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秦国早就没了。先君在时,已经按亩收税。先生要恢复井田,把分出去的地再收回来?”
“收谁的?黑夫那两亩薄田,还是白家的千亩良田?”
“先生说,上下各守其分。”嬴渠梁停下脚步,“白家的分,是世代的封地爵位。黑夫的分,是半袋粟。”
“先生要他们守的,就是这个分?”
“王道行之,需百年教化。”
“百年。”
嬴渠梁看着冰河,
“寡人等不了百年。黑夫也等不了。他那半袋粟,吃不到开春。”
卫鞅看着他的侧脸。
心里那一点试探的念头,淡了下去。
◇
“那老丈的话,君上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得有理。”
“不错。”嬴渠梁说,“一家同炕,省柴,互相照应。”
“可一家同炕,一个壮丁养十张嘴,一户只出一个兵,只交一份赋。”
“秦国穷,也穷在这里。”
嬴渠梁转过头来。
“先生若是要变法,这一家人,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问的已经不是王道了。
“我还没想好。”
嬴渠梁偏头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先生今日,说了一句真话。”
◇
两个人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嬴渠梁从马鞍上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口,递过去。
卫鞅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辣。
“来秦国两年,还没喝惯?”
“秦酒如秦女。”卫鞅咳着,笑着,“有点上头,一言难尽。”
嬴渠梁听闻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河滩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几只寒鸦。
远处的景玉,吃惊地往这边看。他跟君上从小一起长大,没怎么听过君上这样笑。
◇
笑完了,嬴渠梁问:“先生身上,为何总有諼草的味道?”
卫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卫国的规矩。公室子弟,生下来就佩諼草。”
“諼草,是忘忧草。”嬴渠梁看着他,“先生年纪不大,有什么忧要忘?”
卫鞅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囊。
“君上知道,卫鞅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鞅,是马颈上的皮带。”
“是。父亲给卫鞅起名的时候,卫国已经给大魏国做了三代附庸。父亲说,卫国就是一匹套了鞅的马,替别人拉车,拉到死。”
“他给我起名叫鞅,是要我记住。”
他把皮囊递回去。
“我记住了。所以这辈子,不想做那匹马。”
嬴渠梁接过皮囊。
“那先生想做什么?”
卫鞅抬起眼睛。夕阳落在他眼里,
“想做那根鞅。”
◇
河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
“先君从少梁回来,”嬴渠梁的声音有些低,“箭伤化脓,在榻上躺了四个月。”
“临走那天夜里,攥着寡人的手,一直在说河西。”
他看着手里的皮囊。
“从那时寡人就想,秦国也是一匹套了鞅的马。鞅在魏人手里,在甘龙手里,在孟、西、白手里。”
“秦国拉了三百年车。拉到今天,连国君的尸首,都要从战场上拉回来。”
卫鞅忽然明白了。偏殿里,自己提起先君的时候,他的表情。
不是怒,是疼。
“君上。那日在殿上,卫鞅是有意提起先君的。我向君上赔罪。” 声音很轻。
嬴渠梁侧过头来。
“为何现在认了?”
“因为君上今日带卫鞅来,不是为了试我。”
“是为了让我看。”
嬴渠梁没有否认。
◇
日头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远处,景玉在喊,天晚了。
嬴渠梁起身,把卫鞅扶上了马,“小心。”
他自己也上了马。
两匹马并在了一处。
“先生下回,还要说什么道?”
“下回,说君上想听的。”
“先生怎知寡人想听什么?”
卫鞅笑了,颊边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君上今日带卫鞅看的,没有一样,是帝道王道救得了的。”
嬴渠梁挥鞭,策马往前去了。
卫鞅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裹着布巾的背影。
此人可事。
不。不止可事。
后半句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胸口有点烫。
大约是秦酒上头了。
◇
当夜,景监入宫复命。
君上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幅帛图。
“君上,今日之后,卫鞅……”
“景叔,他说的是王道。“还是不能用。”
景监心里一沉,正要告罪。
“不过——”
嬴渠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图上下邽的位置。
此刻那里多了一行新墨写的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一户十一口,一丁。
“下回,他该说真话了。”
◇ “景叔,让和太医去看看他的脚。”
景监应着退出殿外。
先君在时,他从没见过君上这个样子。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