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轻轻推开，苏婉望着床上睡着的萧遥，步子放得很轻，手上拿着那个青瓷药瓶。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把他紧蹙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右手心还微微泛着红，却执拗地将剑抱在怀里，脸颊死死靠在剑身上。望着他眼角的泪痕，苏婉的内心像是被人死死捏住般揪疼。

她的动作轻的像羽毛，将药瓶里的碧绿色药膏均匀地抹在萧遥的右手心，手指轻轻滑过他手心时，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向被子里缩了缩。

“娘……不要走……”萧遥呓语的声音破碎地像被风吹下的落叶，他的脑袋轻轻动了动，右手抓住了苏婉的手指，眼睛紧闭着，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苏婉的动作在萧遥说梦话时就迅速停住，望着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指，力道并不算重，却带着近乎绝望的执拗，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敢抽出手，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指，静静地站在原地。

“娘……不要丢下遥儿……”萧遥死死攥着苏婉的手指，眉头舒展开来，两边的眼角各滑下泪水。

“遥儿……别怕。娘在……”苏婉颤抖着身体，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轻声回应道。

在她的安抚下，萧遥慢慢松开了拉着苏婉的右手，呼吸逐渐平稳了起来，他瘦小的身躯往剑上靠得更紧了。

苏婉缓缓起身，转身发现丈夫靠在房门处，左手抚着门框，眼睛红红地望着她和躺在床上的萧遥。

“九哥……”她再也撑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丈夫，眼泪砸在他的衣襟上，“遥儿……他才多大？为何要受到如此折磨？他只是个孩子啊……”

梦九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红着眼，目光落在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低声道：“哭吧，我们都知道，他太苦了。”

苏婉埋在他怀里，在丈夫的安慰下，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泪水在丈夫的衣襟上砸出一片湿。

梦九用衣袖轻轻拭去妻子眼角的眼泪，望着妻子红肿的眼睛，他抬手，指尖抚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婉娘，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给遥儿我们自己的关爱。那些心里的创伤，只能让他自己走出来。”

他抬手抚过妻子的脸颊，微微笑道：“我们要相信遥儿……这孩子，日后要背负的，比现在这些残酷得多。”

他望着床上紧紧靠着剑的瘦小身影，喉结微微动了动，没再说半个字。

夫妻俩轻手合上房门，步入院中。亭午的日头不知何时隐入云层，唯有几缕微光，破云而下，落了满地清寒。

苏婉抬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鬓发，眼角还在微微泛红，目光落在院内晒干的桔梗上。

想到刚才儿子将桔梗扔进女儿嘴里时脸上的笑意，她将晒好的桔梗收好，转身走进厨房，用清水将桔梗泡软，架起小锅，用慢火细细熬煮，将苦味熬淡，又从架上取下装着去年深秋收的土蜂蜜的陶罐，舀上两大勺沾蜜霜的蜂蜜，慢慢煨着。

灶火映在她的眼里，锅里的桔梗在蜜里慢慢翻滚，渐渐染上温润的琥珀色，甜香丝丝缕缕地漫出来，裹住了整个厨房。

梦九在厨房门口望着妻子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暖意。他没进去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灶火映在妻子发梢的微光，看着锅里慢慢翻滚的桔梗，喉结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正午的日头又探出了云层，将原本稍稍淡去的暖意再次映出，透过窗户带到了梦灵午睡的床前。

或是感到了些许热意，梦灵的小脚不安分地动了动，踢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春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晒得她脸颊通红，睡得安稳又香甜。

