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妖修现身

此处距离大泽约有数百米,身后即是一处极狭的崖道,肉眼估算大概可供一成年男子侧身而过,三人依次穿过狭路,一片山谷落入眼前。

山谷极其平坦,芳草萋萋、绿茵如海,尽管上方仍受高山古树所限,不见天日,谷中却充满生机,风从狭路穿过,带来阵阵青草的香气。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这般水土丰饶的谷地,却连一棵树也不见,只有连绵不绝的芳草,铺满一谷。

那灵光正是落在西侧山崖石壁间,一株微微颤动的野草上。

“大隐隐于市?”风怀归嘴角抽动,这妖修还有些脑子,只是因御灵术暴露,这情形怎么看怎么滑稽。

徐朗馥也是一脸难以直视的表情,不敢相信,这个妖修就这么大喇喇地化作根草混在一群“草兄草弟”间。

“或许有埋伏。”羁留中州许多年,单纯的小太子也学会设防这些简单的小把戏,叮嘱一句:“小心。”

恰在此时,山谷里蓦地刮过一道妖风,如茵芳草卷起一道道碧浪。

风怀归眼睁睁地瞧见,石壁上的那棵草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抖了几下,吐出几滴露珠来。

“呔!哪里来的山野小民!竟敢擅闯仙地!”

竟连声音都是颤盈盈的。

风怀归无语至极,忍不住扶额,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还有被人称作山野小民的一天!万万万想不到,顾蹊口中统御阴兵、阴险狡诈的妖修竟是这般——单纯不做作的性情!

是他小看了这个落溪斗。

另一个山野小民徐朗馥却怒了,想他翩翩公子、风流倜傥,被人指着鼻子骂作山野小民?

这能忍?

风度全无的破口大骂:“装神弄鬼!看我怎么替你祖宗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扇子一甩,直取灵光中的那棵柔弱小草。

“芳香!”迦兰弥慢了一步,未能扯住徐朗馥。

只见那草在徐朗馥的扇子逼近时,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碧光,像是炸开了一朵焰火,盛光刺目,风怀归与迦兰弥不得不以袖遮眼。

“卑鄙小人!先礼后兵方为君子!”妖修的声音听起来年幼中不乏正义凛然。

风怀归又抽了抽嘴角。待绿光减弱,缓过不适,那株野草已不见踪影,只留一截短短的不知名的树枝。

迦兰弥拾起那截树枝,断面犹新,流露着旺盛的生命力。

“傀儡术。”

顾名思义,傀儡术即取自身之物,或血肉、或甲发,视所取之物与主体血脉命力的亲疏,幻化成一具可操纵之物,作耳听目明之用,厉害时,甚至相当于主体的另一化身,思主人之所思,行主人之所行。

唯一的缺点是,这样的傀儡没有记忆,灵力散了也就散了。

风怀归挑眉,“这妖修的本体是株灵植。”

不知是太蠢了,还是太自信了,妖修的本体、魔修的魔心就像修士的命门,是致命所在,轻易不能让外人知晓。

这妖修遮遮掩掩、虚张声势,摆了这么一套,到头来,反而把最重要的地方给暴露了。

迦兰弥:“它应该在附近。”

傀儡无法说话,这妖修虽然能借着傀儡观察到谷里的状况,但它方才的两句话分明暗示此妖就在不远的地方。

风怀归环顾一周寻找妖修的踪迹,一边偷偷踩了徐朗馥一脚,挤兑道:“徐仙君偷鸡不成蚀把米,打草惊蛇伤了眼,该!”

这什么破比喻!

徐朗馥倒霉,刚才那光炸的突然,他离得最近,被狠狠晃了一下,到现在眼睛还疼得紧。

然而风十八这小子也没说错,若不是他打草惊蛇,再引得那妖修说几句,或许就能找到妖修本尊了。

徐朗馥虽然愤愤,还是不得不吞下这口气。

堂堂善见城北域右君自觉为了大业不得不受一个小子的冷嘲热讽,这般伏小做低、委屈求全,没想到还是被自家君上轻轻踢了一脚,“眼睛好了就去找。”

勉强能视物的徐朗馥心里发苦。

君上什么时候也染上了这“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恶习!

