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令谷位于东海极北,与归墟相距万里,是东海中的苦寒之地。那里的温度常年极低,大部分生灵都难以在那里生存,远远望去,就是一片贫瘠的海底山群。
除此之外,环绕着丁令谷还有一圈深不见底的沟壑,壑中时有雷暴产生,搅动着那一片海流极不寻常,巨大的漩涡随处可见。
更别说谷中还生活着一种依存于不灭光的凶兽。
不灭光的开花之日并不确定,且一朝盛开,一夕即落。要想在偌大的丁令谷找到一朵不灭光,至少要提前十日进谷。但想要在寸草不生的丁令谷待上十日,躲过那些嗅觉异常灵敏的凶兽的追击,其困难并不亚于进谷。
不少修士,闯过层层困难进入谷中,最后却丧命于此凶兽之口。
听完女官的解释,风怀归心中有了猜测,“殿下是采到不灭光了?”
“可不是!”女官难掩骄傲,侍奉这样的主子,她们也与有荣焉,“费了好大劲,殿下回来那日,浑身浴血,怀中却紧紧藏着一枝金光闪烁的不灭光!那情形,当真惊心动魄!”
不灭光之所以有此雅称,正是因为它在盛开之时被摘下后,便可一直保持着盛放的姿态,无根而活,金光不灭。
风怀归跟着点头,心底却渐生疑窦,根据龙宵月的说法,常思在浮空岛并没有什么至交,她又怎会豁出命去采一朵这样的花,给人作礼?
“不说了,快走快走!殿下要等急了!”
没等风怀归继续深思下去,女官一手拉过一个,带着风怀归与迦兰弥风一般向殿内小跑进去。
风怀归奋力扭动长长的鱼尾,晕头转向地被扯着向前,穿过九曲回廊、恢弘殿群、白玉步道,终于在一间掩映于琼枝玉树中的暖阁前停了下来。
理了理仪容,女官上前一步,敲了敲门,对着暖阁中恭敬道:“殿下,人回来了。”
“进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隔着门扉,传了出来。
怎么是个男的?
风怀归与迦兰弥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可惜女官可不会考虑身后人的心情,这点惊疑未及落地,那厢,女官已经推开了门,提裙走了进去。
暖香扑面而来。
一个背影俊挺的男子正站在那里,被人服侍着穿衣束发。
风怀归这才注意到,原来东海之中的灵族,除了像他这般离不开水的鲛人,大多数灵族,日常生活中都在身上施加着避水咒,如此看起来,除了周围一片不见阳光的幽深,竟也与陆上无异。
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
看清了男子的样貌,风怀归挑了挑眉。
不愧是连随侍都要挑长得好看的。面前的男子确实有一副不可挑剔的面容,眉飞入鬓,凤眼锐利,依风怀归所见,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度。
这人是谁?
风怀归装模作样地弯腰行礼,略后他半个身体的迦兰弥有样学样。
“怎么还挑了个灰扑扑的?”男子斜睨了风怀归一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眼神落在迦兰弥身上,才流露出些许满意,“这个瞧着倒还不错。”
“是,阿弥确实是他们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孩子。”女官先将迦兰弥夸了一句,话题转到风怀归身上时,才小心翼翼道:“不敢怠慢殿下,浮空岛适龄的鲛人都未化丹,满足殿下条件的只有这两个。”
风怀归低眉顺眼地任这两人对自己评头论足,心中却已爆出一连串的腹诽,灰扑扑?这人真是白瞎了一双精光四射的双眼,这叫灰扑扑?什么眼神!
男子对女官的小心思并不在意,闻言,点点头,随意道:“算了,仔细看看,也还凑合。”
凑合,你才凑合!
“龙景不肯借?”他提起方才的话题。
女官垂首回道:“是,大门主说,鲛纱的用度每年都有定数,宸宫今年的量已在年初取走了,不可逾法而借。”
“老狐狸,”男子轻笑,“本来也没指望上他,不过借机试一试罢了。”
女官没有猜透,这殿下要试一试什么,但打小就在身边伺候过来,她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谨慎地没有答话。想了想,斗胆另提一事:“殿下,您好不容易得来的不灭光,就这般当作礼物送出去,会不会太贵重些?”
男子摆摆手,没有解释,也阻止了女官继续劝阻。
据他所知,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叔叔和他带来的客人,无论什么样的礼物,都称不上一句贵重。
但这种话,其他人不必明白,他也不必解释。
“好了,不早了,这样的场合可不能迟到。”男子挥挥衣袖,略整肃了一下仪容,朝另一个女侍示意,女侍立刻会意,取来一个双掌大小的白玉匣。
“就——交给这个灰小子捧着吧,”男子朝风怀归的身上略一点,随即又看向迦兰弥,“你只跟在我身后。”
风怀归任劳任怨地接过白玉匣,猜测里面装着的恐怕正是那人人梦寐以求的不灭光。
一切准备妥当,男子率先走了出去,一脚刚踏出房门,忽然想起还不知道这新来的另一个小鲛人的名姓,于是随口一问:“对了,这灰小子,叫什么?”
