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八月,郿县北郊,渭水边上。
一片新平出来的校场,方圆三里,四周插满了黑旗。
旗下站着一千二百个人。站得歪歪扭扭。有的赤着脚,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棍。有一个,还牵着一头驴。
这就是新军。
六县的黔首,几个月来都在口口相授徙木,白渠以及黑夫的一顷田。秋收一过,就三三两两扛着行李,往郿县来了。
他们不懂什么叫变法。只懂一件事:斩首一级,田一顷。
◇
卫鞅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一千二百张脸。
黝黑,粗糙。眼睛里全是饿出来的狠劲。
“左庶长。”身边的年轻人压低了声音,“这……是兵?”
说话的是车桓。
他比秦公小一岁,十五岁进入军中,和秦公并肩作战。西山一战,抵挡了韩赵联军,守住了栎阳城。他是秦军里最年轻的骑将。大秦的虎贲剑士。
三个月前,据说他主动请缨,协助训练新军。秦公一道手令,便把他从公子虔的大营调来了郿县。
为此,公子虔很是不快。
“现在不是。”卫鞅说,“三个月后,就是了。”
◇
成军头一天,卫鞅只颁了一道令。
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伍中一人逃,四人斩。什中一伍逃,一什罚为城旦。一伍失一人,伍长受笞。
令念完,台下一片死寂。
“凭什么他逃了,我要砍头?”有人嚷了出来。
“我又不认得他!”
当天夜里,跑了三个人。
◇
第二天一早,那三个伍剩下的十二个人,被押到了校场中间。
车桓很不安,“左庶长,才第一天……”
“就是第一天。第一天不斩,往后没人信。”
十二个人跪在地上。有的哭,有的骂。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一句话都不说,只看着远处的渭水。
卫鞅走到他面前。
“叫什么?”
“频阳,赵黍。”
“你伍里跑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赵黍抬起头来。
“俺儿子。”
校场上一千多人,没有一点声音了。
“你知道他要跑?”
“知道。他怕。俺让他跑的。”
“你为什么不一起跑?”
“俺跑了,伍里另外三个,就得死。”赵黍看着他,“他们也有儿子。”
◇。 “赵黍知情纵子,斩。”
卫鞅转向伍里另外三个人。
“你们知道他儿子要跑么?”
三个人都不敢说话。
“知道不报,与逃同罪,斩。”
卫鞅看向另外两伍的八个人。
“你们里面,若有人知情,现在说出来,免死罪。”
八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人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指着身边另一个人,“他……他知道。他跟跑的那个,是同村……”
被指的那个人扑过去要掐他的脖子。甲士死死按住了他。
校场上斩了五个人。
从那以后,新军再没有人逃过。
◇
夜里,车桓找到了卫鞅。
卫鞅的营帐不小。一张案,一盏灯,满地的竹简。他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盘里画着什么。
“左庶长。”
“有话就说。”
“赵黍那个人,下官在军中十年,他那样的,是好兵。”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斩?”
卫鞅没有抬头,树枝在泥盘里画了一个圈。
“因为他是好兵。”
“什么?”
“一个坏兵逃了,斩他,大家只会说活该。一个好兵,为了儿子,为了伍里的弟兄,被斩了。大家才会怕。才会知道,这条令,不管你好坏,不管你有什么道理,犯了,就是死。”
他抬起头来。
“车将军,秦国的兵,不缺勇。缺什么?”
“缺粮?缺甲?”
“缺令。秦兵打仗,是为主家,为宗族,为面子。打赢了抢东西,打输了一哄而散。”
“少梁那一仗,斩首六万。秦军自己死了多少,你数过么?”
车桓无语。
“卫鞅要的兵,不为主家,不为宗族,不为面子。只为两样:首级,和令。”
帐外,秋风吹过渭水,呜呜地响。
“下官明白了。”
帐角堆着一卷毡子,簇新的,是车桓今天从栎阳回来捎上的,还没有打开。
“对了,君上让末将带一句话。”
“什么话?”
“左庶长的帐,要最大。毡子,要最厚。”
卫鞅手里的树枝,停在泥里。
“君上还说什么?”
“没了。只是,这一句,君上说了三遍。”
卫鞅低下头,接着在泥盘里画他的圈。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车桓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左庶长,外面那个小子,还在。”
“哪个?”
“跟了你三天那个。撵了三回,又回来了。”
◇
帐外的篝火边,蹲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瘦得像根柴火。一身破得不成样子的短褐,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结的痂。他蹲在火边,拿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卫鞅走过去,低头看。
地上画的,是白天新军操练的阵形。五人一伍,十人一什,前后左右,一个没画错。
可阵形两边,又多了几道线。
“这是什么?”
少年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慌忙想用脚把画抹掉。
卫鞅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说。”
少年咽了口唾沫。
“是……弓手。你们白天的阵,前头是戈,后头是矛,没有弓手。敌人要是从两边拿骑兵冲,前头的转不过身来。”
他指着那几道线。
“俺想,两边放几排弓手。骑兵冲过来,先射。射完了往后退,让矛兵顶上……”
卫鞅蹲了下来。
“叫什么?哪里人?”
“司马错。”少年低下头,“夏阳人。”
夏阳。在河西。魏国的地盘。
“你是魏人?”
“俺不是魏人!”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俺爷爷是秦人,爹是秦人,俺也是秦人!”
“魏人占了河西,收了俺家的地,把俺爹抓去修长城,修死了。俺娘带着俺往西跑,跑到洛水边上,也死了。”
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俺听说,秦国有个左庶长,斩首一级,给一顷田。俺要当兵。俺要砍魏人的脑袋,把俺家的地要回来。”
◇
“多大?”
“十五。”
“撒谎。”
少年涨红了脸,“……不到十四。”
“新军只收十五岁以上的。”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
卫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左庶长帐前,缺一个小厮。管饭,不管田。做不做?”
少年猛地抬起头。
“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