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远点!”
在瓶中妖晃动着歪歪扭扭的身躯即将从背后偷袭的那一刹那,虚月拔出了身上携带的刀刃,直指瓶中妖肆意绽放在乌鬓间的脸蛋。
只可惜,这把刀并不能对妖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顶多只能吓唬她一下。
更要命的是,这狡猾的老板一听到实花的提醒,立刻脚底抹油一溜烟地逃走了,就剩下她和虚月两个人面对面一起被瓶中妖的身躯缠绕,吊在半醒不醒的天空下。
“喂,对面的缺心眼,”实花不得不直视着依旧举着刀刃的虚月,十分关切地问道,“你该不会是打着造梦师的幌子到处招摇撞骗吧?”
“给我闭嘴,快点告诉我这个妖怪的弱点在哪里!”
面对瓶中妖展露笑意的压迫,虚月挥舞着手中的刀刃,月光在刀尖抖了两下,碎成一滴滴汗珠落在她的脸上。
【我马上就把你们两个讨厌的人类全都丢下去,通通摔死才觉得过瘾呢!】
在读到这一句的瞬间,实花连接着瓶中妖的心弦微微颤动了几下,她咬着牙,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瓶中妖扭转着身躯,在下一个瞬间,她狠狠将二人向着客栈的屋顶砸去——
实花一把揪住被抛向空中的虚月,她踩着屋顶的砖瓦,顺着惯力向后滑退几步,而后稳稳落在离边缘咫尺距离之内。
“看你平时一副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没想到也还是有点力气在身上。”
虚月抱着手中的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听上去一点也不像夸人的话。
“没点力气,抢剩饭的时候可抢不过别人。”
实花抱住虚月,刚才瓶中妖释放的压力,足足能让她缓上一小阵。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依在一起,但令实花迟疑的是,自己并没有感受到虚月的心跳,在这片上空回响的,仅仅只有自己因为紧张而狂乱的心跳声。
“你看上去好像很紧张啊,”虚月望着实花强装镇定的眼神,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容,“你到底能不能行呀?可别让我的一世英名毁在了你的手上。”
“我、我……”实花拼命按耐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声,“我努力。”
瓶中妖没有打算放过她们,望着实花二人相安无事地落在屋顶上,她露出枯骨般的利爪,向着实花扑去——
【就这样把你们全都撕碎!】
可就在瓶中妖的利爪即将刺入实花的皮肉之下,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的心脏,迫使她收回自己的恶行。
[自己的悲惨遭遇可不是伤害她人的理由。]
[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就算梦境能够回归,你认为那是一个美好的梦吗?]
虚月惊愕的瞳孔中映照着面无表情的实花,平日里她清澈见底的眼神,如今却像一潭死水。
[没关系,妖怪也好,人类也罢,都会犯错误。]
[所以……今夜,祝你好梦。]
实花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她最终没有选择对这只看似残忍的妖怪下手。
虚月手中原本普普通通的刀刃,此刻像是收到了某种异样的信号,如胶似漆的颜色凝结在原先银色的刀刃上,通体散发着如同银河一般绚烂的色彩。
刀刃没入瓶中妖身体的一刹那,实花感觉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一切都结束了。
*
“你还挺能忍的呢,两条腿都被瓦片划得鲜血淋漓,还像没事人一样。”
穿过熟悉又陌生的香气组成的迷雾,实花仿佛感到自己回到了第一次和虚月相遇的场景。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香炉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一缕缕幽香笼轻轻盖在实花沉重的眼皮上,她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味道。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小心,下次记得让你那不太好使的脑袋多转动几圈。”
实花感到自己的双腿传来一阵阵暗痛,她皱着眉头,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这双眼睛里隐含着的深渊所捕获的鱼,她没有读到任何心声,也没有听见任何心跳。
很平静,平静到实花开始怀疑那一刻放开怀中抱紧的虚月,遗留的温度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醒了啊,那你就快把这碗药喝了,然后赶紧干活去,”也许是虚月注意到了实花正在观察自己,她撇开头,说道,“不用我亲自喂你吧?”
“那、那个,”实花想要从床上坐起,却发现脑袋也是晕成一团浆糊,“那个妖怪呢?”
“妖怪啊,当然是和你一样睡的晕死过去了,要不然你还能躺在这里和我说话呀?早就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好可惜……”
“可惜什么?”
“没有亲眼目睹你造梦的过程,好可惜。”
“……”
虚月重重放下刚刚端起的药碗,差点没把溅起的药泼到被子上。
“好吵,是妖怪又回来了吗?……”
实花望着空荡荡的房梁,一脸茫然。
“是我想要揍你的心又回来了!”
虚月朝实花翻了一对白眼,咬牙切齿。
“怎么感觉脑袋又开始痛了……”实花拽了拽被子,把脸缩进被子里,“你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虚月一把扯开被子,舀起一勺药汤,恨不得按住实花的脑袋直接给她灌下去。
“你给我闭嘴,吃药!”
