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流光的回归打破了浮空岛的平静。

现任龙君势大但无子，百年前的那场内乱被他已强硬的手腕平息之后，浮空三门的权力便收敛了不少。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培养龙宴成为下一任龙君。

一直以来，龙宴都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在年轻的龙族中，声望极高。

玉流光虽然辈分上比他长了一辈，但以龙族漫长的生命来看，二人的年纪并没有差上多少。若玉流光资质平平，或许还不会引起多大变数，显然，这位有着“昆山玉流光”美称的年轻修士也是一位天纵之才。

浮空岛众灵眼中，这两位如此水火，势必不容。

尤其，那日龙宴以不灭光作礼之举，在更多人眼中，无疑是隐隐的挑衅与宣战。

可惜，这二位本尊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不说龙宴，玉流光选择回东海，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借浮空岛的声望，调停已在中州持续了近八十年的人灵之战。

承平三百年，崇吾原长离婚宴上的那一把大火一直烧到了承平三百七十九年。七十九年中，无数人修、灵修死于对方的剑下、刀下、戟下、枪下……双方杀红了眼，过往的一点点恩怨在这场死战中被无限放大，以致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尽管有像玉流光这样能够保持清醒理智、没有被战火冲昏头脑的寥寥修士在竭力奔走，试图劝和双方，但力量太少，终归徒劳无功。

偏偏这个时候，玉流光龙君亲子的身份被翻了出来。龙族长情，多年来，浮空岛的龙君耗费无数寻找当年在内战中失踪妻儿的踪迹，中州的所有生灵皆知，这位浮空岛之主有多重视这个孩子。

深陷战火而无法脱身的有志之士仿佛看到了休戈的曙光，于是，玉流光回到了东海。

临行前，风献让他带走了常思。

榣山的月夜下，风献一袭红衣被山风扬起，是漆黑深林中唯一一抹艳色。

她对常思道：“世道太乱，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在这里蹚浑水。”

对玉流光道：“此去千山万水，盼君早归。”

常思哭成了泪人。

玉流光却只道一声：“好。”

然而现实却给了玉流光当头一棒——龙君并不愿意插手中州之事。

据当年经历过浮空岛内乱的龙族所说，那场由前任修门长老挑起的逼宫就是出自一个人修的建议。早些年，浮空岛并不拒绝中州的人修、灵修到东海历练。因此那人修在历练时被海兽所伤，得途径的修门长老所救，便理所当然被带回了浮空岛，成为了修门中的一名谋士。

当时的龙君乃是玉流光的祖父，他的父亲还只是龙族太子。不似龙族惯常的一夫一妻，玉流光的祖父一生风流，龙子无数，光被浮空岛承认的就多达十三位。

而这其中，抛开资质太差、年纪太小的，能够对当时的太子构成威胁的龙子还有五个。

修门暗中支持的正是其中的第三子。

老龙君贪恋红尘，迟迟不愿入归墟，终于到龙气快要压制不住的那一日，三子率修门之众逼宫，迫老龙君让位。

一场内战持续了十年。老龙君因贻误入归墟时间最终爆体而亡；太子在战乱中失去怀有身孕的妻子；三子与当时的修门长老等叛乱者被太子尽数剿灭；其余的龙子也死的死、囚的囚。浮空岛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东海。

那之后，龙君登位，发出的第一条禁令便是禁止中州的修士踏入东海。可想而知，他对人修的恨有多深。

玉流光想要劝有着这样经历的父亲回心转意，难如登天。

为了博取这位龙君父亲的支持，玉流光应下了一切条件，甚至将喊了几百年的姓名也改了。

从此，中州再无一杆长枪荡尽不平的昆山玉，响彻天下的已是东海万顷波涛下的流玉光。

没有彻底改为龙姓已是玉流光能尽力做到的最后一点坚持。如果真的抛弃了这三个字，似乎就意味着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

他不愿。

至于另一位主人公，龙宴。倒是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宫殿中，晨起静心半个时辰、午间小睡一刻钟、午后到归墟山外修练两个时辰，雷打不动，日子规律得如同苦行僧一般。

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龙族们猜测的两位继承者的斗法没有上演，反倒是以为和睦的父子俩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拉锯。

未飖自打知道了那日的少女就是自己的母亲以后，就几次控制不住情绪，为了避免露馅，让梦境崩溃，风怀归不得不趁着半夜寂静无人之时，避开巡逻的守卫，偷偷摸摸溜到玉流光的住处，再三叮咛。

