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渡泽

风怀归现在有些相信迦兰弥与自己同出一门了。

看看这御灵术使得,比自己这个掌门都熟练,也不知是哪人教的。

不过比起这个,风怀归更关心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撵出门的。旁敲侧击了一会儿,迦兰弥的回答都正常无比,实在没看出对如是门或者榣山君有什么恨意。不免猜测,或许这人又是自己那未曾谋面的舅舅师父流落在外的“弟子”,就如风三秋所言——祖师性疏狂放达,好指点仙门后辈,故中州不少得过他一两句指点的修士尊其为师。

风怀归听完,却道尊不尊不知,想蹭一蹭名号倒是真的。

只是如今看来,也不全是。起码眼前这位迦兰君就绝非此中之人。

而且看着架势,必然很得厚爱啊!

有雷池阵前车之鉴,这回迦兰弥运用御灵术时,先设了个固灵的小型阵法,让徐朗馥为他守阵,虽然不能阻止灵力完全不外泄,勉强也能减小不少雷池阵的影响。

只看迦兰弥与徐朗馥的脸色,都要比上回好上不少。

风怀归新人一个,被迦兰弥自觉放在需要照顾的位置上,闲闲蹲在一方高石上,嘴里叼着根草,看热闹。

休息一夜,天光大亮。

蒙昧昏沉的谷底丝丝晨光透过层层枝叶直射下来,形成条条粗细不一的光带。

光带里,飞尘起舞。

以迦兰弥为中心,也有一丝细细的光线,鼓动着、艰难地向东南方一寸、一寸延伸着。

两掌相对,贯出的灵力撑着一枚小小的铃铛,铃铛在一团微蓝的灵光里发出细细的颤音。

那是迦兰弥昨日临行前从顾蹊手中拿来的妖修随身之物。

迦兰弥的御灵术学得不多,只会些寻踪探迹的小把戏。既是寻踪迹,便总须得被寻之物做引子,这铃铛便是那引子。

据说这小铃铛是顾蹊与那妖修在一次交手中,从对方腰间扯下来的。昨日迦兰弥问他手中可有什么沾染妖修灵气的物件,顾蹊便拿出此物。

小小的金铃浮在迦兰弥双手之间,流出一道白中掺绿的灵光,落在地上,颤颤巍巍,蛇似得,缓缓行进。

铃铛里的气息还是太少。

风怀归双眼微眯,所以这灵光的指引才会这般艰难。

这边,迦兰弥显然已到了紧要关头,铃铛在灵力的作用下颤动得越来越厉害,铃声逐渐由“嗡嗡”变大至“叮铃铃”,响个不停。

这是一场无形的较量。

连御铃的修长十指都绷出了一道好看的弧度。

突然,他两手食指一屈,双掌向内一推,颤动的铃铛骤然停止,白绿灵光大盛,绿蛇死灰复燃,“刷”得一下向东南疾行而去。

“找到了。”

风怀归内心一凛,跳下高石,飞跃至迦兰弥身边,迦兰弥双手一挥堪堪抓住被灵力吸引的铃铛,揣在了怀里。

“走。”

话不多说,三人迅速跟着灵力的指引,朝东南而去。

一路高树遮天,风怀归一直以为,受雷池阵影响,落溪斗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一般,灌木矮小,荆棘遍布,全无封闭近千年该有的野蛮模样。

然而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实在错得离谱。

顺着灵光的指引,落溪斗的另一面逐渐呈现在三人眼前。

巨木通天,大泽汪洋。

愈往东南深处,愈无光亮。林立的巨木将天色完全遮去,而谷底纵深,也全不见顶。

等到三人被一处汪洋大泽拦住去路时,周围已无天光,一片黑沉。

好在这光线不是骤然消失,走到这里时,风怀归已适应了黑暗,足够勉强视物。只是到底环境太黑,若非他警觉,察觉出脚下的黑色似是水光,拉住了迦兰弥,他们此时已经一脚踏进了水中。

“抱歉,”迦兰弥扶了一下风怀归的胳膊,“我在暗处有些看不清楚。”

岂止是看不清楚,视线再暗些,迦兰弥与瞎子也没什么两样。

知晓迦兰弥这个弱点的徐朗馥从方才起,担忧就一直未曾下去过,若此时此地只他二人,自己早就将灵灯点燃了,然而身边有个不明来路的风十八,他怕在还能视物的情况下贸然点灯,引来怀疑,故一直按捺小心。

万没料到迦兰弥自己先招了。

这一句刚出口,就让徐朗馥心下一惊,冷汗直冒,要知道这个弱点,除了他和明镜,哪怕是善见城里,也再无人知晓。

身在迦兰弥这个位置,想他死的人不知凡几,弱点落在了别人手里,与将刀亲自递给敌人有何分别?

自知晓这个弱点,徐朗馥便一直小心翼翼替他遮掩,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这随口一提,就全暴露了,能不能考虑一下属下的心情?