*
实花感觉自己第三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早上她又被虚月抓住灌了一嘴又烫又难吃的药,临近中午,实花终于忍不住偷偷去厨房摸了几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没想到就这样一路摸进了客堂。
实花躲在装满了瓶瓶罐罐各类古玩器具的雕花木柜后面,偷偷打量着正在和一只化作人形的妖怪交谈的客栈老板,以及站在她身旁的虚月。
“一共是一斤二两,”老板拿起一个秤砣,正把虚月给她的一袋装了像香灰一样的玩意放在称上称重,“合计三百钱。”
那妖怪满意地交了钱,抱着那一堆香灰似的玩意儿走了。
“那是妖怪梦境中会遗漏出的东西,唤做梦砂,如果我没有控制梦境相应的时间,不小心造了过长的梦,那么多余的部分就会变成像这样的梦砂。”
果然,虚月早就发现了躲在柜台后的实花,她双手抱在胸前,早就看穿了实花一脸疑惑的表情。
这是实花第一次听见虚月如此好声好气地对自己说话。
“可是,”实花敲了敲脑袋,“这玩意儿有啥用啊?留着烧灰我都嫌少。”
“真是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虚月又回归了之前冷嘲热讽的态度,“这是治疗妖怪失眠的良药,有了梦砂制成的香薰,只要闻上一闻,便能快速进入梦境,对延伸梦境的长度也有奇效。”
“但是怎么看都像烧锅下面没人要的灰……”
虚月转过身,实花隐隐约约听见从她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乡巴佬。”
【嘿嘿,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居然碰到两个能给我挣钱的家伙,太好了,我要把我这间小店做大做强!】
读到手捧一小堆铜板的客栈老板的心,实花觉得她的算盘珠子就差蹦到自己的脸上了。
“那个……”实花举起手,面对老板唯唯诺诺地问道,“那个经营什么妖怪造梦小铺,是不是也可以算上我一个呀?”
“当然,不过——”老板一看实花凑了过来,马上把手里的钱又向自己这边揽了一揽,阴着脸对实花说道,“如果有你在的第一个月内,营业额没有达到三十两,你就赶紧给我回家喝西北风去吧!”
三十两?实花揪了下自己的耳朵,自己也没听错啊,一个月三十两?这个人在开什么玩笑!
那你肯定是嫌弃自己的房子没有被妖怪多拆几次。
实花在心里暗自嘟囔。
“让您见笑了,这家伙虽然头脑相对简单,但是关键时刻总还是能派上一点用场,”虚月欠了欠身子,说道,“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老板准许我和她一起经营。”
“看在虚月姑娘的份上,我就准许了,”老板压低声音对实花说道,“你要是再敢弄坏我的客栈上下任何一件东西,你就给我等着瞧吧!”
【只要我给这个小丫头施加点压力,她准哼哧哼哧地给我卖命干活!】
实花挎起一张脸,第一个月居然就要让营业额达到三十两,这还不如直接让虚月把自己抓进当铺直接典当算了。
不过自己真的能值得了三十两吗?
实花扳起手指头,艰难地算了起来。
*
没过几天,在这座无名山脚下竹林的尽头处,一间外墙像是刚补过的客栈门前挂起一张歪歪倒倒、迎风飘扬的招幌,上面用笔写着几个斗大的墨字:
“妖怪造梦小铺”
妖怪们之间的消息要来的更加灵通,说不定传消息的妖怪之间还混进去几只善行的妖怪。就在这短短几天时间内,消息都快传遍了这片南疆腹地。
于是妖怪们架也不打了,人也不吃了,都纷纷在私底下谈论这个“妖怪造梦小铺”到底是个啥东西,会不会是人类故意设置一个幌子来把它们全都赶尽杀绝?
据说这家开在无人问津的山脚下的小铺,是专门救治妖怪的失眠、多梦、梦魇等等疑难杂症,还能加一串铜板向老板讨要一个私妖定制的梦境。
只是坐在桌子后面的实花吆喝了半天,恨不得端上个唢呐给路过的大妖小妖吹上一段,结果连来问价的妖怪的影子都没有。
实花看了看坐的恨不得离自己有万丈远的虚月,忍不住开口说道:
“你干嘛老臭着脸呀,你看客人都被你吓跑了,我们拿什么钱来凑够第一个月的三十两?”
结果吃力不讨好,换来了虚月的一句冷嘲热讽:
“那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毕竟凑不够三十两,老板赶走的人可是你。”
一提到这件事,实花恨不得直接拆穿这个自称名为“紫枝”的客栈老板的真面目,她根本就是想要自己免费为她打工!
“都说南疆腹地妖患无穷,这些妖怪该不会是都躲去打架了吧?根本没有妖怪来理咱们这家店铺。”
实花摊开手,面对这样的情形,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算了,”虚月转身离开座位,丢下实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我对救助妖怪平息妖患没有任何兴趣,这帮妖怪完全就是自作自受,你自己一个人想办法凑够钱吧。”
“喂,你怎么这样?你这人还说话不算数了是吧?”
实花一把拽住转身就走的虚月,望着即将没入山林的太阳,她可不想又浪费一天。
“放手,”虚月望着实花紧紧扯住自己的衣角,说道,“别这样一直扯着,蛮掉价的。”
“行吧,缺心眼,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干了,”实花丢下一句气话,“反正我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了,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连滚带爬过来的,这次单凭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实花收回了饱含期待的眼神,乖乖放下虚月的衣衫,她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麻花辫,又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
暮色斜斜地照在实花的身上,虚月回头望过去,实花抱着身子窝在桌子后头,背光的一面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坟。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继续扯着自己的衣衫。
是自己的错觉吗?还是说自己内心还是没有放下实花这个脑袋搭错筋的傻瓜。
“哟,这不是造梦师大人吗?”
一只矮矮的妖怪用细细的爪子勾住虚月的衣衫,露出一张和人类女孩无异的脸庞。
“有没有兴趣,替我造一个梦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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