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照,枝丫横斜,高木的阴影落在院内双膝跪地的少女身上,身前的石板上落着尚且未干透的泪痕。
两个时辰已过,无人叫她起身,明心也就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塑,半阖双目跪在院中。
此处是楚府主院,平日总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今日却见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眼前平整的石板缝隙开始扭曲模糊,明心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
她被母亲送出明府不过两个月,被捡到楚府两月,再见到家中人,就是在今早菜市口的行刑场上。
行刑牌在地上砸响,鬼头刀的破风声如在耳畔。明心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如同有两人压着她的肩膀。
只差一身囚服,一把鬼头刀。她就和他们一样了。
“莺儿,那血淋淋的场面,你也被吓着了吧。嬷嬷也真是,怎么能让你跪在这儿呢。”
脚步声自明心身后响起,楚夫人言语关切,脸上却毫无关怀之意,坐在被搬到台阶的圈椅上,居高临下叹道。
“你可知小姐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求了我多久,那样冷的天气,把你从河里捞出来可不容易。”
她的神情有些许不满,不久前女儿撒泼打滚恍如被下了降头的模样近在眼前。
还说眼前这人是受人欺辱方才不得已出逃,就她看,自请为奴连家都不回的人算得上什么好人。
“莺儿无能叫小姐受惊,该罚。”明心的唇上已经起皮,渗出的鲜血又被她抿进口中,“今早私自出府,该罚。”
她是昨日得知今早明家的男丁都要被斩首,因而今日用尽了身上攒下的银子求偏门的小厮放她出府。
不曾想被小姐见着,一路跟去了行刑场。
行刑场上能有什么,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明心闭了闭眼,恍若还能看到父亲死前的模样。
“莺儿,你从来都是个老实又贴心的孩子,怎么今日偏偏一反常态?”对明心自请的罪名楚夫人不置可否,反倒起身半蹲在明心身前。
“此处无人,你说便是。”
树影腾挪,枝叶互相摩挲的声色沙沙。
明心苦笑:“说来惭愧,奴曾受过明大人恩惠,想去看一眼恩人。”
明府两月前被刑部抄家的时候,她被明家的亲卫护着出逃,终究还是没躲过追上来的抄役,只得跳河求得一线生机。
冬日的河水寒凉,楚家人对她有救命之恩。
楚夫人的手落过明心头顶,心疼地抚过她的额头,似乎很是惆怅的模样。
“小姐如今发起高烧,梦魇缠身,难过得很。莺儿,你心不心疼她?”
楚夫人的手很冰,明心一抖,双膝在石板上狠狠擦过,额面磕到石板上发出声响。
“莺儿有错,还请夫人开恩责罚。”
这一下就让明心的额头发红:“只求夫人留下莺儿的性命,凡是他事,莺儿万死不辞。”
她不知道爹娘求了多少人才给她博得一条生路,她不能就这样被打死在楚府。
若如此,当初何不和他们一块,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光得以相伴,哪怕死了也值得。
“瞧你吓的。”楚夫人的手悬在半空,抿唇一笑,起身望着四方庭院上的枝叶。
“莺儿,你能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
明心停下动作,迟疑道:“小姐受惊——”
“不,不是这件事。”楚夫人心中的哀恸似乎在这一刻才从院子外飘落在院中。
楚府是中富之家,勉强能在京城落脚,家中唯有一个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当今皇帝暴虐,宫中死伤颇多,于是又要在民间寻家世清白的女子入宫为宫女。
她愁了许多天,舍不得女儿,却又害怕换去的人太过愚笨不够忠心反倒牵连楚府。
“日后你做楚府的小姐,做楚府在宫中的贵人,可好?”
楚夫人手下用力硬生生把明心从地上扶起来,在明心抬头的刹那看到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脸上的笑意一滞:“你不愿意?”
明心生得是好看的,一张素白的小脸上缀着葡萄似的杏眼,细眉红唇,打眼一瞧那素面跟妆点好了一般。
“若是好运,还能在宫中做个娘娘,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若是如此,楚家再不怕被那些家中有官的打压了。
楚夫人越想越满意,越想越觉着这简直是美事一桩,激动地上前两步抓住明心的手。
明心苍白的脸色几乎浮出淡淡的青,下一瞬便推开面前仍旧在笑的楚夫人,扑到一侧去干呕不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许久没有进食,吐也吐不出来什么,闻言绝望地抬眼看向满脸怒容的楚夫人。
“莺儿从前不过贱民,未曾识得几个字,倘若入宫惊扰了贵人牵连楚家,又当如何?”
