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押着两个拐子朝梦家走去,众人一路上对两拐子的骂声从未停下。
路边几个孩童看到两拐子被大人们押着,立刻联想到了这两天大人们反复提到的拐子。他们蹲下身,捡起路边的小石子砸过去。
“坏人!”几个小孩子边砸边对着两拐子喊道。
一颗小石子砸破了肥婆的脑袋,一股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她哭喊着求饶,却被押着她的汉子狠狠踢了一脚。
“现在求饶有用吗?打死人家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求饶?”
猴子早被吓瘫了,整个人耷拉着脑袋被人拖着走。两条腿拖在泥地里,留下两道湿痕,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儿。
梦九紧跟在众人身后,纵使他双手已经打颤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紧紧将女儿抱在怀里,死死压下自己的愤怒和悲痛,声音小得只有女儿能听到:“灵儿乖,别听,别怕。有爹爹在。”
他没去看肥婆被砸破的脑袋,任由女儿拉着自己的衣襟,他低下头,双眼里含着泪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梦灵的小身子在爹爹的怀里抖着,但随着爹爹的吻落在她的额前,她的颤抖也随着这一吻慢慢褪去。她紧紧拉着爹爹的衣襟,小脸埋进他怀里,那令人心碎的抽泣声也轻了下去。
前面押送两人的汉子又踹了一脚,肥婆的哀嚎戛然而止,猴子双腿发软,在湿泥地里拖出的两道痕迹,被风一吹,慢慢凝了干硬的印子。
“爹爹……”梦灵抬起头看着梦九,哭得红肿的大眼睛映出梦九压着悲痛的双眼,她夹着抽泣的声音被风吹散,吹到梦九耳朵里:“坏人欺负我,还打哥哥!哥哥出了好多血…哥哥被他们打得很疼……”
她松开了扯着梦九衣襟的手,死死抱住梦九的脖子,方才止住的哭声又破喉而出:“爹爹……要是哥哥醒不来了怎么办?灵儿不要哥哥醒不来……”
梦九颤抖着手帮女儿擦了擦泪,随后将脸搭在小丫头的脑袋上,轻轻地蹭着。纵使他的内心已经痛如刀绞。却还是压下喉咙里哽咽:
“灵儿……哥哥会醒的……爹爹答应过你,要救哥哥的……”
梦灵轻轻点点头,眼睛里还含着泪,小声重复着:“爹爹要救哥哥,灵儿也要救哥哥……”
梦灵的呢喃声充满了整条村道,很快一众人便押着两个拐子进了梦家院内。
苏婉不知何时也醒了,被阿琳搀扶着站在棺木前,双目通红无神,一只手拿着一瓶个瓷瓶,另一只手蘸着少许药膏,颤抖着伸向棺内。
萧遥脸上的血迹已被擦净,他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脸色苍白得像落了霜雪。此时,他安静地躺在棺木里,就像睡着一般。
苏婉颤抖的手指带着药膏,轻轻抹在萧遥额头上的口子上。
“遥儿……疼吗?疼跟姨娘说好不好?”
等了许久都没回应,她整个人趴在棺木上,压抑的哭声终于破了出来:“遥儿……是姨娘对不起你。姨娘不该出去买菜……不该把你和妹妹独自放在家里的……”
“婉婶,这不怨你。” 阿琳怕苏婉昏倒过去,扶着苏婉的胳膊紧了紧:“村里没人想得到,拐子会翻墙进来。”
几个街坊都开口安慰她:“是啊。小婉,这事怪不得你。平日里,我们也会把孩子关在家里,自己出去。谁能想到这群拐子敢翻墙入院啊?”
吴婶凑过来和阿琳一起扶住苏婉:“要说这事,我也有责任。要是我能在家里多待会,灵丫头的哭声,我也能立刻听见,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院门外的脚步声,吸引了街坊们的目光,在院内众人的注视下,村民们押着两个拐子迈进了院门。
“跪下!”押送两拐子的汉子大声呵斥一声。
肥婆和猴子被这声呵斥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面对村民的愤怒,二人只得着棺木跪下。
“娘!”梦灵的呼喊将苏婉从崩溃里拉了回来。她抬眼看向院门口,小丫头被梦九抱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两只小手使劲朝她伸着。
“灵儿……我的灵儿!”苏婉踉跄着脚步朝丈夫和女儿跑去。
梦九怕妻子摔倒,腾出一只手扶住了她薄弱的肩,顺便将女儿送到妻子怀中。
“娘……”梦灵伸手,指着跪下的两个拐子哭道:“就是他们!他们先骗我和哥哥开门,后来又翻墙进来。他捂我的嘴,还要把我按到袋子里。他按得我好疼!”
梦灵又转头,指着被街坊邻居挪到角落,草草盖住的头目尸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连小手都因为害怕在颤抖:“就是他打的哥哥!”
