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花怎么也想不到,就因为摘了根路边的草来剔牙,结果被妖怪追了一路。
她猫着身子躲在竹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一边用衣袖擦汗,一边还叼着刚才那根把妖怪招惹过来的草。
她早已耳闻这南疆山林中妖怪的险恶,但却没想到一个个跟疯魔似的,连根草都要和自己争。
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块的妖怪一个个都好似患上了睡眠不足,走两步歇一步,跑三步喘两步,也得亏这些妖怪这般如此,不然哪里还轮得到自己躲在这石头后面悠然自得。
想到这里,实花一口吐掉嘴里衔着的草,剔牙的草混入了地上长满的草叶中,和其它草叶并无两样。
“哼,等我抓到这些妖怪们了,定要揍个它呲牙咧嘴鼻青脸肿的!”
实花抡起袖子,挥了两下拳头,恨不得要把这座竹林连根扬起。
还没等她放下拳头,藏在石头对岸的妖怪冷不防对她打了个招呼,不过是用一张尖牙利齿的大嘴——
“你你你你别过来哇!”
实花抱紧自己,一捏到自己身上突出的肋骨,便赶紧祈祷又干又柴的自己能够逃过这一劫。
“把……把药交出来!……”
妖怪口中的垂涎快要滴到实花的脚边了。
啥?啥药?
实花瞬间愣住了,虽然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被吓到了,但更大的原因是这妖怪嘴里念叨的药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实花晃了晃脑袋,这妖怪熏人的口气几乎是让自己无法呼吸,她一边捂着鼻子,一边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一根无形的弦从自己的心口处弹出,直至贯穿了妖怪的整个心脏——
【快把怀梦草交出来,没有了它,我们都要完蛋!】
愤怒的嘶吼自妖怪的心中涌出,并且不止这一个声音,仿佛所有的妖怪都急切需要怀梦草的帮助。
实花收回读心术,但她不理解,妖怪心中想说的“怀梦草”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对妖怪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药呢!不会是被你这个丫头独吞了吧!?”
在地上翻找了一圈的妖怪抬起脑袋,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实花咆哮。
“喂,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你什么时候见到我一个人独吞它了?”实花恼了,冲着妖怪喊道,“自己找不到,还怪起我来了,有本事自己在这里慢慢找啊!你把山都掀开来我都夸你有本事!”
还未等实花把话说完,妖怪像是脚下不小心踩到了宝物一样,哆哆嗦嗦地把它那一只黝黑的脚抬起,然后附身捡起地上的一根绿色的草叶,嘴里还一直念叨着:
“找到啦,找到啦!……我的宝贝……”
实花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个什么草药比自己的肉质鲜嫩多了。
都说祸不单行,这边这只长毛黑脸的妖怪刚把怀梦草放进自己的嘴边,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个白脸四足、似虎非虎,样貌甚是恐怖的妖怪。
还没等这只黑脸妖把草嚼碎,突然从天而降的白脸妖直接把碰到嗓子眼的草一把薅了出来,自己咽了下去。
两只妖怪就这样因为一根草打了起来。
这不是开溜的好机会嘛……实花暗自庆幸,正看准时机撒腿就跑,这两只妖怪突然意见达成一致,齐刷刷把头转向自己,喊道:
“你身上不会还藏了很多吧!”
实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己到底上哪藏这么多这个药那个药的,兜里唯一能踹得下的就只有自己的烧饼和这颗通读万物的心。
顾不上这么多了,实花撒腿便跑,还没看清后方的道路,就被这只黑脸妖怪抢先一把揪住了后领。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不得不向后看去,一瞧,刚才那只吃了怀梦草的白脸妖怪正舒舒服服地睡在地上。
“难道说这种草具有催眠的效果?”实花不禁瞪大眼睛,“这些妖怪平白无故干嘛自己催眠自己啊?”
