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的门半掩着,风轻轻走过,将药堂内淡淡的药香带到了院内。
梦九坐在案前翻阅着泛黄的医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金银花的线稿,目光落在那两朵并蒂盛放的花上,提笔将花上有点淡去的线条细细描深。
他翻到下一页,望着书上描绘艾草的线稿,他才想起家里的艾草已经快见底了。他又望向药堂外那一排排晒着药草的草药架,放下笔时,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梦九起身正要去寻采药的药篓和药锄,刚吹进药堂的风里夹杂着梦灵的笑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伴随一阵药香袭来,梦灵拉着萧遥冲进了药堂半掩着的门,梦九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往他跑来。
“爹爹——”
“九叔——”
梦九蹲下身接住了冲过来的女儿和萧遥,“灵儿想爹爹了吗?拉着你哥哥这么着急地往药堂里跑。”
梦灵仰着小脸,鼻尖上因为刚刚拉着萧遥跑而沁出薄汗,她望着梦九,一字一句回答:“嗯,爹爹,我要和哥哥一起学药。”
梦九望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微微一笑,用衣袖把她鼻尖上的汗擦去,“哦?那灵儿可要说好了,在爹爹讲药理的时候不许不听讲去看别的,不然爹爹会难过的。”
梦灵眼睛微微转了转,望着旁边的萧遥,“可是爹爹,我看的不是别的啊,我是在看哥哥写爹爹说的话呢,爹爹念得好快,我没听清,只能看哥哥写的嘛。”
她顺势晃了晃萧遥的衣袖,用那双眼睛直直望着萧遥拼命暗示:“哥哥可以作证,哥哥,我当时是在看你写爹爹说的话,对不对?”
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还要拉着自己一起圆谎,萧遥的耳尖都红了,他实在受不了梦灵那直勾勾又带着点委屈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对上梦九的眼睛:“是、是的九叔……灵儿她、她确实在看我写下的药理……”
梦九望着萧遥泛红的耳尖,还有梦灵眼神里藏着的暗示和委屈,他没有点破,望着梦灵微笑着问她:“那灵儿能不能告诉爹爹,金银花的功效什么,爹爹有点记不清了。”
“嗯……”梦灵将手指搭在小嘴上,她记得昨天哥哥跟她提到过,好像是啥“清热解毒,树、树热……”不对,不是“树热”。当时自己说“树热”就被哥哥笑了。
“是‘疏散风热’啦,不是‘树热’,树哪会热啦。”萧遥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轻轻提醒,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让梦灵的耳朵尖先一步红了。
“是清热解毒,树……疏散风热。”梦灵立即望着爹爹兴奋地说道:“爹爹,我、我说得对不对?”
梦九指尖轻轻划过女儿的发顶,笑着说道:“灵儿说得很好,只是,下次别让你哥哥咬你耳朵就更好了。”
萧遥的脸瞬间红透,连忙收回凑在她耳边的手,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手背。梦灵望着他通红的耳尖,再想起方才他咬着耳朵说话的模样,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连忙别过脸去,朝他吐了吐舌头。
“灵儿,这次记住了吗?”
梦灵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梦九:“嗯!记住啦!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她的小脸还红扑扑的,瞥见萧遥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又立刻垮下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讨饶:“我以后不说‘树热’了,哥哥别笑我了好不好?”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点委屈眼巴巴地望着他,看得萧遥心里软成一片,连声音都放轻了:“好,哥哥不笑灵儿了。”
梦灵的小脸又染上高兴的表情。梦九望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他笑着起身,一双手分别握住两个孩子的小手:“走,爹爹带你们兄妹俩采药去。”
梦灵晃着爹爹的手臂,欢快地回答道:“好呀好呀!”随后她又想到了自己找爹爹的目的:“可是爹爹,我想和哥哥一起学药……”
“傻丫头。”梦九望着女儿的眼里是散不开的温柔,“采药就是学药最好的方法,你哥哥就是爹爹经常带他去采药,他才知道这么多药草的。采药时爹爹就会跟你们讲这药是治啥病,疗啥伤的。你要是有感兴趣或者记不住的,就去问你哥哥,让他手把手教你。你摸过、闻过、采过,才记得牢。”
“好!”梦灵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又看向萧遥:“哥哥要好好教我,我一定能记住的。”
萧遥笑着望着她,轻轻点头回应:“好。但灵儿别怪哥哥这个小老师严厉啊。”
“灵儿,拿着。”
梦九轻轻将药篓背上,蹲下身,塞给了女儿一把小锄头。
萧遥望那把小锄头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
梦灵双手握住锄柄,眼里全是好奇:“爹爹,这把小锄头是干什么的?”
梦九耐心解释道:“是挖药草的,待会爹爹找到药草时,灵儿就用这把小锄头把药草挖出来好不好?”
“好!我要哥哥和我一起挖。”
“行,就让你哥哥教你怎么挖。”
三人走出药堂,正好撞见苏婉进来,她望着丈夫和两个孩子,伸出双手揉了揉梦灵和萧遥的头发:“这是要去哪?”
