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潮

好事将近、花婵娟高兴的不得了。把自己大半私产都拿去押了文纬。县衙的颜靖是这儿的常客。看她这么高兴忙问她:

“花老板这么高兴,可是有好事发生?”

“那可不,我家阿蛮要参试了,这可不是件喜事?”

颜靖挑眉又问:“哦?是这文纬?不知何许人业,未曾见有书论。”

花娘子刚要掏出文纬的策论给众人观赏,却见她妹子竹晓烟眼疾手快,一把搂过她打哈哈。

“花娘子说笑呢,我家阿蛮才疏学浅,就当是鼓励她的,作不得数。”竹晓烟一边搂一边捂着嘴拖走。

颜靖几人拱手作别,又论些风月之事去了。

到了里间,竹晓烟把人放开。花婵娟生气瞪她:

“你拦我作甚?阿蛮的书论作的那般好,我一外行都看得出来,你个满腹诗书的怎能说她才疏学浅。”

冷春泉笑着来牵她:

“好姐姐,晓烟阿姐聪明着呢,你想,越多人去投那两位,咱们赚的,不就越多吗?到时候,阿蛮的名声只会更甚,咱们若现在给阿蛮造势,不光众人知晓,那两家也会知晓,免不了使绊子。没几天临考了。倒不如让阿蛮清静些。”

竹晓烟喝了口热茶,和柳轻鸢一齐点了点头,然后开口:

“阿蛮策论作的好,不出岔子的话必是魁首。怕就怕有人坐不住,要先下手为强了。你方才见的颜靖,是南江知州的女婿。这南江知州,可是姓阎。”

花婵娟这会儿才冷静下来,当即立断叫人把无双楼围得铁桶一般,暗桩隐在人群里,不会打草惊蛇。

“这几日,我和轻鸢会负责阿蛮一切的吃穿用度。咱无双楼身价能不能再涨,可就看这回了,”竹晓烟说。

花婵娟又争:“你教书那么严,把阿蛮吓了怎么办?”

她笑答:“这丫头玲珑心思,哪里要我来教?倒是你俩,常在人前,莫漏馅了。我们两个足不出户的倒不必多虑。”

一番商议之后,无双楼便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氛围。看上去一切寻常,却又暗藏玄机。

这无双楼早年在南渡中失散。后来好不容易在花婵娟与竹晓烟手中重建。她俩是孪生姐妹,生得一样花容月貌。一个擅舞,一个擅琴,很快就打出了名声。

再后来便是柳轻鸢与冷春泉。轻鸢是个医女、外头看病的医生难请,花婵娟便将人留下了,两人倒也聊的投缘。

春泉是被卖的女奴,被花婵娟救下,收入了楼里,她别的不见得出众。唯独擅算,是无双楼最受欢迎的庄家。坐局公正,输赢有度,赢了的人欢喜。输了的人也没有怨怼。

这四位奇女子,才是江南真正的“地头蛇”,合称“无双四姝”。

却说这众人严阵以待之时,咱们文纬却在彩云街闲逛,拉着小丫鬟云晴在路上溜达。

这彩云街是江南最繁华的一条街。临近泊口,小商小贩,脚店客栈都在这带。能热闹到月上中天。还灯火不歇。文纬少时总喜欢在这带儿闲逛。买一碗桂花酒酿坐在码头的小桌旁。看着海波泛泛,心中的烦闷也偃旗息鼓。

但这会儿,她撑着一把纸伞,站在路旁。书摊前,慢慢地看,全然不顾身后云晴喊她。

“姑娘!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任密雨斜侵,她自闲庭信步。文纬撑着乌纸油伞,青衣不蘸粉尘雨,泥点儿也半点未沾上她的春衣。也不说穿得华贵,只是普通的青衣白衫,却让人觉着姑娘只应见画,并非尘土间人。

她潇潇洒洒,从从容容,披着披风难掩清瘦,可挺拔竹骨下,却看不出几分脆弱瘦削。只觉得像苍林间一瘦竹,独立寒风。

雨丝风片,杨柳轻依。她走进一家首饰铺,——金玉馆。里面,一个贵妇人和三两女子在挑金饰,其中一位女子向中间那位名穿着格外华贵的人说:

