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惨白的闪电破开夜幕,雷声轰鸣。明心拢好外袍趿拉着鞋起身拉紧窗户,腰上还挂着一个一抽一抽的水壶。

“风轻轻,水盈盈,船儿摇摇天儿明……”

凉风将冰凉的雨水灌进殿内,明心为身上那个不讲理的挂件,整个人走得很慢,偶尔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

一步一步,口中轻声哼着周观复未曾听过的小调。

回环往复的曲调简单而柔和,明心双手一拉关好了最后一扇窗子,周观复把脑袋倚在她腰侧发怔。

窗台上的积水飞溅扑到似是被吓得不会说话的周观复脸上,顺着他抖动的睫毛一滴滴下落。

她拧干自己发尾积的雨水,蹲下身擦擦周观复湿哒哒的脸,拉起他的手捂住他自己的耳朵。

雨声淅沥,隔着重重雨幕和两双冰凉的手,周观复听到明心笑他:“殿下,下回打雷要捂耳朵和闭眼睛。”

周观复抬起尚且还在发抖的手,看看自己又看看明心,挣扎过后轻轻捂住明心的耳朵。

“是捂你自己的。”明心愣了下,而后无奈地摇头,带着周观复走回偏殿角落处。

她曾想过直接在殿内生火,趁着夏秋两季在庭中捡来的树枝取暖,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难得的东西留在寒冬。

两人如往日一般缩在床上,只不过这次无论明心说什么,周观复都不愿意睡在里侧。

外头轰隆隆的乱响,明心不再强求,闭上眼睛手臂一揽,轻轻拍着他发抖的脊背。

“风轻轻……”

起先还能勉强听清几个字,后来便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最终了无声响。

周观复轻手轻脚的把明心手臂拨开,慢慢下床。

他赤脚踩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褪下自己身上两件外袍后只余下最后一件里衣,慢悠悠地晃荡到沉壁宫空荡荡的主殿中。

此处门窗被狂风吹得大开,刺目的白光一道道被拢在窗格中,四处灌风灌水。

周观复被冻得有些发抖,但是仍旧摸出一根绳子,把偏殿殿门栓死。

他慢慢走到距离偏殿最远的角落,目光虚虚落在不远处的宫门上。

破败陈旧的正殿门框住几个看不清的小点,惊雷从天而降狠狠劈下,雪白冷光照亮走在最前端的人。

赤黄圆领袍衫,身后跟着链两个撑伞的太监,此刻踉踉跄跄地往宫中来。

“陛下,今日雨大,娘娘定然是舍不得您受寒受风的啊!”

“滚!你们都给朕滚出去!”皇帝极为勉强地睁开眼睛,隐隐约约望到殿内有个纤细高挑的人。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对这情形早已见怪不怪。好容易把人送进正殿后便赶忙收伞退出,垂头躲在屋檐下默不作声。

“观复,你在哪里?告诉父皇,你母妃最近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摇摇晃晃地起身,目光瞥到角落处沉默不语紧紧盯着他看的人,忽地笑了。

周观复近乎是被他半拖半拽拉到宫殿中央。

皇帝把人丢在地上,而后跪在周观复身前,盯着身前这个陌生的儿子断断续续地说话。

从泪流满面地忏悔到彻底失控动手,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抬手的刹那周观复便狠狠用头砸向他的脖颈,双手抬起直勾勾地冲着那双眼睛抠挖过去。

“你怎么不去死!”

大概是因为醉酒,皇帝反应迟缓了些,偏头不及,一道血痕便从眼下延到耳后。

“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像我呢,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对她下手!”

周观复的头发被拽住,额上血流如注,面上青青紫紫一大片。便是如此,对方仍觉不够似的,从腰间抽出一把镶嵌着华美珠宝的匕首。

白刃映出周观复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充斥着滔天恨意。

冰凉的匕首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皇帝看他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令人失望的珠宝。

他的痛苦失常狼狈全因这对母子,他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于是他真的抬手,手起刀落,刀尖在周观复下颌处划开一个口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皇帝的神情忽然出现些许挣扎:“观复,你唤我一句爹,好不好?只要你愿意认我,我便不生气了。”

周观复冷眼看他。

下一瞬雷声轰隆,周观复瞳孔紧缩,眼前沾满血的匕首叮当坠落。

皇帝身后站着满身湿淋的明心,手中握着一块粗钝的石头,自天而来的水痕沿着发丝落在地板,身后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她的双脚和裤脚上浸透了泥水,此刻脸色苍白如鬼,双目紧紧盯着倒在地上的皇帝。

这身满是龙纹的衣裳,明心知道什么人才能穿。

她近乎是在下手的瞬间就后悔了。

明家尚且有人被流放在边境……不,她已经动了手,无论怎样都跑不掉的。

短短一念之间。

她手中忽地一空,周观复夺过她手中尖锐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皇帝的胳膊上。

而后扭头看向明心,脸上恨意不减,嘶吼着便径直扑上来。

明心反应极快,蹲下身死死抱住满身是伤的周观复,他手中的石头紧紧硌在明心腰间难以动弹,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张口咬在她的胳膊上。

明心吃痛,余光瞥见两个人影跑入殿中,咬咬牙喊出声。

“来人!快来人!”

