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消失了,两人都为此松了一口气。
博尔莱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商人看作是亡灵法师——因为骨刃本就是一个极度典型的暗系亡灵魔法。
达伦完全没往远程施法的方向想。
毕竟他已经下意识认为这个少年是和亡灵同流合污的家伙了,也正是这一点叫他放下了对那个姓氏的在意。
达伦·阿奇伯德,你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商人,去过无尽海,在黑漠里淘过金,见识过艾伦德尼尔的暴风雪,直面过斯罗德公国的疯子女巫会。
所以别太在意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和亡灵混在一起了。
学魔法的不小心疯几个很正常。
而学暗系魔法的要是正常那才是不正常。
但是这简直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天衣无缝的伪装,没有一点亡灵法师的尸臭味,他差点就被骗过去了,不对,是已经被骗过去了。
亲自把这个威胁邀请进门的达伦擦掉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真是给他吓得够呛!
毕竟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和亡灵有关的一切都喜欢草芥人命。
毕竟他们是真的不把死亡看在眼里。
他暗自腹诽:也就是波希镇足够偏僻才会有亡灵法师肆无忌惮地使用亡灵魔法。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就不来这里了,也不知道维拉尼卡的遗物够不够挽回他的损失。
达伦前段时间得到了一个打不开的银匣子和一张只有一半的地图。
他最终确认这两件东西和传说中的维拉尼卡家族的遗物有关——那个在三百年前建立起女巫会的家族。
要知道,现在整个斯罗德公国的统治权都捏在了女巫会手中。
维拉尼卡的遗物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斯罗德公国举国之力找寻的东西。
这种东西处理好了是很容易给人带来暴富的,当然,暴毙的可能性也许会更大。
达伦认为自己会是前者,他将获取一笔此生最大的财富。
得益于那半张地图,他找遍了上面存在过的标记点,最后在斯罗德公国和阿卡山交界之处找到了一片村落。
他从那里的老人口中得到了一条惊人的消息——维拉尼卡家族的最后一人在死后变成了亡灵,自此销声匿迹。
他开始追寻亡灵的踪迹。
最终,一切的线索都指向那个雾中之城、无国者之城。
那个不属于人类的地方。
那个……维拉尼卡家族的末裔,西番雅·维拉尼卡存在的地方。
达伦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离成功就只差一步了。
这件事办完之后他就能得到打开银匣子的办法以及三个有关维拉尼卡家族的问题的回答。
虽然信中要求他做的事有些为难他,说不定还会叫他背上一些很难解决的罪名。
但其中的利益也叫他无法拒绝,没有人会对遗失了三百年的珍宝不感兴趣。
达伦看着门外,脚步一顿。
他两指并拢在胸前画了个逆时针的圆,随后用这手指轻点颈部正中间,最后闭上眼睛颔首道:“赞美太阳。”
愿太阳神保佑,让我顺利搞到天族供奉给冰雪之主的东西。
唉,也不知道那玩意能不能买到,要是能花钱拿到就最好了,要是不能……那就再次赞美太阳神,请您庇佑您的信徒勿要踏上那荆棘密布的罪人之路。
他火急火燎地出了门,一句话都没有交代,只留下茫然的博尔莱斯在他的屋子里。
达伦大概是默认了博尔莱斯知道他们要做的一切。
但事实上,博尔莱斯只是个一无所知的送信员——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思索片刻后,博尔莱斯认为西番雅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没有留在这里等那位商人回来的必要。
回去是来不及了,但去萨卡奶奶修建在日落峡谷里的小木屋应该还来得及。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博尔莱斯这样想着,也出了门,他顺着楼梯走下去,离开了这栋透露这简陋和抠门的公寓楼。
夜风吹拂在小镇的街道间,衣衫褴褛的孩子奔跑在回家的路上,也有人结伴而行地散步,享受他们饭后的悠闲时光,自野外归来的冒险家相约在酒馆小酌几杯。
这是博尔莱斯见到的第一个人来人往的夜晚。
他看着那些熙攘的一切,隔着街灯或窗户洒下来的朦胧灯光观察这个热闹的世界。
这一切似乎都离他很近,而他也确实在这其中。
安静了许久藤蔓忽然满心喜悦道:【我学会了!】
博尔莱斯先是被突然出声的它吓了一跳,随后便是一愣,学会什么了?
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棵藤蔓在说什么,它恐怕是在说它学会怎么威胁人了。
你不要什么都学啊!!
没等博尔莱斯好好纠正这棵藤蔓的想法,他就遇见了一个熟人……当然,也不能说是熟人。
“怎么这副表情?难道这么快就把我忘记了?”米拉贝尔将博尔莱斯拉到路边。
她乐呵呵地向博尔莱斯展示着她手中的水晶球。
牵牛紫的异象水晶球里悬浮着云雾,散发着柔和又缥缈的浅光:“看,它漂亮吧?我从一个商人那里买的。”
“他和我一起骂了女巫会整整十分钟,所以我花了一百金买下了这个成本只值九银的水晶球,嗯,一个上了最新款荧光涂料的人造水晶球。”
米拉贝尔高兴得像个冤大头:“他说话真好听,值得那九十九金币的利润。”
博尔莱斯茫然道:“你很讨厌女巫会?”
女巫会他知道,那是位于阿卡山和伊达草原之间的斯罗德公国的最高权力机关,与米拉贝尔的家乡在同一个地方。
他上次其实有好好听米拉贝尔和肖的对话。
但来自斯罗德公国的米拉贝尔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女巫会?难道说她们的管理很糟糕?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女巫。”米拉贝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少女的银发被兜帽遮住一半,帽檐下挂着弦月状的吊坠,她银色的眸子空空地映出水晶球的光芒:“听我说,你又即将遭遇一场厄运,我看见山林间的狼群带走了鱼骨风铃。”
很好,这个神神叨叨的米拉贝尔才是他熟悉的米拉贝尔。
博尔莱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那我得快些回去把那个风铃收回屋里了。”
“?”米拉贝尔被这回答哽住了,“重点是风铃吗?重点是狼群啊!”
