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寄画长思,辰月隐祸

春去秋来,夏别冬至。距陆清彦向梦灵讲述术修方面的知识的那日,一晃已是一年有余,此时正值仲秋。

山林褪去了春夏季穿着的绿色外衣,漫山枫叶染遍田野村落,秋风卷着零星几片黄叶匆匆从村道走过,海棠依旧枝繁叶茂,唯有边角老叶随风零落。

因为各家此时正忙着收成,很多孩子需跟着家里大人下田忙活。陆清彦就把给村里孩子传授书业字画的时间挪至午后的未时至酉时,既不耽误农家的收成,又不影响村里孩子们读书学字。

吴木匠终是没能扛过去年冬天。去年凛冬,连有数十日,大雪积得能将人的膝盖没住,吴木匠为了一家的生计,顶着大雪在院内赶木工。本就严重的肺病连着受到了数日的寒风侵蚀,再加上木尘连年侵入肺部,就算梦九对他的医治从未停过,他终究还是在腊月初八左右撒手人寰。

当时,梦九一家去往吴家帮忙操办丧事。腊月大雪封覆村落,满院刨花与半成品木器全埋在厚雪底下,白幡顺着檐角垂落,寒风一吹便簌簌轻晃。阿琳身着素孝布衣,满脸泪痕,一边搀扶哀戚的母亲吴婶,一边妥帖安排杂务,往日爱笑的眉眼被浓重的悲痛裹住。

停灵三日出葬,刚满八岁不久的梦灵和萧遥,在苏婉的带领下站在吴家院外,静静目送着棺木远去。

萧遥望着棺木,感受到阿琳母女俩的悲痛欲绝,他死死攥紧衣袖,眼眶泛红,心底一阵阵发紧。在他的认知里,死亡就是这么毫无征兆地夺走至亲,就像当年将母亲从他身边夺走一般。

梦灵立在母亲和哥哥两人中间,她望着阿琳哭得红肿的眼睛,吴婶以泪洗面的模样,耳边阵阵哀恸的哭声钻入耳朵,她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涩,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母亲和哥哥的衣袖。

“娘,吴伯伯去哪了?”她轻轻晃了晃苏婉的衣袖。望着阿琳姐姐哭肿的眼睛,她的声里也带着几分哽咽。

苏婉蹲下身帮她将衣襟拉紧了些:“吴伯伯去往一处安稳无忧的地方,再也不必受咳嗽病痛操劳之苦,日日安稳闲适。”

“那,他还会回来吗?”

苏婉摇了摇头:“他不回来了,他在那里等着你吴婶子去找他,往后一家人会在那里团聚,再也不会分开。”

梦灵不知道母亲话里的含义,她只记得,那天村里的大人们把吴伯伯抬出去以后,她便再也没能见到对方。

一年多过去,梦灵的个子又增长了许多,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袖襦,袖口附近是苏婉用红线缝出的几朵小花。软乎乎的袖子里放着纸张和琉璃笔,风一吹,隐隐有几分墨香透出。

她前面的阿琳身着一件米色素雅的布衣,不仅不慢的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跟在自己后面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阿琳比梦灵整整大了六岁,小丫头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的了,甚至都已经超过了萧遥几分,但也只是到阿琳胸口下面一点。她踩着细碎的小步子,袖口的小花随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阿琳姐姐,等等我。”她轻声对着前面的阿琳喊道。

前方的姑娘闻声,停下了步子,转身看着梦灵的眼里还藏了点淡淡的悲戚,她微微俯身,刚好对上小丫头的眼睛:“灵灵慢点,姐姐等你。”

梦灵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攥紧阿琳的衣袖。阿琳顺手将她的小手握住:“姐姐带你回家找你哥哥。”

梦灵轻轻点了点头,一路上,阿琳一直笑着跟她说今天陆清彦教给她们的字。

“灵灵,你真的好厉害啊!”她对梦灵笑道:“今天先生教的字我写了好几遍都没记住,你写一遍就记住了,还写得这么好看!能不能教教姐姐?”