而隔壁房间里，萧遥依旧缩在床角，紧紧靠着他的剑，眉头紧锁，连春日的暖意都没能爬上他的眉眼，仿佛连这样暖融融的午后，都驱不散他梦里的寒意。

或许是被晒得有点热了，梦灵微微转身，滚到了床角阳光晒不到的角落，被晒得泛红的小脸贴在墙上，睫毛微微动了动，发出了轻轻的哼唧声，又沉沉睡去。

日头从头顶开始向西边倾斜，房檐上停着的两只燕子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着什么。

叫声裹着淡淡的甜香气，来到进梦灵午睡的房间，小丫头的睫毛颤了颤，又从床角滚到了正中间，双眼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经过她之前滚过去又滚过来的折腾，盖在她身上的薄被将她裹了起来，就像是裹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梦灵咪着眼，听着燕子的叫声，她懵懵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似是想寻到燕子停在哪一片瓦上。她的鼻尖轻轻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她咪着的眼睛立即睁大，水灵灵的眼里亮着光。

她手脚并用地从裹在身上的被子里钻出来，起身坐在床上，软乎乎的头发乱糟糟地盖住了她精致的小脸。她伸手将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开，轻轻跳下床，一双小脚踩在自己的小鞋上。

她立起自己的右脚，轻轻地把脚伸进鞋里，又立起左脚简单地将鞋套在脚上，也不管鞋还没穿好，就踩着鞋跟，顶着一头又软又乱的头发朝房门跑去。

房檐上的燕子歪着脑袋看着从檐下跑出的小身影，她背后的长发被风掀起几缕，像只刚睡醒的小蝴蝶，跌跌撞撞地朝厨房门飞去。

灶房的门虚掩着，甜香气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漫出来，裹着她的脚步声。

苏婉刚把做好的蜜饯装在罐中，听见身后的动静轻轻回头，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倚在门框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娘，好香！”梦灵跑到苏婉跟前，眼睛直直地盯着苏婉手上飘出甜香气的陶罐，她下意识地将手指搭在嘴上，又悄悄地咽了咽口水。

苏婉忍不住笑了，她将陶罐放在灶台上，轻轻将女儿抱起，又顺手将她踩着的鞋跟提起，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小馋猫，刚睡醒就闻着味儿跑来了？”

梦灵又咽了口水，一只手紧紧圈住娘亲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着陶罐，眼睛亮得像装着星辰：“娘，我要吃这个！要最甜的那一块！”

苏婉笑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用竹筷夹出一块蜜渍桔梗，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小心烫。”

梦灵立刻张开小嘴咬了一大口，蜂蜜的甜香和桔梗的清润在舌尖化开，她亮着眼睛，小脸蹭着苏婉的脸颊，软声软气地说：“好甜！娘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苏婉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眼底浸满了笑意，将她轻轻放下，伸手理了理她乱蓬蓬的头发：“去吧娘做给你的梳子拿过来，娘给你梳头。”

“好！”梦灵脆生生应了一声，冲出厨房往转身卧室跑，房檐上的燕子又歪着脑袋望着刚跑出去的那个软乎乎的身影又跑了回来。

梦灵伸着小手，使劲往放在枕头边上靠着墙的木梳伸着，见够不到，她用另一只手趴在床上，两只小脚在地上使劲蹬着，但就是差一点点。

萧遥在她出卧室时就醒了，他坐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抚过剑身。他在里面待了一会，从自己的卧室出来，就看见旁边梦灵睡觉的卧室的门半掩着。

他靠近门边刚想把门关上，听到里面的动静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发现梦灵小小的身影趴在床沿，一只手使劲往前伸，另一只手扒着床沿，小脚在地上蹬得哒哒响，鼻尖都因为用力而皱了起来，像只努力够着果子的小松鼠。

他悄悄走到梦灵身后，双手轻轻抱住她软软的身子，将她轻轻往上面托了托。

梦灵忽然被托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手一伸，便稳稳抓住了那把木梳。她回头一看，对上萧遥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哥哥！”

梦灵另一只手握住萧遥的手，她的指尖软软的，就像天边的云朵，蹭得他手心痒痒的。

“哥哥，你手好暖呀。”梦灵仰着小脸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娘做了好吃的，哥哥，我带你去。”