“回殿下,叫小风。”女官赶忙补充。
“小风,名字倒还顺耳。”
风怀归腹诽,确实还算顺耳,他差点以为,以器灵的随意,他要随迦兰弥一样被叫做“阿归”了。
阿归,阿归,幸好,总算避免了先当鱼再当龟的命运。
浮空岛上宫殿群极多,彼此之间却界限分明,看起来每个龙族都恪守尊卑,严守各自的势力范围。
从宫殿规模不难看出,风怀归“伺候”的这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在浮空岛地位尊崇可能仅次于龙君。
放眼望去,他们出来的这座殿群极其雄伟,远胜于风怀归这一路走来所见之建筑,仅以眼前之见,恐怕只有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可以相胜。
气势恢宏的宫门前分列着两名金甲侍卫,见到男子后,整齐有素地行礼、开门。穿过宫门,数丈宽的白玉步道一直延伸到远处庞大森严的主殿,步道两侧,数人高的白玉方柱上安放着比任何一处都要大上几圈的夜明珠。
如此奢靡,这里的主人除浮空岛之主——龙君,不会再作他想。那这位殿下的身份,恐怕只能是龙君之子了。
风怀归飞速调动回忆,记得风五劫曾向他普及过,玉流光的父亲只有一个儿子,在玉流光流落中州之时,这位龙君并无其他所出。但按照时间推断,现任的龙君应该正是玉流光之父,那走在他前面的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默默咽下疑惑,风怀归跟着男子进入了正殿。
与想象中的严肃不同,殿内的氛围可以称得上其乐融融。一脚尚在殿外,风怀归就听到了一串浑厚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宴郎,快来见见你的叔叔。”
高座之上,玄袍狐裘的龙君威仪万千,高座之下,满殿灵修含笑恭维,视线中心皆在龙君左手下端坐的男子身上。
风怀归心下一松,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玉流光。
玉流光身后,常思、未飖、段灯排排站着。
感情那两人是被器灵直接安排成了玉流光的客人!
风怀归心里发酸,他怎么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不过,那两人显然也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抛开段灯这个“傻子”不算,未飖明摆着也没有认出,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姑娘就是自己的母亲,正一脸茫然,突然与风怀归对上视线,不由放松,从容站好。
被称作宴郎的男子正是风怀归现在的主人,龙君这一声“叔叔”喊得正是玉流光,不紧不慢地上前,朝玉流光郑重行礼,再抬头时,这个叫做宴郎的男子认真道:“侄儿龙宴,见过小叔。”
玉流光在中州散养大的,并不太适应浮空岛的规矩,见状,忙抬手虚扶了一下,让龙宴起身,温和道:“宴郎,不必客气。”
“礼数不可废。”龙宴含笑。
叔侄和睦的场面,让底下一众又是一片交口称赞,坐在金座上的龙君于是笑得更开怀了。
“今日太子殿下荣归,龙君再添一臂,是我浮空岛之幸。”众修之中,一个为首的长者率先恭贺道,其余龙族皆应声附和。
交谈之中,人群隐隐分成三派,一派以龙宴为首,在龙宴现身后,不由朝他身边聚拢;一派以方才出声道贺的长者为首,这些龙族大多年纪居长,风怀归猜,他们或许正是龙宵月口中的浮空三门,掌管着龙族法、财、修三大命脉;除此之外,最后一拨人数最多也最年轻,大概算得上浮空岛的中流砥柱,这些灵修目不斜视,除了对高坐上位的龙君,皆不假辞色。
至于这位历经内乱、丧妻、失子、收权种种际遇的龙君,年富力壮、不怒而严,端坐高位,睥睨治下,仿佛对殿中的暗流涌动并不放在心上,此刻,只是一位有幸寻回亲子的慈父。
风怀归垂下眼,任谁看过都能明白这样一个事实:这位掌管着整座浮空岛的龙君不会是一个简单人物。
玉流光想要在这个人面前,博得浮空岛出手调停中州人灵之战的请求,并不容易。
“叔叔,听闻您在中州收养了一个女孩儿,那便是我的妹妹,第一次见面,做哥哥的手上没什么好东西,全以一花,送予妹妹。”
寒暄过后,龙宴示意风怀归,风怀归垂首上前,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白玉匣送上。
玉匣温润生光,常思在玉流光鼓励的眼神下,慢慢走下来,走到龙宴面前,站定,接过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送来的礼物。
“打开看看?”龙宴含笑。
常思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依言将匣子打开。
白玉盖子缓缓推开,被盒子遮住的不灭光在众修眼中露出真容。硕大繁复的花朵生机勃勃,弯曲的花瓣中,流动着无数细细的、红得剔透的河流,正是这些活着的花脉,让不灭光光芒闪耀、永生不灭。
所有龙族都发出不小的惊呼。
龙宴竟然采到了不灭光!
这意味着他的修为已经远超浮空岛上所有龙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若放在今日之前,这对浮空岛来说,无异是天大幸事。龙君总有归墟的一日,新任龙君实力越强,浮空岛的地位就越稳固。
可偏偏这个时候,玉流光回来了。
在场众修的眼中皆闪过复杂的神色。
常思不懂这些,百年前的小姑娘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捧着玉匣,眼神落在匣中流光溢彩的花上,轻声道:“谢谢。”
空气中,不灭光散发着丝丝缕缕奇异的香气,轻嗅倒与松香有些相似。
龙宴含笑:“妹妹客气。”
龙宴是个B王,但是你们知道的,过于自信、惯于掌控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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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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