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仨省·东皇钟离篇》
番外:第二碗(白菜豆腐汤)
天还没亮透。
南荒的冬天,清晨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搭在天上。寨子里没有鸡鸣,没有狗吠,只有风,像幽魂一样在篱笆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
钟离坐在灶台边。
那是夏云春以前常坐的位置。
三条腿的椅子,缺的那条腿底下垫着一块半截的砖头,砖头缝里长着一簇绿色的、不知名的苔藓。
灶台上的火熄了。
只有余烬,还散发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锅里,温着一碗汤。
白菜豆腐汤。
白汽已经从翻滚变得绵长、低垂,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蛇,软绵绵地塌下去半指。
钟离没去动它。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碗汤,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同样矮小的木凳。
她照旧放了两块豆腐进去。
不多不少,两块。
就像以前,夏云春总会嫌弃地说:“一块够咸了,放两块,你是想齁死我,省得我跟你算账?”
然后他就会一边嫌弃,一边把那两块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
现在,没人嫌弃了。
钟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碗壁。
温的。
不是烫的。
以前夏云春在的时候,汤总是烫的,烫得她喝的时候要皱眉,要吹气。他就在旁边看着,笑得肩膀直抖:“仙尊大人,烫不死你。”
风,从破窗户的纸洞里钻进来。
把门帘掀了一下。
像谁用没温度的腕骨,轻轻碰了碰门框。
钟离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那串挂在门楣上的旧铃铛,发出了一声极轻、极闷的“叮”。
像是生锈了。
也像是,根本没响,只是她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她收回目光。
看着那碗汤。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像死鱼的眼睛。
她终于拿起勺子。
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盛了半碗。
没喝。
她把碗,推到了对面的木凳上。
就像以前,夏云春总是把最好吃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然后说:“吃吧,吃胖点,省得被魔族风吹跑了。”
“你吃。”
她对着空凳,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沙哑,像是在吞沙子。
空凳当然不会回答。
只有风,又吹了一下门帘。
钟离看着那半碗汤。
热气,一点点散了。
从白汽,变成白雾,再变成透明的、看不见的东西。
豆腐沉在碗底,像两块白色的石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仓。
沈砚(那时候他还叫沈砚)给她煮了一碗面。
也是这样的清晨。
也是这样的冷。
他说:“吃吧,吃了就不疼了。”
她当时没吃。
现在,她想吃了。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拿起勺,舀起一勺汤。
送到嘴边。
只喝了一小口。
咸的。
不是那种鲜美的咸,是那种放了太久、已经发苦的咸。
像眼泪的味道。
她把勺子放下了。
没再喝第二口。
她把那半碗汤,连同那两块沉在碗底的豆腐,一起推回了灶台中央。
推回那个空着的位置。
像是在归还一件借来的东西。
一件借了三生三世,终于要还回去的东西。
“夏云春。”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那碗渐渐冷掉的汤,对着门楣上那串死寂的铃铛,低声说:
“你数清楚了再算账。”
“别像上次那样,少算了一颗灵珠,还赖我。”
说完,她站起身。
椅子腿在泥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回头。
只是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通往山路的、灰蒙蒙的小道。
天,终于亮了。
但那碗汤,也彻底凉了。
像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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