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浮图窟

是越不归。

众人齐齐转头。

越不归走到风四年面前,将那张纸拿在手中,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道:“没错,这东西我只在浮图窟见过。”

越不归曾在北荒游历过很长时间,为了除魔,有过几次入窟的经历。

“这种灵植只长在浮图窟深处的血池,是万魔出生的至阴至恶之地。”

风二月:“前辈去过?”

越不归面露歉意:“没有。传说血池位于浮图窟中心,除了实力强大的天魔,无人敢进。在下之所以确定此物在血池,皆因在浮图窟外待过几年,与那些逃出窟外的天魔打过一些交道,意外得知。”

在场之人无有进入浮图窟的经历,唯一进过那个万魔丛生之地的只有两百年前被风怀归逼入其中的迦兰弥。

除了风怀归,如是门其他三个人的神色立刻复杂了起来。

问,怕提起往事,让迦兰弥发怒。不问,又没人再比他更了解浮图窟。连越不归也只是偶有几次进入,匆匆便返,无他,魔窟是毁人心智之地,寻常人根本不会有那么大的毅力去探索浮图窟。

但迦兰弥曾在那里待了整整二十七年。

若听神真的只在浮图窟中生长,那么也没有比迦兰弥更适合做向导的人。

徐朗馥张了张嘴,他当然也想到众人沉默不语的缘由。两百年前,风怀归与迦兰弥的那桩旧事,见证过的人几乎全死于西界的那场变故之中。真相如何,无人得知。中州只是盛传——二人于善见城反目,榣山君魂断魔窟,小太子弃道入魔。

刚入善见城时,徐朗馥也是这般以为的。可做了北域右君之后,与迦兰弥相处日久,徐朗馥也渐渐踅摸出——这位统御整个北荒的善见城之主,并不似外界传言那般,对如是门及榣山君怀恨在心。

起码,在北域,如是门的名号比善见城来得好用许多。凡是与如是门沾亲带故的,大多都能让这位魔君另眼相待。

尽管,这两百年中,因为如是门的凋敝,大多仙门、修士都吝于同榣山攀扯关系。

徐朗馥决定保持沉默。

“血池……”

迦兰弥开口了,只是刚吐出一个词,便停住了,似是不知该从哪里继续。

没有人察觉,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魔君,一张如玉的脸,在吐出这个“血池”后,白了。

除了风怀归。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二十七年在浮图窟所经历的一切,远非迦兰弥现在所展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

风怀归隐隐有一种猜测,那段经历恐怕与自己为何被误传为“死亡”有关,而这正是迦兰弥一直以来回避的问题。

想到这里,风怀归强自压下了想要阻止迦兰弥自揭伤疤的念头。孤岛上的这桩旧案让风怀归嗅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直觉告诉他,那群黑衣人或许一直都未曾消失,只是隐藏在时间的暗河中,蠢蠢欲动。

从秘密实验的郑氏祠堂,到常思死亡的绮罗山,再到咸境埋骨的湖底墓,他已见过黑衣人三次。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群行事诡谲却从头到尾都遮遮掩掩的黑衣人,如同一条伏在中州的暗蛇,从未被消灭过,只在行动时,偶而露出庞大的身影。

风怀归不能让自己一直陷入被动。他必须要去搞清楚自己失去的记忆,明白二百年前,在西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蓦地,咸境墓中,那个黑袍人说过的话突然在脑海中窜了出来。当时只顾着与隐瞒魔君身份的迦兰弥置气,竟忽略了很多细节。黑袍人能一语点破自己榣山君的身份本就值得深思,更有此人语气中的熟络,分明对他与迦兰弥的过去熟悉至极。

可自己竟对对方全然无知!

此时此刻,风怀归忽然隐隐有所感觉,或许两百年前的变故中也有黑袍人的身影。

那迦兰弥呢?

他察觉到了么?

那么他与他在流沙滨落仙斗中的重逢,会不会本就是一场精心的算计?

当时假装成姜姒的碧梧用云归果引他入落仙斗,是笃定自己无法脱身?

风怀归陡然心惊。

他突然想到,若真是如此,对方恐怕想要除掉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北域魔君——迦兰弥?!

风怀归立刻看向迦兰弥,“你从哪里得到云归果在落溪斗的消息!”

这一问,突如其来,不仅迦兰弥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显露出疑惑来,不明白风怀归为何突然问起数月前的一桩毫不相干的旧事。反倒是不知内情的越不归略显镇静,未露半分诧异。

徐朗馥,他是陪迦兰弥入斗之人,又来自北域善见城,明明最该知其内里,反而最不清楚风怀归为何会从北荒的浮图窟联想到千里之外流沙滨中的一座深谷?

