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脂砚辩恶,泣语昭剑

正午的日光透过云层,晒得众人身上暖融融的。但却怎么也晒不去众人心中的寒意。

清溪村虽偏僻,但距县城也仅20余里,一众官差带着梦九,梦灵父女俩和几个街坊邻居,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

梦灵哭累了,靠在爹爹的怀里轻轻睡去。她粉白色的小脸被阳光晒得泛出薄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拉着爹爹衣裳的小手也缓缓松开了。

捕头凑到梦九跟前,看了看靠在他怀里的小丫头,轻声开口:“你家姑娘长得是真讨人喜欢。就跟我家小女儿一样。”

梦九喉头哽了一下,勉强扯出个苦笑,指尖又拢了拢怀里的女儿。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戚。

捕头看出了梦九眼里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你家养子,是个好孩子。要是我家那小子有他半分护着妹妹的劲儿,我也能少操不少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对着梦九道歉:“看我,又扯远了。你放心,咱们官府定然给你家孩子一个交代!”

梦九抱着女儿,哑着声,对着捕头轻轻鞠躬致谢:“多谢……”

“不必如此。咱们做官差,本就是为了护着百姓。”他伸手扶住梦九的肩。同时众人也抵达了县司门前。

“走吧,县官大人还在堂上等着。早点把案子说清楚,早点给孩子一个公道。”

捕头带着下属,先行将肥婆和猴子二人压入县司。梦九轻声将女儿唤醒,带领着众人跟着捕头迈入县司。

刚过仪门,青石板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一众乡邻神色紧张,被两位司役带着领进了大堂上。

“劳烦各位在此等候一会,我先进去向大人禀报。”司役朝梦九等人抱拳解释后,转身进了大堂。

此时,猴子和肥婆被五花大绑跪在堂前。猴子吓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一旁的肥婆一直哭嚎着企图蒙混过关。纵使额前散乱的头发□□涸的血迹糊住,她仍拼命将所有罪责,一股脑地推到一旁浑身发抖的猴子身上。

端坐案后的县官正冷着眼看着肥婆推卸责任,一名司役从堂外跑至案前禀报:“大人,清溪村死者家属到了。”

“让他们进来。”县官看了那名差役一眼,朝他轻轻挥手。

“是!”司役应声退出门外,片刻便引着梦九、一众乡邻与清溪村的死者家属步入院中。

“诸位,大人有请。”

梦九抱着女儿走在最前面,村里识字的王老手上捏着一纸诉状跟在梦九身后。

他正要跪下呈上诉状,却被一道女声打断了动作:“老人家,不必行如此大礼。当今陛下早有明令,凡寻常百姓家,见官,面圣皆无需下跪。仅有罪者需跪。”

王老听见那道女声,骤然一怔,抬眼望去,眼底尽是错愕。

只见案后一个女子身着浅绿色官袍,袖口织着细碎云纹,墨色官帽端端正正,一手轻握惊堂木,眉目温和沉静,却又透出不容冒犯的威严。

那女县官对身侧的司役吩咐道:“去给这位老人家抬把椅子。”

司役应声下去,不多时便搬来一把木凳,摆到堂中一侧。

往日只听村里后生传女子为官,他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他捏着诉状的手指都微微发紧。

活了大半辈子,竟头次见女子坐堂断案……他心里轻叹一声,将诉状递到过来的司役手上。随后另一位司役带他径直坐在堂侧。

堂上的女官接过递来的诉状仔细地审视着,没过多久,她眉头紧锁,看案下跪着二人的眼里多了些许愤慨。

另一边的梦九倒是对县官是女子并未表现半分惊异,他轻轻将女儿放下,恭敬地朝案前的县官行礼,压下心里翻涌的沉痛,哑着嗓子开口:“求大人为孩子讨回公道!”

梦灵拉着爹爹的衣角,眼里噙着泪水,朦胧的映出公堂上的女官身影。

她不安地看向四周,当她的目光转向肥婆那侧时,正巧同肥婆恶狠狠瞪着她的目光对上。

她被吓得朝梦九身后缩去。细碎呜咽自梦九身后飘起,丝丝缕缕传至案上女官耳际。

女官握着惊堂木的手微微一颤,目光循声望去,之前原告抱着的小丫头,双眼红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哪怕缩在大人背后,她的小身子都在颤抖。

“梦九,诉状上所说的惨案,可有何证据?”

梦九闻言,立刻指着跪在地上颤抖的猴子答道:“回大人,今早此人翻墙入院,掳走小女时,被小女拼死咬伤小臂,眼下伤痕尚在;小女更是亲历全过程,是人证。”

女官随后让验官查验猴子被麻衣盖住的手掌,猴子眼见验官朝自己走来,发软的双腿在地上蹬着,身子却挪不动分毫。

他被验官死死按住,盖住手的麻衣被掀开,手上两排青紫色的咬痕落入女官眼里。

“不是我,不是我!”猴子早被吓破了胆,朝堂上的女官一直磕头解释:“大人,人不是我打死的!打死人的被死的那个孩子杀了,大人,我,我没动手打人!”

肥婆跟着猴子的声哭喊:“大人,民妇冤枉啊!出人命时我都没在院里,我连院子都没进过,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肥婆看到县官阴沉着脸色,又指着躲在梦九身后的梦灵解释:“大人,这丫头可以证明,我当时根本没在,我是清白的啊!”

肥婆转头,恶狠狠地看着梦灵,大声地嘶吼道:“死丫头,快说,我当时根本没在,是不是?”

梦灵被肥婆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小脸惨白,死死把脸埋进梦九的衣裳,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满了整个大堂,她此时已经哭得连话都说不出。

“你休要恐吓我女儿!”梦九挡在梦灵身前,胸膛气得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双眼毫不避讳地对上肥婆恶狠狠的眼神,将肥婆吓了一跳。

女官眼底覆上一层寒色,沉声呵斥:“大胆!公堂自有法度,竟敢当庭威吓幼童证人,罪加一等!”

