喝完一碗,正要放下,李寒梅又给她添了一碗:“再喝。”
林巧娘:“……”
她这才明白过来,师娘是在逼着她吃饱。
她没有再多话,埋头喝完了第二碗肉粥。
李寒梅这才点点头,淡淡道:“既然决定去找了,就带回来。”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李寒梅,过了好几息,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沉默片刻,李寒梅又说:“骑了你师傅的马去吧。”
“本来就是他留给你的。”
林巧娘怔了,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广胡子走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说马放在客栈是因为做生意不方便带走,可是……
——师娘的意思是,广胡子其实是留给她的。
月来客栈的院子里,寒姨站在廊下,手里牵着红拂,静静地看着林巧娘上马。
林巧娘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衣服。
她穿上了寒姨给的刺猬甲,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布袍,刀挎在腰间,连枷背在身后,手指轻轻扣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乌骓在微微甩了甩尾巴,鼻孔里喷出一道白气,林巧娘这一刻才明白为何江琳叫它神骏。
寒姨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马头,声音很轻。
“记得回来。”
林巧娘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说,她一定会回来,可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江湖那么大,开封那么远,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带着江琳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缰绳,一夹马腹,乌骓前蹄轻扬,冲出了院子,踏上了通往官道的石板路。
寒姨站在廊下,红拂拉着她的衣角,仰头看着马远去的背影,小脸上带着不解。
“巧娘姐姐去哪?”
寒姨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去找人。”
“什么时候回来?”
寒姨沉默了一瞬,目光望向远方的官道,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
林巧娘策马奔行,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直到她回头,已经再看不见神仙不渡的轮廓。
她的耳边是风声,马蹄声,她的胸口起伏,手指握紧缰绳,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干涩。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真正地踏入了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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