“我……意外得知。”

抛开两百年前的那桩悬案,迦兰弥对风怀归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这一次,虽然他也没有明白眼前人的发问意图从何而来,却仍是立即给出了答案。只是答案在脑海中翻滚时,一丝莫名的违和倏忽闪现。

迦兰弥突然意识到,他确实不知这消息的具体来处。

善见城中,只有明镜与徐朗馥知晓迦兰弥每月一次的魔心发作越来越厉害。除了浮图窟中的天魔,魔修皆有魔心。

所谓魔心,即是当初入魔的执念。执念既生,熬过者,尚能维持住神智;熬不过者,则彻底失情失智,为世所不容,如当年长离族的顾梨。但即便足够幸运、扛过执念,沦为魔修,魔心也会不定期发作,如行险道、稍有不慎便有坠渊之危。

尤其迦兰弥,几乎每逢月圆,魔心便会发作一番。

故当有消息称云归果可解魔心之患的传闻流出,明镜与徐朗馥花了许多力气、动用了整个北域的力量,才打听出云归果的下落。

可能正由于这消息是费劲心力才得来的,没有人怀疑过,这消息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徐朗馥从两人的表情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不禁收起骨扇,看向迦兰弥,迟疑道:“君上,有问题?”

迦兰弥与风怀归对视一眼,两人很快都收拾好神色,异口同声道:

“无事。”

“没问题。”

如是门三风与度海楼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视线在这三人之间转来转去,但眼见当事人都闭口不谈,也不打算开口细问。

迦兰弥从风怀归的神色中读到了不欲张扬的意思,他也正有此意。境况未明确实不易打草惊蛇。或许,这些也只是他们的猜测,事情未必就如设想的那般危机重重。

手指轻点桌面,迦兰弥从乍闻血池的惊愕中平复下来,再开口,声音已恢复往日的冷静:“浮图窟中天魔无数,能雄踞一方称得上名号的共有五位,盘踞血池的正是五魔之首——多即。”

这是一个从未在中州出现过的名字。

浮图窟,不属于世外三域,但其神秘度却绝不亚于三域。世人对于浮图窟知之甚少,流传出来的无非只有一个说法,浮图窟是万魔出生的至恶之地。

与迦兰弥这般后天成魔的魔修不同,浮图窟中的魔,乃天魔,即天生之魔。与魔修截然不同。确切地说,魔修,只是中州正道借天魔之名、对于道心不稳而生执念的修士所起的统称,本质上,魔修亦是修士。

天魔之说起源于古老的传说。

据传,上古之时,天生二气,化道衍魔。魔与道并生世间,互为消长,如阴阳二面,不可缺一。

凡有大道所生,浮图窟必有天魔出世。此为制约,不可消除。

只是长久以来,天魔盘踞窟中,很少在中州现身。偶有逃逸的天魔,也会被中州修士斩杀于浮图窟外围以证道心。但绝不会有修士敢深入其中,修士与天魔,以浮图窟为界,互不往来,井水不犯河水,基本相安无事。

迦兰弥口中所述,于中州而言,完完全全是一副从未展现于世人面前的图景,就连越不归也不免听得入神。

浮图窟位于极北,深入北荒腹地,最外围是十万冰原。穿过冰原,就是纵横东西绵延千里的枯山,浮图窟的入口就藏于其中。

中州对浮图窟的了解大多止于此。而在迦兰弥口中,浮图窟后,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浮图窟纵深千里,形如巨碗。实力微弱的天魔居于最上方,而愈往深处,天魔愈少却也愈强,魔王多即就居于浮图窟最底的血池中。”

“要取听神,岂非要将那五位天魔都打上照面?”风四年愕然。

迦兰弥沉默。

这种沉默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浮图窟太危险,而风怀归却有感觉,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好半天,徐朗馥打破寂静,“没有五个,从枯山入口到血池,只需通过西魔王的领地与北方腹地。东、南两个魔王的领地并不在这条路上。”

尽管浮图窟形似一只巨碗,但实际上并不真如那般规整。窟内纵深极长,横向亦十分广袤,山水皆备。血池虽在最底处,但若能从上望去,就会知晓它并非处于最中心,而是在西北的位置。

“西魔王……”

度海楼低声喃喃,一屋中,他入世最晚,对中州知之甚少,所见所闻皆囿于落溪斗一谷之间,从未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凶险的地方。

徐朗馥的话并未让风四年几个感到轻松。西魔王,这样从未在中州流漏出丝毫信息的魔王,完全是一种未知的危险。更何况还有盘踞血池的大魔王,多即。

风四年不确定,到底是否要为一个尚未被证实的传说去直面真实的险境,他看向风怀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忧愁与担心。

见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自己,风怀归先是一笑,继而轻飘飘地一锤定音:“去,当然要去。”

下一刻,迦兰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我陪你。”

马上开启新地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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