苏婉因为女儿的话,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握着药瓶的指节都发了白。
望着猴子贼眉鼠眼的脸,她向来温柔的眼瞬间被愤恨填满。她抱着女儿,狠狠将手里的药瓶朝猴子脸上砸去。
药瓶砸在猴子脸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娘……”梦灵从没见过娘这般模样,瞬间被吓坏了,她哭得更凶了。
苏婉见女儿被吓到,轻轻转过身,流着泪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饶……饶命啊!”猴子身体都因为疼痛在颤抖。他不敢喊出声,对着苏婉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后指着角落里的头目,结结巴巴地解释:“人……人是他打的,我,我没动手打人,人被打死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被他抬着翻进院里,开了个门……”
“是,是啊,我,我也没动手,我只是放哨的。我,我根本没进过院子。死了人跟我也没关系……”肥婆打断了同伙的解释,学着同伙的样子朝苏婉的背影磕头。
“呸!没关系?”一个街坊上前踹了猴子一脚,“你们翻墙进院,拐孩子打孩子,还有脸说不是故意的?今天要不是遥儿拼了命护着妹妹,灵丫头早被你们拐走了!”
“还有你!”另一个街坊指着肥婆怒骂道:“要不是俩孩子机灵,早被你骗走了!你还给这俩人看哨,你敢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吗?”
两人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得不断向众人磕头。
“打死他们!”
“送官!把他们送官!让他们偿命!”
两个拐子被吓得手脚发软,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众人的怒骂声瞬间炸开,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砸过去,有人上前就要动手,被梦九拦住了。
梦九整个人都气得发抖,却还是认真劝说众人:“各位乡亲,感谢大家对我家的照顾和帮助,但我亦不愿诸位街坊,因为这两人沾染上人命官司,还是等官差来再做定夺为好。”
言毕,他向众人抱拳深鞠一躬,肩膀微微颤抖。
苏婉抱着女儿立在一旁,眼神空洞,却还是向众街坊微微躬身致谢。
梦灵被晃了一下,轻声唤了句“娘”,苏婉将她搂得更紧了。
梦灵目光扫过棺材,立刻埋进她怀里,身子微微发抖,再次轻轻哭出了声。
哥哥……快醒醒,不要丢下灵儿……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几名官府装扮的人,在一个陈里正的带领下进入院内。
官差进入院里后,众人的叫骂声瞬间安静下来,肥婆和猴子二人发现院里没了动静,刚抬头就对上捕头的眼光,二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不是我!不是我!”猴子不知从哪来了力气,蹬着腿朝后面退去,直直撞上了棺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到撞到的是棺木,瞬间失声尖叫:”不,不是我打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肥婆则是对着官差使劲哭嚎:“官爷饶命啊!拐孩子是头和猴子干的,人是头打死的,不关……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个看哨的。”
为首的捕头扫过院内的惨状,目光落在棺木旁的血迹、墙角的尸体,还有院内的棺木上。
“谁是目击证人?谁是被害者家属?请无关人员立刻离开现场!”捕头沉声开口。同时示意下属保护好现场,控制住嫌疑人,将院内街坊邻居驱散。
梦九站出来颤着声解释道:“禀官爷,被害的……是我家养子,当时我们夫妇二人皆不在家,只有小女和养子在家中歇息,小女是此案的唯一证人。”
梦九将女儿之前夹着哭腔的解释,一一讲述给捕头。捕头听后将下属分成三队:一队看管猴子肥婆并保护梦九夫妻和梦灵;一队对萧遥和拐子头目尸体进行查验;最后一队将无关人员请出院子。
一名官差查验完棺内的萧遥,立刻回禀:“捕头,棺内的孩子肋骨被生生打断,脏器受损,是殴打致死。”
另一名官差也拿着剑痕比对结果过来:“角落里的尸体腹部有剑伤,与台阶上遗留的剑刃口完全吻合,是失血过多身亡。”
与此同时,捕头的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的猴子身上,一眼瞥见他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咬痕,瞬间皱起了眉——这和梦灵证词里“反抗时咬了拐子”的细节,对上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孩子反抗时咬了拐子,这两道咬痕,你怎么解释?”
“我……我……”猴子支吾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捕头又看向肥婆:“还有你,你先是欲行骗拐卖孩童,后又帮凶手看守,有从犯的嫌疑,也需跟我们去县司交代清楚!”
随后,他安排人手押解嫌疑人先行回县司,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官差留在现场,仔细收集地上的血迹、凶器,再核对一遍梦灵的证词细节,确保没有遗漏。
考证完毕后,他走到梦九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案情我们已大致查清,但还需小姑娘作为人证,随我们回县司录一份完整口供,这也是为了尽快给孩子讨回公道。”
言毕,他看了一眼依偎在苏婉怀里的梦灵,语气比之前更轻了些许:“小妹妹,让你爹爹带着你,帮叔叔们一个小忙,这样叔叔们能更好地还你哥哥一个公道,好不好?”
梦灵含着泪轻轻点头,梦九将女儿从妻子怀里接过。望着妻子通红无神的眼眸,他将悲痛咽下,轻声劝她:“婉娘,我带灵儿去录完口供就回来,你先在家等着,好好休息,好不好?”
苏婉没应声,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木,手指还下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抱着女儿的衣襟,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梦九心中酸涩,又微微放轻音量,再度唤了她一声,重复话语:“我很快就回来,你先歇着。”
她才像是回过神,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到梦九带着女儿跟着官差走后,苏婉缓缓走到棺木前,伸出手探入棺内,指尖轻轻抚过萧遥冰冷的脸颊,眼泪终于无声地砸落。
“遥儿,你看到了吗?”苏婉轻声呢喃:“灵儿帮你讨回公道了……是姨娘没有照顾好你……”她的哭声混着泪水,被风吹散在了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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