他暗自警觉,看向风怀归。

风怀归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随便一听,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微讶,嘴里道:“麻烦了,我未曾带照明之物。”

既未追问这个看不清楚是何程度,也未好奇为何会看不清楚。

徐朗馥松了口气,暗嘲自己多疑。也是,这个小子连他二人的名号都没听过,又怎么知道其中厉害。

放下心,徐朗馥尽量自然地从芥子中拿出一盏莲花样的灯提在手里,故作轻松地开口道:“幸亏我提前准备过。”

风怀归扫了一眼那盏莲灯,说是莲却又非莲,比起莲花远要繁复许多,花瓣细长疏落,一层一层交错堆叠,将花心包裹在内。

徐朗馥将一点灵力点在花心,莲灯便亮起幽幽金光,微弱,却能洞见方圆十丈处。

也是在这莲灯的映照下,风怀归方才看清眼前之景:

两侧峡谷高耸,中间一汪不见尽头的大泽,宽处能容十数人并行,窄处却堪堪可过一人。而那指引妖修的灵光正通过那最窄处,继续向深处指去。

“看来还得渡水。”风怀归皱眉看着眼前的大泽,水深不见底,尤其此处光线昏暗,更显得水面黑洞洞的一片,浑似一只张着大口的巨兽。

大泽遥望不见头,贸然涉水,若水中藏着些什么,突然发难,依眼下的情况,恐怕很难脱身。

迦兰弥看懂了风怀归的隐忧,他摆摆手,伸向徐朗馥,“无妨,我们有准备。”

于是风怀归眼睁睁地看着徐朗馥又从芥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舟,扔进水中。

小舟遇水则长,眨眼间,便化成一只可载数人的“大”舟。

他可真是捡了大便宜。

风怀归一时不知作何感想,思及自己自诩法宝挂身却未派上丝毫用场,不禁惭愧不已。

惭愧不已的风怀归被徐朗馥一手扯上船。

小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起码风怀归三个人站在上面仍绰绰有余。无桨自动,风怀归猜这大约与那莲灯一样,是件灵器。

崖壁上有腕粗的藤蔓垂荡下来,徐朗馥站在舟头驱使小舟缓缓前行,风怀归与迦兰弥背靠背,一人在舟中,一人在舟尾。

迦兰弥被护在中间,从徐朗馥那接过莲灯,提在手中,盈盈金火将黑沉沉的水面蒙上一层神秘之色。

“恐怕水里有东西。”徐朗馥瞧着平静的水面,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两侧的悬崖峭壁上树木刚劲,生气丰饶,反观水上却片叶不生,连一丝浮萍也未见踪影。若非水底有生物,怎会一丝生气也没有?

“阴兵怕水么?”风怀归眼睛盯紧了水面,问道。

迦兰弥道:“古籍上从未提过。”言下之意,事实如何,他也不知晓。于当今修士而言,阴兵,实在是太久远的存在。

“但我从未见过怕水的阴邪,”徐朗馥猜道:“也许这玩意儿也不怕水?”同出一渊,没道理孙子不怕的东西,祖宗怕。

风怀归翻了个白眼,隔了八百多年的“血缘”,中间也不知变异了多少次,难为这鹧鸪还能这么推测。

徐朗馥瞧不见风怀归的白眼,也听不到风怀归的腹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之有道理,俨然已想象出这湖底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阴兵的情状。

然而他警戒了一路,排演了一路,直到小舟悠悠滑过藤蔓林、滑过一线谷、滑到遥遥可见的岸边,“砰”地一声撞到坚实的土地,阴兵连个影子也未出现。

“就这?”徐朗馥尤不可置信,一双凤眼瞪成了杏眼,“就过了?”

迦兰弥等风怀归也跳下来,一挥手将小舟收了起来,路过徐朗馥头也不回道,“走。”

风怀归嘲他:“安全不好?”

“这是安不安全的问题么。”徐朗馥回过神,愤恨地看了看依旧平静无波的水面,什么玩意儿,搞这些虚张声势的把戏。

风怀归从他身边走过去追上迦兰弥,不忘继续嘲笑:“不怕水?”

徐朗馥嘴硬:“怕不怕的,你小子见到了?”

“对,鹧鸪君见到了。”风怀归懒洋洋的回嘴。

“你这是讽刺我呢?”徐朗馥怒而叉腰,忽的又反应过来,骂道:“不对,鹧鸪?什么鹧鸪?你个小混蛋骂谁呢!”

风怀归早就追着迦兰弥走远了,徐朗馥在水边站了一会儿,无人搭理,愤愤追上前边两人。

渡过大泽,仍是一处极狭的窄谷,峭壁上有泠泠溪水潺潺流下,水气混着灵气,让人感到一种黏腻、潮湿的不适。

徐朗馥抖了抖衣袖,徒劳地用扇子挥走萦绕在身侧的水雾,抱怨道:“这破地儿,不是干就是涝,哪里是人待得地方。”

莫说徐朗馥,迦兰弥更是难受得很,他喜净,善见城的寝殿里一日要洒扫三次,不见一点灰尘才好。

这次不得不出来,也尽量寻了个简单的穿着,不比平时衣袍繁复,饶是如此,脚下的浅金短靴此刻也难免被水雾濡湿,起了斑驳。

看得他直皱眉头。

三人里,唯一适应良好的只有风怀归,一来,他元丹破碎,雷池阵的掣肘反而对他影响最小,没有压力一身轻,二来,一身黑色劲装,怎么造都看不出来。

又一次踩到绵软的水坑,荒草断折在水里的腥气窜到鼻尖,迦兰弥忍耐到极致时,一直指引着三人向前的灵光闪烁了几下,落在了一株其貌不扬的杂草上。

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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