梦灵被夸得小脸微微泛红:“姐姐想学,我就教姐姐。”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害羞地说道:“其实我也没这么厉害啦。那些字师父会单独传授我,我也是学了好久才记住的。”

“在我眼里灵灵是很厉害的。”她笑着望向身边的梦灵,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上拿着的画卷,声音有些哽咽:“灵灵,谢谢你。让先生帮我爹画了一幅画像……”

话音才落下,阿琳的眼眶就泛了红,握着画卷的手不禁紧了几分。画中画的,是父亲生前坐在院里,她趴在父亲的肩头傻笑,父亲回头笑着看着她,手上还忙活着木工活。

今天梦灵将画递给她时,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角滑落。陆清彦也停下了讲述,来到她身边细声安慰。

她对陆清彦致谢,陆清彦只是摆了摆手道:“这是我分内之事。你要好好谢谢灵儿那丫头,没有她,我也画不出吴师傅的样貌。”

梦灵轻轻晃了晃阿琳的手:“姐姐别哭。师父跟我讲过,画是灵魂的寄托,吴伯伯在画里看到姐姐哭,会难过的。”

“嗯,姐姐不哭了,姐姐带灵灵回家。”阿琳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将画卷收好,拉着梦灵的小手往家走。自打父亲离世,吴婶便叮嘱阿琳,自陆清彦处归家时顺路相送梦灵,以此报答梦九倾力为她父亲诊病的恩情。

梦家和吴家隔着并不远,阿琳将梦灵送到了梦家院门口,梦灵站在门槛边,抬着一双乌亮的眼,忽然想起阿琳说要自己教她学学字的事:“姐姐别忘了,往后闲了,来找我学写字。”

阿琳闻言抬手,指尖下意识抚了抚衣襟里贴身藏妥的画卷,眼底泪痕早已散尽,漾开浅浅笑意:“姐姐记得了,改日我备妥粗纸与墨块,来找灵灵。”

苏婉和萧遥听到梦灵说话,从房内走出来接她。

“娘——哥哥!”她笑着跑到苏婉和萧遥的跟前,一把将哥哥萧遥抱住。

望着梦灵比萧遥还高出一点,阿琳笑了:“萧遥弟弟,你可要多吃点啊,灵灵都比你高了。”

苏婉也笑了,对着萧遥打趣道:“听到了吗,遥儿,以后多吃点。灵儿都比你高了。”她又对着阿琳喊道:“阿琳,别走了,在婉婶家吃饭。”

“不了,我娘应该在家做好饭等我了。谢谢婉婶。”

望着阿琳跑开,萧遥脸颊发烫,心底暗自纳闷:去年还矮我小半个头的小丫头,怎么短短一年窜得这么高?眼下被梦灵整个人抱住,他莫名恍惚,险些搞混长幼,倒像自己才是需要被照看的弟弟。

他抬眼再一比,脸愈发泛红,心里暗自嘀咕:明明我才是哥哥。

梦灵好奇地伸手比了比自己和哥哥的身高,确定了自己比哥哥高一截。却不料萧遥因为她这个动作,耳朵尖都红了。

“哥哥,别生气。我蹲下点,哥哥就比我高了。”梦灵将膝盖微微弯曲,用脸蹭了蹭他的肩。

萧遥抬手又丈量一遍,自己堪堪只到她额头,只能无奈认命:“哥哥不生气,灵儿比哥哥高,哥哥替你高兴。”

“好了,快来吃饭。”苏婉招呼两个孩子来到饭桌前,正巧梦九在药堂给今天最后一个病人抓好了药,他将药堂的门关上,走进了房门。

望着女儿和萧遥的个子,他无奈的笑了笑。平时萧遥的食量就很小,他还总是把好吃的让给妹妹,又偏偏自己女儿是嘴馋的性子。结果小丫头的个子都长得比她哥哥高了。

苏婉将饭菜端上桌,梦灵立刻往萧遥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哥哥,多吃点。哥哥一定要比我长得高。”

梦九笑道:“哦?灵儿,你为啥一定要哥哥比你高啊?”