徐朗馥委屈,徐朗馥骂骂咧咧。

风怀归心里舒畅了。

心情一好,便看什么都顺眼。于是他从迦兰弥手中拿过那截树枝,道:“不用那么麻烦,让他自己出来不就好了。”

“说得轻巧,你是他祖宗啊!”徐朗馥骂道。

风怀归不理他,如是门的御灵术从来不止当备用源、寻人这么简单。

世间众生,皆生于灵法。

灵气,是生灵唯一的标识。

妖修的这截树枝虽然从本体上斩断了,但无形的灵力犹在牵扯。风怀归只需用一点小小的法术,就能让这妖修不得不现身。

所以说,如是门当年被誉为“第一仙门”,傲立于众家之上不是没有缘由的,修仙界上下数千年,能称得帝君的也惟有风祭一人。

只是现下他不能解释太多,风怀归不知道迦兰弥的御灵术习得如何,会不会发现修到他这地步,这天底下是只有如是门掌门一人才能做到的事。

他还不想暴露身份。

迦兰弥的眼神紧紧地落在闭眼施法的风怀归身上,认真中带着一丝探究。

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带给他一种熟稔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亲近。

在猜出他如是门弟子的身份以前,他以为是因为这个人说话有趣,后来,他又以为是出于对故人后辈的爱护。

可现在,这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迦兰弥有了点荒唐的猜测,但实在太荒唐了,让人又不免犹豫踌躇。

何况时间也对不上。

这不应该。

生平头一次,这位尊贵的小太子萌生退意。

继而,又淡淡伤心。

迦兰弥,你可真是没出息。

他眼神放空,神思漫无边际地发散,直到一声尖叫拉回了他的神智。

“你们这群卑鄙小人!放开我!”

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的圆脸少年在徐朗馥的手里撒泼挣扎,浑似要了命似的。

万万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大妖实际看上去会这么——小。

虽然他也被迦兰弥、徐朗馥两个误认为少年,但他实际上身量并不矮小,只是或许大病初愈,身体有些单薄,才显小。事实上,照风三秋的说法,他作为如是门开山祖师从安帝君风祭的亲外甥、第二代如是门掌门赤水女君风献的亲子,已经是近五百岁的高龄。

五百岁,在现如今的中州一众仙门中,实属“老”前辈。

然而眼前的这个妖修却是真真正正的少年模样,再准确点说应该是介于幼童到少年的未成年模样。

风怀归拿眼一扫,默默比了比,自觉这“小”妖的个头大约才刚到自己胸前,不免生出些三个大人欺负小孩儿的错觉。

徐朗馥脸厚心黑,完全没有这份惭愧,早在这妖修被灵力强硬地吸引过来时,就摩拳擦掌地守在一边,一举将其拿下,现在这个小孩儿在他手底下拼命挣扎,他不仅没丝毫同情,甚至反手弹了小孩儿个脑瓜崩,怒道:“小妖怪,老实点儿!”

妖修抽泣一声又很快忍住,只是满眼泪花,捂住脑门,不敢再动。

迦兰弥看不过去,从徐朗馥手里接过小孩儿,一大一小对视半晌,迦兰弥迟疑问道:“你——就是顾蹊口中与他作对的妖修?”

妖修吸了下鼻子,发出一句疑问:“嗯?谁是顾蹊?”

风怀归:“。”

小兄弟,你的重点很清奇啊!

迦兰弥似乎对小孩子格外有耐心,见小家伙绝非想象中统御阴兵的邪恶狡诈之辈,于是半蹲下来,温和解释道:“顾蹊,高高瘦瘦的,眼睛又细又长,不爱笑…”

迦兰弥的天赋点显然都点在武力值上了,努力描述半天,妖修仍是一头雾水,甚至眼睛都转起了圈圈,更迷糊了。

叹了口气,迦兰弥不抱希望地多问一句:“见过么?”

妖修使劲回忆,摇摇头,“没见过。”

徐朗馥哼了一声,“小东西可不要骗人,这破地方就你们两个活物,你能没见过?”

妖修瞧瞧一脸凶相的徐朗馥,又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量几眼笑眯眯却很有笑面虎味道的风怀归,最后挑中看起来最漂亮和气的迦兰弥,挪了几步,挪到人家身后,反驳道:“真没礼貌,在下有名有姓,何故以小东西相称。”

小孩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一本正经。

“土生土长的野小子,也会给自己起名?”徐朗馥继续嗤笑,“说出来听听?”

这问话调笑意味甚浓,妖修眼圈略红,咬了下嘴,扭过头:“名字承父,当以礼相询,尔姿态轻浮,无可奉告!”

“嘿!你!”

“父君?”

抱臂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风怀归闻言皱眉,拦了一下要上手的徐朗馥,看着妖修问道,“落溪斗中有你父君?”

然而无论如何提问,小家伙都秉持着绝不开口的态度,警惕地与三人对峙。

无法,迦兰弥顺了顺妖修翘起的头毛,改用怀柔政策:“在下迦兰弥,敢问小郎君如何称呼?”

妖修犹豫一会儿,看着眼前的漂亮哥哥,迟疑道:“好吧,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好人迦兰弥眼睛微弯。坏人风怀归也摆出微笑。

唯有徐朗馥发出一声轻嗤,可惜无人理他。

小孩儿整整衣袖,郑重道:“在下度海楼。”

度海楼?

奇怪的名字。

风怀归乘胜追击:“那你父君是?”

度海楼的视线在这个相貌普通的年轻男子与漂亮哥哥之间来回移动,好半天才道:“不知仙度云生。”

三人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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