“娘,爹爹带我和哥哥去采药。”梦灵将小锄头递到苏婉跟前:“娘,爹爹给我的,让我用它和哥哥一起挖药。”
苏婉的目光落在女儿手里的小锄头上,眼神顿了顿,她抬头看着丈夫,轻轻笑道:“这锄头……倒是有些年头了。”
梦九轻咳一声,别过脸去:“陈年旧物,擦干净还能用。”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眼神躲闪着妻子望自己的视线。
苏婉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眼睛却望着丈夫,微笑着说道:“灵儿,记得别用这把锄头挖石头。打在身上很疼的。”
梦九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萧遥已经憋不住了,轻轻笑出了声。
“好的娘,我知道了。”梦灵乖巧地答应,她注意到萧遥捂着嘴笑,好奇地凑到他身边:“哥哥,怎么了,告诉我嘛。”
萧遥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梦灵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又“噗嗤”一声笑出来,抱着锄头蹲在地上,笑得肩膀都抖了:“爹爹原来这么笨呀!”
梦九的脸彻底红了,伸手拍了拍她和萧遥的后脑勺:“别笑了!快,再笑就不带你们上山了!”
梦灵却不依不饶,走到爹爹跟前用锄柄轻轻敲了敲爹爹的小腿,笑得更欢了:“我要给娘报仇。”
苏婉和萧遥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你这小丫头!”梦九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把将她抱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刚刚还跟爹爹亲,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了?”
“谁让爹爹以前欺负娘!”梦灵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锄头,小脸笑着往他脸上蹭:“我要保护娘!爹爹给娘道歉!”
梦九被她蹭得没办法,望着女儿手上晃着的锄头,对着她笑着投降道:“好好好,爹爹给娘道歉。”他抱着女儿走到妻子跟前,脸上是还没消退的红晕,“婉娘,小时候打你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还请娘子能原谅为夫,往后岁岁年年,我都好好待你,再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苏婉红了脸,满是笑意的眼里也化开温柔,她轻轻将梦灵接过来抱着,望着他还没散尽红晕的脸颊,伸出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都过去了。”
梦九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道:“往后,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他又顺势把身边笑的正欢的萧遥抱了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你小子,九叔平时待你不薄吧?这么快就把九叔的糗事告诉你妹妹了。”
萧遥瞬间红了脸颊:“对不起,九叔。但灵儿都找我问了,而且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我才会告诉她的。”
“你这孩子。下次可要记得,别这么快把九叔的糗事说出去,给你九叔我留点面子,就当叔求你了,好不好?”
萧遥却抬起头,眨了眨眼:“九叔,我不觉得这是糗事。”他顿了顿,仰着脸认真地看着梦九,您当年被爷爷拉着向姨娘道歉,是爷爷教您,做错了事要敢于承认。今天您当着灵儿和我的面给姨娘道歉,不仅仅是因为您一直记得当年的错,更是因为您爱姨娘,敢用承诺的话把对姨娘的爱说出来。”
梦九被他的话说得微微怔住,他望着萧遥清澈又认真的眼神,脸上的窘迫和笑意逐渐被一种被看穿的温柔取代。他伸手揉了揉萧遥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你这孩子,倒是比谁都看得透。”
苏婉抱着梦灵走过来,望着梦九和萧遥的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情:“遥儿,其实,姨娘挺庆幸当年被你九叔打到的,也是因为这样,姨娘才有机会给他一个一生伴着我的理由。”
梦九没有说话,用相同的眼神对上妻子的眼眸,嘴角勾起微笑。
梦灵倒是出奇地安静下来,她乖乖地拉着娘的衣襟,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映出爹爹和娘的身影,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了垂,她学着娘望着爹爹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哥哥。软乎乎的眼神里透出对他的依赖与信任。
萧遥没注意到梦灵正望着自己,他看苏婉望着梦九的眼睛有些愣神。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娘亲的容貌在他的记忆里有些模糊了,却在这一刻,他忽然可以猜到,或许曾经,娘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一个人,那个人,会是自己的爹爹吗……?
自他有记忆起,身边只有娘陪着他,如果不是被九叔和姨娘救下收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个能叫“爹爹”的人。
感受着九叔温暖的怀抱,他又想到昨晚姨娘对他说过的话,他轻轻垂下眼眸,望着九叔稳稳抱着自己的那双有力的手臂,心里刚泛起的酸涩瞬间淡去,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哥哥。”梦灵的声音软乎乎的,拉回了萧遥的思绪。
他刚转头,就对上了梦灵那双还带着懵懂依赖的眼睛。
“怎么了,灵儿?”他轻声回应道。
“我有点拿不动了,哥哥,帮我拿一会嘛。”梦灵双手握着锄柄,将小锄头递了过来。
他轻轻接住,握着锄头对梦灵笑道:“待会上山了,哥哥带你去挖麦冬草好不好?”
“好呀好呀。”梦灵笑着应道,还顺势拉了拉梦九的衣袖:“爹爹,别看娘了。快走嘛。”
梦九被她拽袖子催促,轻轻将抱着的萧遥放下,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行行行,现在就出发。”
苏婉将女儿放下,帮她理了理衣襟:“早点回来,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梦九笑着拉着女儿的手:“走嘛,带上你哥哥。”
萧遥握着梦灵的小锄头,默默跟在她身侧。
苏婉站在门口,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路上慢些,别跑太快摔着了!”
“知道啦!”梦灵挥着小手回应,又回头拉了拉萧遥的衣角,“哥哥,快走快走!”
两个孩子紧跟着梦九,快步跑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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