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十八年,江南无双楼。
春风添小雨,更显恣意。细柳拂风,无双楼坐落于运河边上,半边向水突去,倒有些临水戏鱼的雅趣。
这是江南第一好的酒馆。据说本来开在京城,后来因战乱南迁又重挂了招牌。这名字来由也有趣的很。
传闻是酒仙李逍遥用皇宫顶上的无双至宝换的。后来被前朝女帝赐名为无双楼。京城的无双楼在战乱中早已不见。歌女们便拾了旧名建了这楼。
虽说是秦楼楚馆,却不流俗,是文人墨客最喜相聚的地方。这儿的姑娘小倌卖艺不卖身。论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绝不输外头学塾子弟的。
眼下,正值这元春庙会,楼里的说书先生高谈阔论,引得座下客连连拍手叫好。
“要说这文太傅啊。那可是天妒英才。十六入江宁参试,一篇《华江赋》震惊朝野。倜傥不羁,玉树临风,说的便是这等人物。”
“据闻当年这无双楼上、她袖手一招,美人侧目。哇,那叫一个惊为天人。状元出行,掷果盈车,无人不想见一见这位天下奇才呢。”
台下人拍手叫好。
“那后来呢?后来怎样?”
“自然是出将入相。平步青云之上了。殿试夺魁,官授典谟训诰,琅嬛官十二祭酒竟无一人可与之相辩,只得落败。天下学子趋之若鹜。一时间门庭若市。最后只得闭门谢客,迁居大理寺,借这讼狱威名拒人。”
“哇。再来再来。之后如何?”。
“然后便是二十岁破天下悬案“巫毒案”,名噪一时。执掌典谟,统领六部,授太子太傅。桃李满天,琅嬛宫中无人不私慕其风采,心向往之。二十岁拜相,这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啊。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唉呀、陈师傅你快说、急煞我也。”
“可惜元平十五年春,阳春突降奇雪。刺客趁上元节宵禁初松,入宫刺杀今上。太傅勤勉。于宫中与陛下论策,彻夜未归。刺客行刺于陛下。太傅,拼死力搏。奈何寡不敌众,身中利箭而亡,以身殉国。”
“唉。”台下一阵长叹。
“陛下大恸,以国礼葬之。天下学子皆披缟素、琅嬛宫学子长跪学宫七日。停灵之时,街巷哀歌不绝,沿路百姓白衣相送,十里话别。终至京郊邺山,陛下修昭业寺,以彰其伟业。”
二楼,隔窗的雅间内。一青衣女子一手托腮,一手执卷。听见这文太傅的结局轻嗤一声。
“以身殉国?好有意思。”
春寒料峭,冷风吹进来、她咳了两声。另有一红装女子开门进来,手中端了热茶点心。看她又开窗又不好好穿衣。怒从心来,托盘重重一放。“砰”的一声把窗门关上,又拿起厚披风给她披上,勒紧了绳。
“本来身子就不好,还又偏爱在风口看书,着了风寒,有你受的。”
一边数落她。一边却又掏出了热茶暖炉递给她。
“婵娟姐姐,我知错了,”
女孩撒娇,歪头冲花婵娟笑。她看上去天真得不知人事,让人不忍再说她一句。
花婵娟没了办法,转又问她。
“阿蛮。不日将要入试。你有何打算?眼下,这江南江北学子皆聚于无双楼,你先前说不愿参试,阿姐不是逼你,只是你满腹经纶,呆在咱们这,未免…太委屈。”
花婵娟拧了拧眉。
“阿姐这么说,是嫌阿蛮累赘了?既如此,阿蛮走就是了。”
她佯装委屈,又轻咳两声,那小可怜样,看得花婵娟如何说的下去。
“阿姐哪会嫌你?罢了,若你不愿去。无双楼倒也养得起你,不差你这口饭吃。”
她还要说下去,只是那女子浅啜了口热茶,轻声打断她。
“阿姐,今年这赌魁的,现儿榜首是谁?”
“嗯?榜首?”
这无双楼年年会立青云榜,由着人赌大试魁首是何人,这青云榜的魁首,往年也无一例外在三甲之中。
花婵娟沉吟片刻道。
“今年来看,赢面最大的。一是户部尚书之女,邓宁,邓和熹;二是阎相家的长子阎争,阎虚怀。”
青衣女子轻轻吹了吹热茶,雾气氤氲在她面前,她眨了眨眼,青丝草草束着。她面如冠玉,齿如纨素。热茶入腹,雪似的面上添了些红润与人气。她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挑眼看向花婵娟。
“那阿姐,你今年,想赌谁?”
