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邽。
麦子抽了穗,青绿青绿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再过一个月,就能开镰了。
可就是这一个月,要人命。
卫鞅骑马进村的时候,村口那条小河已经见了底。河床上,几个孩子蹲在泥里挖东西,挖出来就往嘴里塞。
他勒住马。
是草根。
◇
村子比冬天的时候,还要静。
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口。门还是那块破木板,草绳换了新的。门口多了两间新搭的草棚,歪歪斜斜。
分户了。
新法颁下来,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这户人家的两个儿子,一人搭了一间草棚,搬了出去。
卫鞅推开那块木板。
屋里只剩一个人,躺在土炕上,盖着一床破絮,一动不动。
是那个老翁。
冬天里拉着他袖子问“是不是真要分家”的那个老翁。
卫鞅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了。
◇
“刚死!两儿子去挖坑了。”
门口有人说话。
黑夫站在那里,独臂里抱着一个小布袋。他如今是一级爵,公士,有一顷田,穿一身新麻衣。
“两个儿子分出去以后,各顾各家。”他的声音很平,“开春都去开荒了。地是有了,种下去的麦子还没熟。去年的存粮,一家分成三份,谁都不够吃。”
“老爷子怕拖累儿子,自己不吃。省下来,给孙子。”
他把布袋放在炕沿上。
“俺也没多少。俺的田,也是今年才开的。”
卫鞅低头看那个布袋。袋口松着,露出一小把粟。
“粮价涨了多少?”
“三倍。”黑夫说,“县里的粮铺,一个月前一石三十钱。现在一百钱,还买不着。粮商说,没粮了。”
“没粮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黑夫看着他,“可俺前天夜里,看见粮铺后门,有车往外拉东西。”
◇
卫鞅回到栎阳,朝堂上已经吵翻了。
“天降大旱!渭水见底!六县饥民遍野!”孟乾跪在殿中,声音悲愤,“太庙里,先君的神主,昨夜无故倾倒!此乃天谴!新法违祖,触怒先君!”
“太史所记,郿县、频阳、下邽三县,五月以来,饿死者三百余口。未行新法之县,不过数十。”
“君上。”
甘龙颤巍巍地出列。
“老臣不言天谴,只言人事。新法一行,民分户而居,一户之粮,分成三户,老弱无依。民竞开荒,荒地新开,今年无收。旧粮不足,新麦未熟。”
“这就是青黄不接。”
“老臣请君上,暂停六县新法。等麦熟以后,再议不迟。”
满朝文武,跪下了一大半。
“请君上暂停新法!”
◇
卫鞅站在殿末,
下意识地往上首看。嬴渠梁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窝陷下去了。那双眼睛,也正看着他。
卫鞅又往右首看。公子虔站在武将班首,
“禀君上,边军的粮,也快断了。”
“左庶长。” 嬴渠梁开口,“你怎么说?”
卫鞅出列。
他转向了内史公孙贾。
“敢问内史。六县的粮,都到哪里去了?”
公孙贾捻着胡须,神色如常。
“天旱歉收,粮少价高,市井常理。左庶长问下官,下官也不知道。”
“内史掌国之仓廪。六县有多少粮,内史不知?”
“国之仓廪,下官自然知道。”公孙贾微微一笑,“可粮商手里有多少粮,那是商贾的私产。”
“左庶长的新法,重农抑商。下官不敢过问商贾之事。”
滴水不漏。
卫鞅看着那张白净的脸,心里骂了一声。
葭听到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证据。
一个醉汉的一句话,一个卖唱女的一双耳朵,在朝堂上,一文不值。
“左庶长?”嬴渠梁又问了一遍。
卫鞅转过身,面向秦公。
“十日,给卫鞅十日。十日之内,六县粮价不落,卫鞅自请去职,新法暂停。”
殿中哗然。
甘龙抬起眼皮,又慢慢垂了下去。
“准。”
◇
当夜,书房。
卫鞅推门进去的时候,嬴渠梁坐在案前。面前一只陶碗,碗里是半碗粟粥,稀得照得见人影。
“君上还没用膳?”
“用过了。”
卫鞅看了看那碗粥。
“景玉说,君上这半个月,一日一顿。”
嬴渠梁端起碗把粥喝了。
“宫里的存粮,寡人让景叔拿出去一半,分给城外的饥民” 他放下碗,“剩下的,给边军。”
灯下的年轻人,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卫鞅心里,有些发堵。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黄的汤饼。
嬴渠梁看着那块汤饼,没有动。
“先生吃了么?”
“吃了。”
嬴渠梁抬眼看他。
嬴渠梁拿起汤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先生撒谎的时候,会自然抿嘴。”
卫鞅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嬴渠梁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这半个月,头一回。
卫鞅悻悻地接过那半块汤饼,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案,在灯下,一口一口,把一块汤饼吃完了。
◇
“十日。”嬴渠梁擦了擦手,“有把握?”
“没有。可我知道粮在哪里。”
他把葭的事说了。
“那女子,可信?”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可信。”卫鞅说,“知道自己在做细作的,会添油加醋。不知道的,只会把听到的原样说出来。”
“先生连她也算计了?”
卫鞅没有否认。
“公孙贾收粮,是要六县乱,逼寡人停法。若收了那么多粮,该放在哪里?粮商那儿?粮商凭什么替他担风险?”
“利。麦熟之前,粮价翻三倍,五倍。公孙贾出钱,粮商出仓。等价钱涨到顶,一起卖。”
“公孙贾得名,粮商得利。”
“先生要抄粮商的仓?”
“不能抄。”卫鞅摇头,“新法里没有这一条。无法可依就去抄仓,甘龙会说什么?”
◇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推过去。
只有一行字。
民有余粟,入粟于官,千石者拜爵一级。商贾入粟,除其市籍。
嬴渠梁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粟爵?”
“是。”
“先生在朝堂上说过,爵只论军功。甘龙会说先生出尔反尔。兄长若是知道……”
“公子虔会说,他的爵是拿命换的,凭什么粮商拿粮就能换。”卫鞅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那还要做?”
“农战。战有武爵,农有粟爵。卫鞅没有出尔反尔。只是把本来就该有的另一半,提前拿了出来。”
嬴渠梁盯着那卷竹简。
“先生是要用爵,跟公孙贾抢粮商。”
“是。”
“公孙贾能给粮商的,是钱。钱,粮商不缺。”卫鞅的手指点在“除其市籍”四个字上,“他们缺的,是身份。”
“在秦国,商贾是贱籍。不能穿丝,不能乘车,不能做官,子孙三代抬不起头。”
“公孙贾能给他们五倍的粮价。卫鞅能给他们子孙的前程。”
◇
“公孙贾呢?”嬴渠梁问,“他出的钱,他的粮,全叫先生拿走了。他会怎么做?”
“断尾。”卫鞅说,“把事,都推到粮商头上。”
“先生不追?”
卫鞅沉默了一下。
“想追。没有证据。”
“就算有,公孙贾是内史,是老世族在朝中的钱袋子。今天拔了他,甘龙,杜挚,孟乾,朝中一半的人,都会拼命。”
“先生怕了?”
“不怕。卫鞅怕的是,六县还没立住,君上就要跟整个朝堂开战。”
“鱼要慢慢收网。”嬴渠梁终于说,“先君教的。”
他拿起笔,在那卷竹简上,写了一个“准”字。
“这一回,只收粮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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