实花被妖怪拎在空中,百思不得其解,还没等她摸得着头脑,便连人带妖地一起向下坠落——
原来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再加之妖怪的重量,承重力如此薄弱的泥块当然会随之坍塌。
很难想象人能够倒霉到这种地步。
还没等实花在心中念完遗言,她便平平稳稳地落地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自己掉下来的时候,方向刚好在妖怪的正上方,由于悬崖并不太高,妖怪来不及调转姿势,只能老老实实当实花的垫脚石。
刚刚脱离险境的实花还来不及高兴,狠狠摔下的妖怪又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它挥舞着粗壮的爪子,似乎觉得自己方才窘迫的模样十分丢人,一定要在实花身上百万倍地讨要回来。
实花一溜烟地绕到了妖怪的身后,正准备抬起腿狠狠给它一脚,却看到刚才因为坠落砸出的坑里有一只被压碎的瓷瓶,里面露出几根平平无奇的草叶。
“这妖怪为了找什么草药慌慌张张追了我一路,一瞧自己屁股底下压着的不就是刚才的药嘛,”实花搂起地上的草药,“太好了,只要把这些药全都给它,它应该会放过我吧。”
妖怪调转过头,一见到实花手里拿着的草药,便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痴迷地向着实花怀中的药扑去——
然后大快朵颐,敞开肚皮大吃了一顿,完了还满足地舔了舔黑糊糊的手掌心,没过一会儿,妖怪便满意地睡了过去。
实花也满意地拍拍身上的灰尘,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汗珠。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想到这里,她迈着轻盈步伐,正欲转身离开,不知道被谁朝着脑袋敲了一下——
力道不轻也不重,但刚好对准了实花脑勺后的穴位,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像刚才的妖怪一样,一股脑地晕了过去。
合上眼皮之前,她闻到一股馥郁幽香,仿佛近在咫尺。
*
不知过去了多久,实花逐渐恢复了意识,她哆哆嗦嗦地用手扒开自己的眼皮,一张从未见过的女子面容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瞳孔之间。
她梳着双环发髻,绑在发梢的两根浅蓝色发繻落在实花方才因紧张而通红的脸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自己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陌生女子露着深不见底的眼眸,实花似乎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出自己窘迫的神情,她像是掉进了传说之中的北海,一股冰冷又略带鄙弃的寒流瞬间包裹住她炙热的身躯。
女子移开鄙夷的目光,一句多说的话都没有。
“我问你,方才我放在这里的东西,你瞧见没?”女子冷冷开口道,“你可知这南疆腹地妖患不断,唯有这种珍贵的药草方能平息妖患,而你却暴殄天物,将那么多药草全部交付给一只妖怪。”
实花一字一句听着女子的数落,难怪刚才还在纳闷,自己怎么那么好运,天降药草,躲过了妖怪的魔爪。
原来自己早在无意当中成了这南疆最大的罪人。
“我、我可以帮你找新的!”
实花拽住衣衫,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好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女子冷哼一声。
实花集中注意力,屏住呼吸,在无形之处,一根来自此岸牵引着实花的心的弦缓缓连上彼岸处女子的内心。
只要能够读取女子心中有关怀梦草的记忆,实花就有希望偿还自己犯下的过错——
什么?一句话都听不到?
实花呆住了,她活了十六个年头,第一次遇见这种无法被读心的人。
“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女子不耐烦地催促着。
实花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现在,面对这种情况只能有一种解释——
“你一定是个缺心眼吧!”
在实花的认知里,能够被她读心的东西一律都按照实心眼来算,唯独今天遇到的女子,她一定是一个缺心眼,不然为啥自己不能读她的心?
“你再说一遍!”
“缺心眼!”
实花理直气壮地又喊了一遍。
“行吧,眼见着日薄西山,夜幕降临正是百妖夜行之际,你就一个人在这里乖乖被妖怪吃掉吧!”
“不行不行不行——”实花一把扯住陌生女子的袖子,“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办才好。”
“放开。”
“不要。”
“放开——”
“求求你,千万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或许是实花这样死缠烂打的行为让女子感到无力是从,也或许是真的还是不愿留实花一个人葬身此处,她居然心软下来。
“我警告你,不准跟我走太近!”
*
一路上,实花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个陌生女子,只要自己快了一步,抑或是在不知不觉中靠着她太近,立刻就会收获陌生女子的鄙夷目光。
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南疆的罪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实花终于来到山脚下一座小小的客栈门前,门口挂着的招幡破破烂烂的,整个客栈也是破破烂烂的,像一个地里刚出土的老古董似的。
还没等前头的陌生女子敲门,这客栈门后头便串出来一个穿着紫衣、头盘歪髻的青年女人,不用实花猜想,她一定是这客栈的老板。
“虚月姑娘——”
听到老板喊女子的名字,实花这才明白原来这个缺心眼的人叫虚月。
“今者月食之夜,百妖夜行,望君一切平安,万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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