她弯眉笑看她,桃花眼看得人心神一颤,花婵娟歪头想了想:
“邓和熹词令华美,今年的主考官丘少仪实绩出身,恐不太喜欢这般文风。阎争的话,他家势大,少不了其中运作。丘少仪刚正不阿,这其他几位副考官中却不乏阎堂门生。”
停顿一会,花婵娟摆弄了一下桌上瓶中的绿梅。
“不如,邓和熹三成,阎虚怀五成,余下的,让姐妹们去玩,图个彩头,搏情人一笑。”
“哈哈。”
青衣女子掩袖低笑,笑得花枝乱颤。她托腮看向纠结的花婵娟。眼中泛起狡黠的光。
“阿姐这么犹豫,我倒有个推荐。”
“哦?说来听听。”
她手指沾茶,在桌上写下几个字。一字一顿,一横一撇地写出来。笑意盈盈地看花婵娟念。
“江宁人士,文纬,文成箫。”
“什么?你要参选?”花婵娟手一抖。差点把花枝掐断。
文纬点了点头,手转着茶杯。“前日送的名表这会该出了。”
“阿姐这会儿,觉得谁赢面比较大?”
花婵娟吓的一愣、半个身子探出窗儿去喊:
“春泉!春泉!把咱家的牌子都撤下来,换成阿蛮的!”
“啊?”冷春泉推筹子的手一顿,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找人。
文纬笑的前仰后合,伸出手去拉花婵娟的衣袖,
“阿姐!阿姐快下来,小心摔了!”
花婵娟坐回来,正襟危坐。
“不行。我等会得亲自看看去。你若参加,什么邓和熹,阎虚怀哪是对手。我得多投些下去。哦,还得梳通关系,也用不上去保你,只是不能让这阎家手伸的太长。江南路远,他阎家就是阎相来了也得给咱让道,至少得让你公正参试、无后顾之忧,”
花婵娟又给自己逗乐了。
“我家阿蛮,那可是奇才。即使是文太傅在世也未必不如。哪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相提并论的。”
她喜上眉梢,又去搂了搂文纬。
“阿蛮啊,好阿蛮,阿姐的摇钱树。无双楼能不能再翻几倍,可就得靠你了。哎呀,我得去找春泉商量商量,状元游车要如何筹备?”
花婵娟喜形于色,冷春泉这时拍门进来喊“阿蛮往年不入榜,没她牌子啊,阿姐!”
“这有何难?”
花婵娟掏出怀里一只素扇,扔给文纬。
“写吧,我这宝扇可有福了。能得状元墨宝。”
这扇是今年新得的珍品,她爱不释手,这会倒给的随意。文纬无奈笑笑,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交给春泉。
“麻烦春泉阿姐了。”
春泉笑笑,揉了揉她脑袋。”好好看书啊。婵娟阿姐你也是,别老拉着阿蛮瞎耍了。”然后下楼去挂这扇儿了。
花婵娟也撅了撅嘴。不满地嘟囔。“也不知道春泉怎么这么老成。她也才比你长一岁,怎么像个老妈子似的。”
文纬轻嗤,“阿姐快别说了,待会让春泉阿姐听见又该恼了。”
花婵娟懒得理,一个两个小古板。她饮尽杯中茶笑:“你这猴魁忒淡,我寻轻鸢吃酒去。”
文纬摇了摇头,由着她去了,她斜倚在软榻上,将临江的窗儿稍开了些许,透了口气,缓缓靠下去,窝在这漏进来的小片光里,像躲懒的猫儿。
两年前。不知阴差阴错是何缘故。已经死了一年的她竟死而复生在这小姑娘身上。这小姑娘江宁人士,是一户书塾先生的女儿。家中被山贼洗劫无人生还。幸好被路过采买的花婵娟救下带回楼里。她刚重生时碰上了伤口发炎,高烧不止。除了小时候,文纬再没这么折腾过,于是大病一场,她又成了个病秧子,日日汤汤水水地吊着。
不过也是有缘,这姑娘与她同名同姓,倒也省了她适应。
她看向平静的江面,因着这会试的缘故,江面上密密麻麻游船,看上去乌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浓云渐渐地移过来,她摩挲着手中扳指,眼中没什么温度。茶已凉透,她一饮而尽,看向远处那插有皇旗的贡院无来由想:
“元平十八年,倒也不算迟。这早春的春景,不知咱们陛下是否还记得。”
“还有那红衣将军……”
“时九歌,你可有在那京城好好等我?”
杏花落在窗台,她起身把窗关上,喃喃自语:
“山雨欲来啊。”
楼内,是歌女们唱着歌:”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楼外,是逐渐淅沥的雨声与行人匆行的步声。
文纬阖目,窝在她的毛绒大裘里,盖着锦被,拿着暖炉沉沉睡去。楼阁画雨听风眠。
梦中,似乎还能见到当年,在在江南下的第一场杏花雨。
那漫天的繁花如锦中的,只有那一双勾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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