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姑娘,不好意思,小店只剩下最后一间客房了,只能委屈二位姑娘今晚暂且挤一挤了——”
老板提着一盏上面粘满符咒的纸灯笼,将二人引至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空房。
一想到一个时辰前虚月对发下自己“不准靠近”的警告,实花一路上都在偷偷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作为实花唯一一个无法读心的人类,想要快速了解她的想法真是十分困难,有几次实花的眼神在虚月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立刻就会收到她略带嫌弃的余光。
冰冰凉凉的,就像她的心一样,实花一点也摸不透。
“二位姑娘,这里就是客房了,”老板正欲推开虚掩的屋门,一缕浓郁的芳香从门缝中钻了出来,“我还得再提醒一遍,今夜乃是月食之夜,妖异必在暗处蠢蠢欲动,望姑娘们安顿下来后,切记不要随意出行走动。”
刚把手里的铜板交给老板,虚月转身一回头便发现实花蹲在走廊的角落,手上不知又在把玩着从哪里捡来的破烂。
“你蹲在地上干什么?”
“我发现了这个,”实花手上握着一个青花瓷瓶,“像不像白天你被妖怪压坏的那个瓶子?”
“这种随便丢在地上的东西你也要,”虚月冷哼一声,“小心里面钻出一只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咬你一口才好。”
“怎么会?”实花一只眼睛对着瓶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当我赔你一只瓶子好啦!”
“不要。”
“可是这是新的哎。”
“那你自己收着吧。”
虚月独自一人走进房间,卸下包袱,掏出一件纸包的香灰,倒在台前一盏生锈的铁香炉里。
“你在做什么呢?”实花抱着瓶子跑了进来,歪着头问道,“好端端地点这个炉子干啥?”
香炉还没燃一会儿,葳蕤的火光像是被实花带过来的风掐灭了,空留一缕余烟绕着房梁走了几圈。
“别离我那么近,害得我刚点的火又灭了,”虚月用手掩着重新点燃的火光,斥道,“这是用妖怪的尸体研磨成的香灰,通过它燃烧的情况能够判断附近是否有妖怪出没。你要是再敢弄灭它,我就揪着你的辫子把你丢出去。”
一语成谶,重新燃起的火光再次熄灭。
“这、这下可就不干我的事了——”实花赶紧移开自己的目光,提着两侧的辫子装成长角的妖怪,笑道,“总不能说我是妖怪,对吧。”
这样令虚月如此头疼的事情居然有两个——一个是明明没有感受到妖怪的气息,却无法点燃香炉;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死缠烂打、头脑简单还总是嬉皮笑脸的跟屁虫。
“你还不过来睡觉吗?”
实花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抱着枕头,正津津有味地观察虚月迫不得已稳住耐心、一遍又一遍点燃香炉。
“没看见我在忙吗?”
虚月又试了一遍,火光终于再次燃起,浓烟鞭笞着火花不停地上下颤动,像逃窜的野兽通红的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早已睡得四仰八叉的实花,警告了一句:
“给我滚去边上睡。”
*
不知是几次未点燃的火焰让虚月留下心眼,还是自己头一次和一个刚认识的家伙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缘故,虚月望着凝结在窗纸上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
最讨厌的还是这个睡相千奇百怪的实花,只要她稍微往外侧挪一挪,那自己就必须往外侧再移一下——直至再移一步就会掉到床底。
虚月咬着牙,数着次数,一声不吭。
睡熟的实花打了一个哈欠,翻了个身,又往外侧挤了挤——
虚月终于仍无可忍,她披着衣服坐了起来,正准备给这个家伙一拳,却瞥见台上的香炉早已熄灭。
虚月的睡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她轻轻抖动鼻尖,却发觉香味溢满了整个房间——
“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
一阵仿佛从黄泉吹来的风剐过虚月的耳畔,冷冽的气息像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身体,四周传来清脆的笑音。
她一抬头,从瓶口延伸出一条蜿蜿蜒蜒如绸缎般的身躯顶着一个女人头颅的妖怪,睁着漆黑如洞的双眼,咧着苍白的嘴唇对自己做出夸张的微笑姿态。
原来是狡猾的瓶中妖。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虚月冷嘲热讽道。
“没有梦境当然睡不着啊,”瓶中妖的声音像是藤蔓一般,一点点绕进虚月的耳畔,一字一句道:“我的、名垂千古的、造梦师大人。”
“名垂千古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我要捶的是你!”
虚月扯下被褥,像抖筛子一样把还在醉生梦死的实花一骨碌抖到冷冰冰的地板上。
“睡得好好的你干嘛踹我啊?”
实花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没踹你,”虚月望着眼前的瓶中妖,“叫你起来干活了。”
“妖妖妖妖妖怪哇!”
