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放了晴。
卫鞅一早就穿戴整齐,等宫里的车。
等来的,是景玉。一身短褐,牵着两匹马,满脸憋着笑。
“换衣服。”他扔过来一个包袱,“君上说,今天不在宫里见。”
包袱里是一套秦人的粗麻黑衣。领口发硬,还缝着补丁。
“这是何意?”
“谁知道。”景玉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就这样。要看一个人的真本事,便把人往泥里拖。上回有个齐国方士,被他拖去陇西看了半个月羊,回来就跑了。”
卫鞅抖开那件黑衣,闻了闻。烟火味,甚至还有恶心的羊膻味。
“换就换。” 卫鞅捏着鼻子,“我在秦国待了两年,多少也习惯了。”
◇
出了栎阳北门,官道上的雪被车马踩成了泥浆。
走出十几里,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拴着三匹马,站着两个黑衣汉子。还有一个高个子,背对着官道,低头看着田埂。
那人转过身来。
也是一身粗麻黑衣,头上裹着布巾。若不是那双眼睛,混在渭北的农人里,谁都认不出来。
卫鞅翻身下马,要行礼。
嬴渠梁抬手止住,“在外面,不必。”
他打量了卫鞅一眼,目光在那件打了补丁的黑衣上停了停。
“先生穿秦衣,倒也像。”
“像什么?”
“像个逃荒的魏人。”
景玉噗嗤一声,被嬴渠梁一眼扫过去,赶紧捂住了嘴。
卫鞅也笑,“君上穿秦衣,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个种地的。”卫鞅指了指他的手,“种地的手,茧在掌心。握剑握缰的手,茧在虎口。君上的茧,长错了地方。”
嬴渠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身上马。
“走吧。带先生去看看。”
◇
去的是下邽的一个里聚。
二十几户人家,土墙草顶,东倒西歪地挤在塬坡底下。村口一条小河,结了冰,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冰上滑,脚冻得通红。
嬴渠梁在一户人家门口下了马。
门是一块破木板,用草绳拴在门框上。
开门的,是个独臂汉子。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斜到嘴边。
他看见嬴渠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通跪在了泥地里,“君上!”
“起来。”嬴渠梁伸手扶他,
卫鞅眉心一紧。
来过,不止一次。
◇
屋里很黑,只有一个小窗。
一间屋,住着三代,十一口人。靠墙一排土炕,炕上铺着干草,老的少的挤在一起取暖。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也不避生人,就坐在公公身边喂奶。
卫鞅早就见惯了,面无表情。
嬴渠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独臂汉子叫黑夫。少梁一战的老卒。
“那一仗,俺砍了两个魏兵的脑袋。”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比划着,“回来论功,功劳记在伍长头上,伍长又记在他主家公子头上。俺这条胳膊,换了半袋粟。”
“那公子是谁?”卫鞅问。
黑夫看了嬴渠梁一眼,不敢说。
“说。”嬴渠梁道。
“白家的一个小公子。”
屋里静了下来。
卫鞅没有再问,嬴渠梁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
临走的时候,炕上那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拉住了卫鞅的袖子。
“这位后生,是君上带来的官人?”
卫鞅问,“什么?”
“俺听说,君上要变法。要让俺们分家。一家只许住一户。是真的么?”
“老丈听谁说的?”
“里正说的。说关东就是这样,儿子大了,就得分出去。”
老翁急了,手攥得更紧。
“那可不成。一家人挤着,冬天烧一个炕就够了。分开了,三个炕,柴从哪里来?老的病了,谁管?儿子战死了,媳妇孩子谁养?”
卫鞅一时竟答不上来。
◇
出了村,嬴渠梁让景玉带着两个侍卫,牵着马,先去村口等着。
他和卫鞅两个人,沿着河岸,绕着村子,慢慢地走。
日头偏西,冰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河岸是一道土坎,冻得很硬,上面全是车辙和牛蹄踩出来的坑。
嬴渠梁走在前头,一步跨了下去。
卫鞅跟在后面。不想一脚踩空,脚踝往里一别,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他“嘶”地抽了一口凉气。
嬴渠梁折了回来,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轻轻转了一下。
卫鞅疼得一缩。
“崴了。”
嬴渠梁二话不说,背过身去,蹲在了卫鞅面前。
“上来。”
卫鞅愣住了,“君上,这不合礼制。”
“寡人方才说了,先生穿着这身秦衣,像个逃荒的魏人。”嬴渠梁没有回头,“逃荒的人,讲什么礼。”
“卫鞅自己能走。”
“先生站起来走两步,寡人看看。”
卫鞅撑着地站起来,右脚刚一沾地,脸就白了。
“我……自己能走。”他还是说。
嬴渠梁没有理他,蹲在那里,等着。
卫鞅终于伏了上去。
嬴渠梁站起来,托住他的腿,往上颠了一下。
很轻。
他心里想,一个口口声声要让秦国变强的人,原来这么轻。
背上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諼草的味道,盖过了旧黑衣上的羊膻气。
卫鞅伏在他背上,一动都不敢动。
这个人的背很宽。比看上去的,还要宽。他的背,隔着两层粗麻衣裳,也是暖的。
河边有一点风,凉凉地拂在脸上。卫鞅把脸往那人的肩后偏了偏,风就吹不着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卫国。父亲带他出城,回来的路上,他走不动了,坐在地上耍赖。父亲走回来,蹲在他面前,说,上来。
那以后,就再没有人背过他。
他把那双有些凉的手,慢慢地,搭在了那个人的肩上。
“先生今日,”嬴渠梁背着他,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什么要说的?”
“君上想听王道么?”
“说。”
卫鞅伏在他背上,说文王武王,说井田,八家共耕公田,守望相助。说分封,以亲亲治天下。说礼乐教化,上下有序,民知廉耻,便不相争。
“黑夫的功劳被上头夺了,是礼崩乐坏。恢复周礼,上下各守其分,公子不敢夺卒伍之功。”
“老丈一家三代同炕,正合孝悌。王道不必拆散人家,只需教化人心。”
嬴渠梁背着他,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走。村口还远,他走得不快,怕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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