惊堂木重重一拍,她扬声下令:“司役,把她押至堂下角落看管,不准再与原告对视!”

肥婆和猴子被两个官差强行拽开,朝大堂角落拖去,肥婆的叫喊声越来越小,就像给梦九背后覆上了一层雪。

女官放软语调,轻声安抚身后啜泣的小丫头:“小妹妹,你不必惧怕,你如实告诉本官,今早翻墙掳你,打了你哥哥的,可是这几人?”

“灵儿,莫怕。有爹爹在。今早出了何事,你如实说就好。”

梦九蹲下身,轻轻替女儿擦了擦泪,慢慢将女儿领至案前。

小丫头的情绪在女官和爹爹的安抚下慢慢平稳了下来。但一想到哥哥倒下的样子,她又哭出了声。

“大姐姐,他们全是坏人!那个公鸭嗓今早骗我开门,那个瘦瘦的坏人给另一个更可怕的坏人开门……就是那个更可怕的坏人,把哥哥打得出了好多血,到现在都没醒!我好害怕,我要哥哥……”

梦灵夹杂着哭喊的控诉让梦九落了泪,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朝女官行礼,哽咽着解释道:“禀大人……小女口中的哥哥,就是诉状里,身故的那个孩子……小女不懂事,还望大人宽恕小女的冒犯。”

女官闻言心头一沉,望着哭到浑身发颤的父女二人,眼底温和更添几分悲悯,轻轻抬手示意梦九不必多礼。

“本官知晓,你为人父,丧子悲痛欲绝。”说罢,她垂眸看向尚在抽噎的梦灵,轻声道:“本官尚未婚配,这孩子唤我一声姐姐,并无半分不妥。你不必如此介怀。”

话音落,堂内压抑的哭喊声稍缓,女官神色沉敛,声调冷了下来:“方才幼童已然说得清楚,你伙同两名拐子,先是哄骗孩童开门,后又助同伙翻墙入院行拐,甚至导致幼童丧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话说?”

角落被司役押着的肥婆浑身一颤,慌忙瘫坐在地,两手胡乱拍着地面放声嚎哭:“大人冤枉啊!民妇只是受人唆使,伤人害命之事半分不曾参与!那动手打人、掳掠孩童的都是另外两人,与我无关!”

猴子也颤声解释:“大人冤枉!打死人的是头,我根本没对另一个小孩下手。”

“你们皆说打人之事不是自己所为,那打了人的那拐子现在何处?若你们如实招来,本官可考虑,将你们按从犯处置。”

两人刚欲开口,但头目惨死的模样瞬间闪入脑中,就像一根刺卡在了喉咙里,两人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启禀大人,卑职已确认过案发现场,确与原被告的陈述相符。那头目已被另一个孩子刺死。此剑,就是那孩子刺杀头目时防身的武器。”之前押送猴子和肥婆的捕头不知何时出现在堂上,将还沾着血迹的凌霜剑递至女官面前。

女官垂眸望向带血长剑,抬眼冷视阶下二人,缓缓开口:“既如此,这俩犯人以入户拐掳幼童、协同作恶之罪论处;至于已毙命的头目,入户行凶、残害孩童的杀人重罪,一并记录在册。”

她顿了顿,随即开口:“孩童为救下被掳义妹,持剑反杀,属于绝境自保,无责。”

两名司役上前,架起瘫软无力的两名犯人,就要往堂下拖拽。肥婆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哭喊:“大人饶命!民妇只是受人蛊惑,未曾伤过孩子分毫,求大人从轻发落!”

女官没回话,对司役挥了挥手,强行将哭喊不止的二人拖出大堂。

梦九蹲下身,轻轻将仍在小声抽噎的女儿抱在怀里,听见女官判定那挺身而出、绝境自保的孩子无罪,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垮,眼眶再度泛红,对着案台上女官的身影深深躬身一拜,声音满是哽咽:“多谢大人明断,草民……草民感激不尽。”

梦灵懵懂靠在父亲怀里,望着案上那柄沾血长剑,哭着小声喃喃:“哥哥……哥哥没有错……”

女官望着父女二人悲戚模样,眼底柔和几分,又转头看向身侧捕头,沉声吩咐:“此二人暂且打入大牢收押,严加看管。即刻派人追查团伙余下漏网之人,但凡有牵连者,尽数捉拿归案,不得放过一人。那柄凌霜剑收好封存,留作本案物证归档。”

捕头拱手领命:“卑职遵令。”

“大人……草民尚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大人,可否开恩……将我家孩子的那柄剑还与我……”

怀里的梦灵听到哥哥的剑也抬起了头,泪眼汪汪地看向女官和案桌上那柄长剑。

女官望着父女二人凄楚模样,想了很久,终是缓缓开口道:“此案尚未彻底了结,余下同伙还需追查,长剑暂需留存归档,作为凭据。待本县将所有涉案之人捉拿归案、卷宗彻底了结之后,你再来公堂申领,本官必当将剑归还于你。”

见梦九神色黯然,她又温声宽慰:“你家孩儿挺身护妹,绝境自保,心性刚烈仁善,本官心中自有定论。”

言毕,她又吩咐身边下属,取来半贯钱交与梦九手中:“此并非官库抚恤,是本官自俸禄中取出以表歉意,本县出了如此惨烈的命案,本官心里愧疚难安。待结案后,公家恤款也会一并同长剑交还。”

梦九对着女官再行一礼,小心翼翼将铜钱收好,抱着仍在垂泪的女儿,转身缓步走出肃穆的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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