好在未飖听劝，又有个段灯在旁边“娘子长”、“娘子短”的，转移注意力，未飖便将全副心神放在了研究朱楼上。

这一研究，还真让她又摸清了些东西出来。

朱楼中的常思之梦皆是捕捉到的本体之灵气所化，这些灵气团因为饱含常思的一些浓重情绪被朱楼吸引，化成了一个又一个小世界。

理论上，这些小世界因为情绪的影响或大或小，像风怀归他们这样被无意卷入的外来者，只要能够操控朱楼器灵便可跳过小世界中的时间，只选能够影响常思的大事件进入。

如此，便不必在那些无意义的琐碎生活中浪费时间。

未飖尝试了几次，终于在十余日后的一个午夜，成功将风怀归、迦兰弥、段灯以及她自己带入了一个情绪极为浓郁的情绪灵团中。

纷繁的情形在四人周围飞速闪过，等到眼前的场景终于变得清楚时，风怀归几人已经置身于熙攘的热闹中。

“这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来来往往的女侍不少，人人手中都捧着玉盘，盘中盛放着各色佳肴，看样子像是在准备宴会。

风怀归眼疾手快，拉着身后一连串的小尾巴避开忙碌的人群。他们几个出现的太突兀，又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未免出现上次被人匆匆“抓”走的乌龙，还是先躲开为妙。

未飖眼神落在高高悬挂的牌匾上，看着上面大书的“掩月殿”三个大字，立刻道：“是母亲的住处。”

当年常思随玉流光一起来到浮空岛，被当作玉流光的养女，一直随之住在东辰宫，其中最大、最暖和的掩月殿正是常思的宫殿。

“应该是喜事。”段灯摸着下巴推测道，他虽然时常搞不懂未飖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但胜在听话、老实，坚决奉行“少说多看”的规矩，只偶尔发表一下意见。

“娘子，你觉得呢？”

就是这见缝插针地暗戳戳要求身份一点，让未飖很无奈。

好在她已经被段灯磨的没脾气了，对这一连串的“娘子”也几乎免疫了。闻言，倒是很赞同段灯的猜测，“会是什么喜事？”

“进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段灯建议道。

未飖想想，抬脚便要走出这片墙角，一步未落地，被风怀归一把拉了回来。

“等等！”

一个趔趄，未飖伸手扶住墙壁，站稳了，不解地看向风怀归，“怎么了？”

“器灵能不能帮咱们几个隐个身？”风怀归手指在他们四人身上点了一圈，他实在受够了玩这些过家家的游戏，而且这个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身份，很多时候消息还没等打探出来，先被指挥得团团转。

太耽误功夫了。

他们只是来找常思结局的秘密，无法改变的事情，经历多了只会徒增遗憾。

未飖唤出器灵，经过独特的交流，发现器灵果然能做到，四人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进入殿门之前，风怀归悄悄问未飖，“能否麻烦器灵把我这腿变回来？”

“恐怕不行，”未飖面露难色：“器灵说，为了保持梦境的合理，身份一旦选定了，就不能再随意更改。此前，为了抹掉我们第一次进来时的记忆，器灵已经损耗了很多，现在只能请您暂时委屈一下了。”

“好吧，”风怀归耸耸肩，略带遗憾，“也不算委屈，就是行动不便，怪麻烦了些。”

何况，有迦兰弥在旁，倒也赏心悦目，这点小麻烦，忍忍就过去了。

掩月殿中，常思盛装站在玉流光身后一点的位置，看装束，这个时间的玉流光已是龙君。

龙宴与浮空三门的长老分坐于他的左右下手，其余龙族依次坐在席位上。

风怀归几人进来的时候，玉流光的话方才说了一半。

“这一杯，祝诸位拨冗前来，共贺小女生辰。此日之后，常思正式成年，愿你今后福祉无穷、岁岁无忧。”

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摇晃，玉流光对着众人率先一饮而尽，常思同饮，其余人纷纷紧随其后。

女侍很快将酒杯满上，玉流光再次举杯道：“最后一杯，祝——”

他顿了一下，似是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底下的所有龙族皆紧张地望着这位年轻的龙君，殿中的气氛似是一下凝滞了，唯有常思一脸平静，说是寿星，脸上却无半点喜色，仿佛周围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盛满着琼浆玉液的酒杯高悬于众人面前，似一枚不知何时会炸的炮弹被众人紧紧盯着，好一会儿，玉流光才再次开口，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最后沉声道：“祝中州众生再无嫌隙，海内海外处处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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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成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