“哥哥比我高,我才好靠他的肩。现在我想靠着哥哥可麻烦了,要蹲着才靠得到。”刚刚夹的萧遥还没吃,梦灵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

梦灵话音落罢,萧遥耳根微热,默默把碗里余下的肉块尽数拨进她碟中。苏婉与梦九相视一笑,饭菜热气袅袅漫过桌边,窗外暮色缓缓落满院落。

夜晚,梦灵在院里借着火光和月色练今天陆清彦新教给她的字,萧遥在一旁认真看着她软软的笔锋。

今天是中秋,苏婉将今早做好的月饼和青团取了几个放在女儿练字的桌上,小丫头看见青团眼睛立刻亮了。

“慢点吃。灵儿,为啥你这么爱吃青团啊?”苏婉指尖拂过女儿头顶绾起的头发,给萧遥递了一个月饼。

梦灵咬着软糯的青团,小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娘做的青团不仅好吃,还能治染冒寒。”

听到梦灵的话,梦九,苏婉和萧遥三人都笑了起来。苏婉边笑边摇头,女儿小时候怕苦,染了冒寒不肯喝草药。她没办法只能将草药掺进豆沙里做成青团给她吃,却没想到,小丫头那次以后就喜欢上了香甜里混着草药味的味道。弄得苏婉只能在家里多备了些糯米粉和艾草粉,方便女儿嘴馋时能做给她解馋。

梦九看着妻子笑着摇头,他也没想到,小时候他死活都喂不下去的药,被妻子做成青团后女儿吃得比谁都高兴。现在不掺草药,梦灵这丫头还嫌不好吃呢。

“娘,今天的月亮好圆啊!”梦灵抬头望向照亮院子的月亮。

“当然圆啊。今天是中秋,是一年月亮最圆的时候。”她抬眼,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一旁啃月饼的萧遥:“遥儿,今天,也是你的生辰。”

上次梦灵将萧遥告诉过她的话告诉了梦九和苏婉,再结合梦九对萧遥出生月份在八月的推测,夫妻俩断定,萧遥是八月十五这天的生辰。

“哥哥,生辰喜乐!”梦灵给他递了一个青团,开心地喊道。

萧遥指尖攥着温热的青团,眼角慢慢泛起薄红。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只记得娘亲对他说过,他出生的那天月亮很亮很圆。却不曾想,九叔和姨娘帮他找到了自己的生辰。

一滴眼泪滑落,他笑着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灵儿。”

“傻孩子,哭啥?今天,你要高兴才是。”苏婉伸手将他眼里滚出的泪水擦去。

待到两个孩子都睡去后,梦九一边帮妻子收拾碗碟,一边开口道:“婉娘,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亲自接送灵儿去陆先生那好。”

苏婉应道:“也对,不能老是麻烦阿琳那孩子。”

“不是这个原因。”梦九沉声道:“你不知道,我今天给人看病的时候听镇上来的人说了,镇上有好几家遭拐子了。”

苏婉惊讶开口:“什么?那……孩子寻回了吗?”

“还没呢。”梦九顿了顿:“听人说,已经报官好几日了,一点线索也没有。况且,这段时间我上山采药也发现了,这段时间村子附近总是出现几个生面孔在闲逛,还是小心点好。我也跟村里正说了,他答应会逐户叮嘱家中有稚童的农户多加提防。”

“那明天我亲自接送灵儿,顺便给吴家嫂子和陆先生说下,让大家都注意点。”她话音刚落,就走到院门那里,仔细检查门是不是关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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