“狼群怎么了?”博尔莱斯也是一愣,那不就是药剂原料提供者,肉类与骨头提供者以及皮毛提供者吗?
米拉贝尔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那个未来。
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的两条眉毛越皱越紧,米拉贝尔懊恼道:“我该早些这样打量一下你的。”
“那就当作是我的邀请吧,我不忍心看着我的好朋友摸黑走夜路回家。”米拉贝尔示意少年跟着她走。
但更加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她不想让那两个人遇到这个少年,在她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米拉贝尔只是说他们会在波希镇等到他们要等的人,但他们要等的人又不止博尔莱斯,这可不能算她的占卜有误。
他们最好是今天晚上就离开,米拉贝尔心想。
白麻雀旅店在波希镇的中心位置,这就是米拉贝尔这几天居住的地方。
博尔莱斯跟着她走到那扇厚厚的木门前,进门就有一阵比街上更加热闹喧哗的声浪传来。
门后的大厅有着高高的吊顶,每张斑驳的木头桌子上都点着蜡烛,房梁上还挂着以低级魔晶石为燃料的白光灯笼。
少年打量着眼前陌生又新奇的一切,但很快他就收回了他的目光。
在这个没有冒险家酒馆的小镇上,这里是少有的几个可以痛快喝酒的地方。
一位胡子拉扎的大叔端起桌上的萨库杯朝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廉价麦酒,他大声说着话:“查普林·克莱尔拉丁的儿子杜克·勒·沃伊尔在白麻雀旅馆饮酒后,于午夜时分回家,他喝得酩酊大醉,身上味道令人作呕。”
“他摔倒了,一块石头打破了他的整个头部!像是被磕破的鸡蛋壳子一样。”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像是说了一个幽默至极的笑话。
“该死的马斯特斯,闭上你那臭得熏人的嘴巴!不然你就会是下一个鸡蛋壳子!!”杜克·勒·沃伊尔的父亲怒吼道。
众人哄笑着,大厅的壁炉亮着火光。
薰衣草和玫瑰花瓣散布在整个大厅。
但花香味遮盖不住食物发霉的味道以及一些人身上糟糕的臭味。
对于博尔莱斯而言,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有着糟糕的卫生习惯以及一些足够给他们带来疾病的坏习惯。
米拉贝尔带着他越过那些坐在桌边大口喝着麦酒与交谈的人群,她径直走到旅店老板面前询问她是否还有空房间。
“客房没有了,介意睡在阁楼吗?一晚只要八铜。”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头也不抬地答道。
米拉贝尔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博尔莱斯,少年犹豫了一下之后答道:“可以。”
他其实完全不清楚旅店里关于客房和阁楼的区别,更加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要专门拎出来提问。
旅店老板苏西闻声抬头,看见那张年轻的,干净的,礼貌的,没被这些该死的现实折磨过的脸——自从她从老头子手里接过这个旅店之后她就受够了那些因为生活而丢弃了一切礼仪的客人。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简直就像橱柜里摆出来的陶瓷娃娃,于是苏西改口道:“但按照规矩,我们不能给独自一人的未成年人提供任何服务,真是抱歉。”
“苏西老板。”米拉贝尔道,“你放心吧,他不会喝酒,而且我会看好他的。”
苏西摇头:“年轻的占卜师小姐,恕我直言,你的年纪还没到可以做监护人的程度。”
“这是我弟弟!”米拉贝尔两手叉腰,傲然道。
“不行就是不行,怎么样都不行,这是规矩。”苏西坚决地摇头。
很多时候都不被遵守的规矩。
苏西只是不希望这个小少年在阁楼中渡过糟糕的一夜。
那里有吱吱叫的老鼠和虫子,发霉的草床以及关不上的窗户。
那里住过诚实的农民和工匠,住过落魄的商人和卑劣的盗贼,甚至住过声名狼藉的妓|女和骗子,那是她这里最糟糕的屋子了。
在米拉贝尔的软磨硬泡下,最终苏西还是松口了,她搬来一张床放进米拉贝尔所住的客房里。
“我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房价按照一间客房的半价收取。”苏西冷着脸道,“占卜师小姐,从现在开始,你和他都不准喝酒,兑了水的白葡萄酒也不行。”
“最后,要吃点晚餐吗?浓菜汤,面包或者干酪 。”
她一提晚餐,博尔莱斯才恍然发现总是嚷嚷着饿的藤蔓今天没有喊开饭。
你要吃什么吗?
他在心中询问能听见他心声的藤蔓,却没得到回应。
米拉贝尔举手道:“来点干酪面包。”
“谢谢,我不饿。”博尔莱斯摇头道,“不需要晚餐。”
博尔莱斯真的不觉得自己饿,他只是有些担心丝毫没有动静的藤蔓。
【已经饿晕了啦。】过了许久,他终于听见了藤蔓弱弱的回答。
【藤饿得不行了,今天暂时交换回去吧,再这样下去我会枯萎的。】
……交换?
【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啊。】
藤蔓十分人性化地叹了一口气。
随着它话音落下,博尔莱斯觉得自己饿了几分。
但也就几分。
*
【不要和米拉贝尔·阿芙拉争辩任何事,也不要轻易相信她的任何话。】
——来自不知名的笔记。
博尔·多次被坑但毫不知情·莱斯:米拉贝尔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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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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