每喊出一个字,喉咙都如同被狠狠划上一刀,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寒风自殿门穿堂而过冻得她止不住发颤。

她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

周观复的口腔中充斥着血腥味,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明心的血。

恍惚间耳侧的声音一点点变小,冰凉的水顺着耳廓流动,原是明心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太监冲入殿内,看到如此可怖的场景后近乎晕厥过去。

“完了。完了!”

从前不过动动拳脚,只需救下九殿下的命即可,今日怎么就闹到到处都在流血。

“高德满,还不快些去喊太医!”总管太监狠狠踹了一脚身侧高瘦的徒弟,怒不可遏。

高德满飞快地瞥了一眼另一侧的两人,忙点头哈腰地奔入雨中。

“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早便杀了他了……”

明心硬生生扛了周观复这几下,近乎头痛欲裂地看向那总管太监。

她如今披头散发面白如鬼,满眼空洞,乌黑的发丝胡乱贴在脸上,身上更是乱七八糟的全是血,整个人看起来比殿内其他人都像厉鬼。

那太监浑身一抖,惊骇过后忽地皱起眉:“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沉壁宫中?”

他记得,沉壁宫中可是没人伺候的。

“奴,奴婢是四个月前……”明心抬手捂住周观复下颌处的伤口,指缝间溢出鲜血,一时声泪俱下。

太医和御辇一同匆匆而至,冷寂了许久的沉壁宫在这一夜变得热闹非凡。

一行人翻来覆去都没找着能让皇帝安心躺下的地方,一时间咬牙便只能在原地给他包扎伤口。

皇帝身边围了一大圈人,唯有一个御医熟门熟路地给周观复塞了一颗药。片刻后,不断挣扎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最后直接昏迷过去。

明心白着脸,垂头看这太医给周观复处理身上的伤痕。

她闻到了皇帝身上浓重的酒味,猜到这事早已不是第一回。

“你还能听懂话么?”太医瞅了明心一眼,不待她回应便语速极快地把各药的用处说完。

他可不想把时间耗在这两个人身上。

皇帝已经被抬上御辇,此刻半张开眼,迷蒙中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似乎有几分眼熟。

他想睁开眼看清楚,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太医匆匆起身跟上离开的队伍,明心侧过脸盯着地上的瓷瓶,头发挡住她大半张脸。

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明心拧干自己发丝上积下的水珠。

她从偏殿翻窗出来的时候没舍得穿唯一那双鞋,此刻赤脚在地上踏出印子,抖着手把偏殿上被绑得精巧掩饰的绳子一点点解开。

她解了许久,视线落在这段绳子上许久,而后沉默着把它丢到殿外。

沉壁宫本就是筛子似的地方,不屑来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来,想来的人随便都能进。究竟是谁,早已无可探知。

周观复被细心妥帖地安置在偏殿床角落,身上盖着明心前不久才去织染属领来的冬装。

偌大的宫殿,湿透的衣裳被明心随手扔在地上,袒露出的腰肢上已然青紫一片,牙印都是最不起眼的伤口。

她慢慢擦干遗留的水迹,药膏远远放在周观复枕边。

手指往伤口上一按,血珠便珠子似的往外掉。

明心穿好那身鹅黄色的衣裳坐到床沿处,掌心虚虚抚过周观复的额头。

“对不起。”

暴雨过后,初露的阳光照进殿内,满地狼藉混乱。

明心跪在殿前,面颊显出不正常的红,纵横交错的指痕将一张漂亮的脸划得难以入目。

她冷得声音都在发颤:“奴婢听到争执声,睁眼时没找见九殿下,到正殿时……便看见陛下倒在地上。”

这是她不知第几回重复昨夜情形,陌生的宫人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再问:“除此之外,你可有看到旁人?亦或是你自己做过其他事?”

明心摇头:“除那两位公公,奴婢再没见过其他人。”

她一夜未合眼,此刻头晕眼花稳不住身形,几次都险些栽倒在地上。

慎刑司来的几位宫人对视一眼,只见同僚皆是眉头紧锁。事关重大,在场的偏偏只这三个人,另外两位审不得也问不出。

“那你这脸又是怎么回事?”

“……殿下昨夜惊醒过一次,似是认错了人,奴婢没能拦下。”

她的言语委婉,不过眼前几人似乎十分了解周观复行事反复无常的特性,并未深问下去。

“小高公公,您看……”他们的视线落在进殿的高德满身上,而后慎刑司的人便被请了出去。

明心默默垂下头,两鬓的发丝垂落脸畔。

“陛下,昨夜便是此人在殿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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