“阎夫人这珍珠钏真美,在市面上可没见过。还得阎大人能弄到。哎呀,真羡慕你。夫妻和美,子女又孝顺。”

中间那女子听了乐开了花,巧笑倩兮地摆手:

“哎呀,哪里有。还得是孩子乖巧,你也不差啊。”

原来那中间的妇人便是南江知州的夫人。颜靖的丈母娘。

文纬又瞟了一眼过去。那阎夫人穿得华贵。臂上的珍珠钏熠熠生辉,好不华美。她眼神收回来,左右看了没有花婵娟要的首饰。又带云晴出去了。

“姑娘,咱们哪儿去。这快变天了。”

文纬看了眼密压压的乌云,拢了拢轻裘打扇笑:

“是啊,要变天了。走,咱们去码头看看去。”

她领着云睛去了那糖水摊口,多了个座位坐下。

“老板!六份桂花酒酿。两份现吃。四份打包。”

一贯铜钱拍案,老板笑着接过。“好嘞。客官稍等。”

吃着热腾腾的酒酿,云晴抬头望她,呆呆的。

“小姐,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看船,”

“船有什么好看的?”

“看见那炽红旗了吗?那是官船。标了黄龙的是替天子巡游的船。标了青云的则是刺史检察下派的船。”

“至于这炽红披霄神鸟的旗子……”

她放下勺子,轻嗤一声。

“呵,是专司转运的披霄所。”也是她当年一手创立的转运系统。

云睛眨了眨眼”姑娘,奴婢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文纬搅了搅桂花酒酿,闻言轻轻抬眸,眼眸中异色,一闪而过。她把勺子撂在一旁,揉了揉云晴的头发“傻丫头,”

文纬头看了眼天色,黑沉沉的,她拎起纸伞,最后看了眼海面。

“这天儿要下雨,红船吃水太浅,只怕要翻喽。”

拍一拍衣袖,起身欲走。

忽然,说时迟那时快。一匹乌鬃骏马疾驰而来,后跟着的是乌沉的一片骑兵队。差点把她撞了个人仰马翻。这一队金戈铁马,丁零当啷而去。途留沿途百姓惊魂未定。

文纬扶起一位被吓倒的老者,看着这玄甲重骑陷入沉思。

“玄虎旗……这里怎么会出现虎贲卫?”

她这样想,虎贲卫是时九歌组建的军队,承担戍守北朝西北边陲的重要职责,怎么会在这个时节到江南来?

披霄鸟…船…一个不成形的猜想在她脑中浮现,她喊了云晴一声,把桂花酒酿交给她。

“云晴,你先回去,我刚想起定的新砚台到了未取。我去趟恒昌书斋,你先把桂花酒酿带回去。待会凉了不好。”

随即转身就走,云晴忙在身后喊“您注意安全!”

她摆摆手,加快了脚步,先是拐进恒昌书斋拿了一方砚台,然后轻巧地出去,顺了杂货铺上一顶帷帽,趁着人多,溜出去,一转身,人已不见,只有一贯铜钱在桌上。

文纬灵巧扣上帷帽。将伞随意一扔在草堆里,抱臂转进藏兵巷。

藏锋巷,巷如其名,卧虎藏龙,是江宁有名的“黑街。”她一身白衣带水,显得格格不入。

行至水穷处,她忽视一路逡巡在她身上的目光,敲了敲门。

“咚”一下。

“咚咚”两下。

木门应声而开。一个沙哑的声音透出来。

“客官,小店打烊。您明日再来吧,”想要把门关上。

文纬忽然侧身靠在墙边,懒洋洋地小声冲门缝说:

“有客天上来。掌柜的为何不接客?”

门没再关,里面的人问:

“天有九重,客从何处来?”