实花的三魂六魄恨不得都跟着自己的嘴巴一起颤抖。她虽然跟着山鬼一起在无量山生活了十多年,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形状如此诡异的妖怪。
“哎呀,刚刚看你睡得有滋有味,真是令我羡慕,都不忍心下手了,”瓶中妖伸了伸枯如白骨的手,轻轻摸了摸实花被吓到失色的脸颊,“几个时辰之前,你还把我抱在怀里,忘了吗?”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实花打掉瓶中妖的手,抱头缩到角落,“你、你要是再敢过来,我就、就没地方往后退了……”
“别害怕,不要退缩——”虚月拽住瓶中妖蜿蜒的身躯,左手持一柄尖刃,对着缩成一团的实花喊道,“告诉我它内心深处最强烈的**,由我来制造幻境拖住它!”
还没等实花彻底作出回应,瓶中妖扭动着歪歪曲曲的脖子,头颅绕至虚月所在的方向,张开满口利齿的嘴,向着她握着尖刃的手咬去。
“好啊,我这就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虚月拽住瓶中妖的身躯,扭动着手腕。
【千万不要抛弃我,留我独自一人徘徊在荒芜。】
虽然心弦的那一头连着的是瓶中妖,但在这一头,实花自己的心却在莫名颤动。
这个妖怪,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吗?
瓶中妖愤怒地扭动着,迫使虚月松开扼制住自己身体的手,连妖带瓶地向里侧墙壁撞出一个硕大的窟窿,噼里啪啦捣毁了二楼房间的陈设,最后一溜烟地消失在对面走廊的尽头。
实花抱头蹲在地上,透过妖怪捣出的窟窿,和对面受到惊吓但不明其所以然的住客面面相觑。
总感觉妖怪这一下就撞出了自己赔不起的价格。
实花心里暗自叫苦。
*
“四方桌合计三张,扶手椅共五只,百宝嵌柜十只……”
面对妖怪捣鼓出的动静,老板差点没扶住眼镜,拿起算盘叮叮咚咚敲了一通,时不时还偷偷侧过脸来观察虚月的眼神。
【得想方设法多凑出一点钱,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她们呀。】
其实老板心里想的什么歪点子实花都能知道,她挎着一张苦瓜脸,总感觉要付起老板口中的数字,得打一辈子的工。
“罢了罢了,算我们相识一场,给你们抹掉零头,合计为五十两。”
“五、五十两?”实花平时买的烧饼也只需要几文钱,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这这这得赔到猴年马月!?”
“还不是因为你太慢了,要不是你,那只妖怪又怎么会逃走,”虚月双手抱在胸前,“都说了不许靠近我,你还在不停给我添乱。”
“那个时候我都快被吓傻了,哪有那么快反应,再说了——”实花辩解道,“你手上有刀都不知道给妖怪来一下吗?”
“哼,你就这样想当然以为什么刀都可以伤害的了妖怪吗?这是只能给妖怪制造幻境的法器!”
“姑娘息怒,容我解释一句,”老板推了推眼镜,“这里地处南疆腹地,近些年来,妖患不断,都是因为三年前,传说中的妖怪食梦兽掠走南疆妖怪的梦境,导致妖怪们睡眠严重不足,唯有怀梦草这一良药,才能缓解这种症状。”
一提到怀梦草,实花似乎又觉察到一个鄙夷的眼神扫过自己窘迫的脸颊。
总感觉这一天自己犯下了不止一件罪行。
“但怀梦草毕竟是这世上的罕见珍宝,为了平息妖患,需要造梦师一族的帮助——”
虚月微微撇眉,迟疑道:
“你的意思是?”
“配合我一起在这里经营一家妖怪造梦铺,就当是偿还我重建客栈的费用,如何呢?要不要考虑一下下?”
【太好了,只要这家伙答应我的要求,那我不仅可以重修客栈,还能靠经营这个造梦小铺成为方圆百里第一富豪!】
实花突然很羡慕自己读不了虚月的心,这老板就差把“想赚钱”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好,我答应你的要求。”
什么?不敢想虚月居然轻轻松松就答应了老板这个荒谬的要求!
“等等!”实花举起手,“那我能做些——”
还没等实花把话说话,虚月一开口,便将她的话压了回去了——
“她啊,劳您随便安排一些最简单的洒扫工作吧,不用惯着她。”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实花插着腰,对装作没看见自己的虚月喊道,“你可别小看我!”
“这家伙可谓是聒噪异常,真是劳您费心了。”
虚月装作没有听见实花的话。
【天呐,一夜之间就能获得一个能免费帮我赚钱的,另一个看上去不太聪明但也好在能干些粗活,虽然客栈被捣毁了,但好在还能大赚一番!】
实花紧了紧拳头,正准备拆穿老板的真面目,无形的弦却莫名其妙再次连上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心——
伴随着一股奇异、馥郁的幽香。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两个,那个妖怪,又来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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