萧遥任由她拉着自己往房间外跑，她背后的软乎乎头发再次被微风带起，轻轻抚过萧遥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像一片轻软的云絮扫过，和她指尖的温度一样，在他心上留下浅浅的痒。

梦灵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笑，发梢因为睡觉微微翘起，被阳先照得发亮：“哥哥快些，娘做的可甜了。

萧遥脚步顺着她的力道加快了些，目光

落在她攥着自己的小手上一一她的手小小的，指节都还带着孩童的软肉，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冲进了厨房，门槛被

梦灵轻巧的脚步踩得哒哒响，苏婉听见动静，转过身，手上还沾着少量糖霜，她先看着梦灵翘起来的发梢，又看向萧透，语气里满是温和：遥儿，过来尝尝。

她将装着蜜饯的陶罐递到两个孩予跟前，梦灵迅速伸手探进去，抓出了一块很大的桔梗蜜饯递到萧遥嘴边：“哥哥，快尝尝，可甜了！”

萧遥轻轻笑道：“你先……唔……”

梦灵趁萧遥张嘴说话时，小手轻轻一丢，蜜饯伴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扔到了他的嘴里。

“哥哥，好吃吗？”

蜜饯裹着清甜的暖意，在萧遥舌尖化开，带着桔梗淡淡的草木香。萧遥含着笑，点了点头：“好吃，很甜。”

梦灵笑得眉眼弯弯，小手又要伸进去抓，苏婉及时将陶罐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娘，我还要吃……”梦灵拉着苏婉的裙摆，轻轻晃了晃。

萧遥咽下嘴里的蜜饯，望着梦灵一边晃苏婉衣角，一边跳着往陶罐方向伸手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婉被她晃得无奈，却还是将陶罐摆到高处，蹲下身笑着对女儿说道：“灵儿乖，你有虫牙，可不能贪多。再说这蜜饯刚熬好，得放几天回了蜜才够甜呢，现在吃可没那么甜。”

梦灵听完，脑袋立刻低了下去，小手乖乖松开了苏婉的裙摆，只是眼神还黏在陶罐上，小声嘀咕：“可是……我现在就想和哥哥一起吃。”

听到她小声嘀咕，萧遥的内心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没被梦灵拉着的手，轻轻将她散落在肩上的头发理齐，笑着道：“没事的，灵儿，你给哥哥的，哥哥已经尝到甜味了。等你牙不会疼的时候，哥哥和你一起吃好不好？”

“好！”小姑娘立刻眼睛亮了，像只寻到食的小雀儿，另一只手反手抓住萧遥的手腕晃了晃，“那哥哥要说话算话，到时候我要给哥哥挑最甜的一块！”

苏婉望着女儿攥着遥儿手腕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她将女儿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梳子要了过来：“灵儿，梳子给娘，娘给你梳头。”

“好！”梦灵乖乖地把梳子放在的苏婉的手心，转身背对着苏婉望着萧遥的眼睛，她的小脸微微泛红，对着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萧遥伸手将她额前碎发理齐。

苏婉握着木梳，轻轻穿过梦灵乌黑的发间，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将乱糟糟缠在一起发结慢慢梳开，随后又将她的背后的长发从中间分开，取了两边的头发，细细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又将她头顶的长发拢起，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单髻，用木簪固定住。

“好了。”苏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望着萧遥柔声问道：“遥儿要不要也梳一个？”

“不用了，谢谢姨娘，我的头发绑着就行了。”萧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轻声答谢着。

梳好后，梦灵立刻在萧遥面前转了个圈，背后的两条麻花辫随她的动作飘起，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好看吗？”

萧遥望着她，指尖拂过她软软的发尖，他的耳尖微红，声音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嗯，很好看。”

梦灵高兴地拉着他往门外跑，“哥哥，我们去找爹爹！”

“灵儿，慢点……”苏婉和萧遥同时说道。

伴随着房檐上燕子的叫声，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