文纬笑了,伸了个懒腰悄声,那笑意顺着声却让人觉得发冷。

“阴曹地府来。”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帷帽,吓的里面的人一激灵,忙开门让她进去。文纬起身,顺着那人恭敬的姿态进去。

门从身后关上,只听得“唰”一声,剑器出鞘的声音。

“我怎不知,云来埠现如今是这幅待客样子。”她笑一笑,抱臂好整以暇。

这云来埠是她当年在江南创办的情报组织,披霄鸟的前身。后来大部分人入了披霄鸟,这云来埠就荒了。没想到最开始的一处儿还在。这披霄鸟有玉衡官特研的火机神翅,擅长空路。而云来埠则尤擅水路,四十八通运河漕号,没有一家比云来埠的船快。

“客人见谅,只是上一个从阴曹地府来的,已经进阴曹地府了。”

文纬轻嗔,从怀中掏出一方玉佩丢去给那中年男人然后转身解这帷帽。

郦炎看着手中那方玉佩。上面只四个大字,周边是祥云一圈。

“客似云来。”

他心神一震,凝眸半响,眼泪夺眶而出,猛然抬头去看她,喜极而泣。

文纬拿着斗帷转身,抱臂冲他微笑。

“炎叔。我可不就是从阴曹地府来么?”

郦炎双手抱拳,立刻要拜。

“属下郦炎,拜见主子。”

文纬忙伸手去扶,郦炎就着衣袖擦泪哽咽。

“元平十五年。我们都以为您死了,披霄鸟分崩离析,陈悖那小子趁虚而入,把我们通通赶走,披霄鸟被划为他的卫所。我只能带着弟兄们回来。一路上躲着陈悖与元平帝的追杀,才好不容易回到了江宁。好歹云来埠的基业还在,但没了主子,咱们也就做些小本生意。”

文纬听了心疼,她也没成想这群人竟还愿意重操旧业,她先前怕宫变失败,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去处。但却没想过这群人……

“你们,本可以走的。是我拖累了你们。”她难过地蹙了蹙眉。

郦炎这会儿又硬气了,拍案而起。

“主子这是什么话?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当年多少人受过巫毒之害,还是主子您主持了公道,还了咱一个清白公正。我家三口人皆死于此。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还不完这恩呐!”

他哭的老泪纵横,又要跪她,文纬哭笑不得,终于开始说她的正事儿。

“好了炎叔。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你替我去查。”

“主子清讲。

“去查查今日披霄所送的是去何处的军粮?还有南江知州阎立山。”

郦炎想了想开口道:“这今日的披霄运配,我让弟兄们去查。至于这南江知州阎立山,我倒略有耳闻。”

“他是阎家三房的,阎相的堂弟。调任南江两年半。不出意外的话,升迁回去也该是侍郎,尚书了。”

文纬轻笑,将斗帷放在一旁,斜靠桌边。

“呵,那如果……出了点意外呢?”

“主子,您是说?”

“一个猜想罢了。你去查吧。注意什么东西多了,什么少了。”

文伟拿起斗帷系好,转身出去。又片刻,像想起什么道:

“对了,别告诉别人我回来了,这事儿怪力乱神。我也没研究明白怎么回事呢。”

“是,那有消息了该如何告知您?”

“往无双楼送梅花笺,就说给五姑娘。”

她摆了摆手,不再停留,一路疾走回了无双楼,将那斗帷一扔,又顺了一串糖葫芦回来。

云晴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回来了才喜笑颜开,见她衣裳快被细雨浸透,忙给她披上衣服。

“姑娘!您可急死我了!”

眼看云睛要唠叨。文纬将糖葫芦塞进她嘴里,嘿嘿一笑,又揉乱她发髻。

“好啦!这不是给你买糖葫芦去了。钟叔今日手忒慢,都让咱们云晴等急了!”

“小姐!”

云晴伸手要去挠她。文纬躲开。当头被竹晓烟训了一句:

“还闹!还不去换衣服。就差你开席了。”

文纬不敢再闹。老老实实去换衣服。下来时看见一屋子人喜气洋洋,说着闲话。春泉看见她,冲她招手,

“阿蛮快来!今日轻鸢下厨,炖了你爱喝的汤。”

花婵娟笑着看她,“又去哪儿野了,才回来。”

文纬笑着躲进她怀里,嘻嘻问她。

“阿姐,桂花酒酿甜不甜?”

六个人都笑了起来,一屋子和气圆满。和外面乌沉的夜截然相反,“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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