父亲尸骨未寒,如今头颅还吊在菜市口。她怎么能劝自己应下入宫为杀父仇人为奴为婢的差事?
楚夫人压下心中的不满,蹲下身子平视明心,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莺儿,你见过真正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吗?”
明心的手只有几处起了薄茧,摸起来是极为娇嫩柔软的,此时蜷缩起来发颤。
这是摆明了的警告威胁。
楚夫人不在意这人究竟是从何而来,只要能代替她家姑娘进宫免了这十年的战战兢兢,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抬手拍了拍明心的手背,微微一笑:“那我们就说好了。你也别害怕,采选宫女何其严苛,若是选不上才是最好的。日后小姐上课,你也跟着一起,若是当真被选上,也不至于露怯。”
楚夫人心情愉悦地把手上的金镯子摘下来套在明心手腕上,直起身哼着曲儿轻步踱出院外。
“记着。日后莺儿在府中,便是正正当当的楚莺小姐了。”
明心扶着庭院中的石桌站起身,粗布鞋自阴影而出踏入光下。
明府抄家那日,为护她而死的嬷嬷侍卫无数,母亲当日自缢。
此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
冲到明心身侧的丫鬟面露惊异,七嘴八舌左一句右一句打探虚实,浑像是要从她身上扒出来一本寻贵人秘籍的架势。
耳侧嘈杂。
明心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视野天旋地转后陷入无尽的昏黑。
你能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
她明白,所以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
明心和楚家小姐住在同一间院子里,说是府内的小姐却极少出门,也从不在府上宴席露面,身边也无丫鬟小厮伺候。
她在一寸天地里,负责给小姐捡落在树顶上的风筝,抓雨落前低飞的蜻蜓,扫院中踩起来脆响的干枯树叶,扫净院内飘洒而下的雪花。
奴才们不认有她这样发达的同类,主子们不屑与她这样低贱的奴为伍。
直到第二年二月份,天降大雪,马车压出的车辙印子抵达楚府门头,明心跟在楚夫人身后,两手放在身前快搅弄成死结。
“这孩子有些胆怯木讷,不过胜在是个老实人,日后还请嬷嬷多加关照。”
楚夫人拽着她的手把她推到身前,明心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来接人的嬷嬷便不再多话。
今日楚夫人特意压着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简单的双丫髻,鲜亮的杏黄色衣衫。不招摇,却足以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白中吸引人的目光。
嬷嬷眼中一亮,笑着说哪里哪里,连催带赶地把明心赶上马车。
马车上还坐了五六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此刻见她上来,也不知是忌讳还是旁的什么,给她挪了个空位后便不说话了。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帘,她还能听到些微交谈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嬷嬷,这孩子便拜托您了。”楚夫人放低了声音,沉甸甸的香囊落进嬷嬷的袖子里。
“她惯来是个不爱争抢的,您多照看些,莫要让她偷奸耍滑过去了。好好的人,谁不怕死呢?”
嬷嬷面露惊异,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本因寒冷缩着肩膀的明心没由来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走,昏黑的环境下她扶着额头渐渐地觉出头晕。
或许是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可怜,坐在她身边的粉衣姑娘戳了戳明心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楚莺。你呢?”明心睁开眼,那点徘徊不定硬生生被她压下去。
马车内的气氛被这点声音活跃了不少,粉衣姑娘说自己名为赵兰,家住京中安和坊。
剩下的四位都是京中坊内某户的小姐,皆是家世清白,由户籍册上挑出来已经过了初选的人。
“我还从未进过紫禁城内,咱们这一趟可是要去皇宫的?”赵兰的眼睛发亮,面露憧憬之色,“听闻宫中正门有五凤楼,辉煌大气得很,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看上一眼。”
最里端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激得赵兰不悦地向里看了一眼。
明心摇摇头,十指相扣放在双膝上,拇指摩挲自己的手背。
她从前因为年纪小,从未入宫见过贵人,却也保不齐会有人因为她这张脸觉察出不对。
她和爹娘长得像吗?明心抬手碰到自己的脸颊,纤长的睫羽发颤。
宫规森严,不能犯错被打死,又不能出挑到被看重,最好能呆在一个这辈子都见不着主子的地方。
马车停下,满面严肃的嬷嬷有一双三白眼,过小的眼黑点在大面积的白里,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此处是右银台门。还不下车,等着我老婆子请你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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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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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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