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言!”眼见来人,度海楼再也维持不住小大人的模样,尖声惊叫,声音里全是畏惧与震惊。
“你们是一伙的!”他朝风怀归几人竖起浑身的尖刺。
“不不不!等等!等等!”风怀归试图靠近度海楼,“叶不言?他不是顾蹊吗?”
透过极狭的谷口,隐隐可见黑压压的一片阴兵,训练有素般立在“顾蹊”身后,冷冽、肃杀的气息涌过谷口,扑面而来,犹如一把浸满了恶念与鲜血的寒刀。
这是风怀归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传说中的阴兵。尽管他们的外表与人完全没有不同,但也没人会在直面这些阴兵时将他们当作人来看待。
因为他们身上全无生气。
这些阴兵一个、一个整齐地僵立在原地,不动不语,眼睛里全无一丝一毫感情,透着血气。
“顾蹊”站在谷口前,之前勉强堆叠出来的活泛此时已消失无踪,冷寂空茫的眼神淡淡地落在度海楼身上,风怀归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也是阴兵。”
“顾蹊”或者说叶不言眼神移向风怀归,既未点头承认也未摇头否认,只道:“交出云归木。”
“朝我们要什么,云归木不在你那儿吗?”徐朗馥站在最前面,冷嘲热讽地同时不忘暗暗戒备,“兵首?”
没错,此时谷中三人已尽看出这个叶不言才是那个炼出兵符的阴兵。
如此一来,什么便都可说通,这群阴兵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根本不是受什么妖修调遣,从头到尾能控制这支冷血之师的正是这个假顾蹊——叶不言,他才是这一整个落溪斗中众阴兵的兵首。
“叶不言。”迦兰弥口中反复念了几声这个名字,“顾蹊是你什么人。”
叶不言不答,只有一句:“交出云归木。”
度海楼从对峙中品出双方并非同伙,便又悄悄卸下对三人的防备,默默移到队伍最后,借着三个大人的身形将自己隐藏起来。
叶不言不说话了。看着几人的眼神极淡,像是看死尸。
气氛陡然紧张。
风怀归默默捏指成诀。
“这谷口这么小,他们一时间应该不能全都进来吧。”徐朗馥侧脸小声道:“擒贼先擒王,拿下最前面的叶不言,一切好说。”
风怀归与迦兰弥全都没有开口,这么简单不过的道理,叶不言会想不到?
话落之时,叶不言动了。
他拿起腰间一直挂着的那把木剑,郑重地抚了一遍剑身。
风怀归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暗道难道这把破木剑竟是个大杀器?是他走眼了,竟没瞧出来。
万众瞩目下,随着叶不言的动作,木剑渐渐缩至寸余,咻然没入叶不言的体内。
风怀归:“……”,这是个什么招数。
下一刻,叶不言嘴唇轻启,一道奇诡的音调从他口中流泻出来。
阵列在谷口的阴兵大军骇然而动。
“度海楼!过来!”风怀归大喊,将身上的芥子敞开一个大口。
生存的本能让小妖修一下子跟上了风怀归的想法,只见他一个旋身,化成一道流光钻进了风怀归冲他敞开的芥子中。
灵气一寸一寸凝成长剑。
阴兵带起的冷风吹倒一片,那些阴兵完全不惧谷口狭小,遇阻则散,过后重聚,如一阵洪流,滚滚而来。
逼近众人。
“靠!他们竟然都是灵体!”徐朗馥大骂。阴兵肆虐的历史只存在于史书中,眼下三人全都没有与阴兵交手的经历,也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骨奴从徐朗馥的扇子中升起,抵挡在最前方,悬挂在迦兰弥腰间的那一双日月交缠的配饰被主人一把扯下,迎风而长,银月化作利刃,扫断所有靠近的阴兵。
一片混战。
徐朗馥抽空大叫:“不行!灵力耗得太快!这样下去会被耗死的!!”
长剑挑开一个扑过来的阴兵,风怀归灵力流失感最轻,本该轻松些,压力却最大:度海楼在他身上,围攻他的阴兵最多。
迦兰弥刚补充了灵力,应对起来并不吃力,只是徐朗馥说得对,在雷池阵中,灵力总有尽的时候,他们耗不起。
抬头飞速扫视一圈。
此地是一处被群山环绕的深谷,除了被阴兵堵住的那一个缺口,想要出去,只能往上走。
可四周高山壁立千仞,并无可供攀援落脚之处,如何上去是个问题。
阴兵被灵气劈散,复又缓缓重聚,这支冷血之师杀不穷、斩不尽,一眼望去,没有尽头。风怀归也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事有阴阳、福祸双伏。元丹破碎,雷池阵对他的制约变小,但灵力不足,最先撑不住的人也是他。
一时不察,便被身后一个方凝聚成的阴兵寻到破绽,一手成爪朝风怀归袭来。
毫无血色、骨瘦如柴的枯爪带着血腥寒风直逼后心。
“当心。”
千钧一发,冷月破空,寒芒划过,斩断阴兵的半臂,阴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倏忽消散。
迦兰弥飞身来到风怀归身后,银月闪着冷辉,转了一圈回护到主人身侧。
“如何?”他背靠风怀归,微微侧头问道。
压力一下减轻,风怀归勉强喘了口气,摇头,“不怎么好。”顿了一下,实话实说道:
“最多坚持一刻钟。”
“入口堵住,要想走只能走上面。”迦兰弥抬眼望了一眼被山群合抱露出的方寸天空。
时值正午,黑沉沉的山谷里此时难得透出了一点天光。
“太高了。”近地处倒还有藤蔓可以作施力点,再高些,巨石嶙峋、裸露的崖壁上寸草不生,以他们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上得去。
这藤蔓要是长满就好了。
藤蔓?
“藤蔓!”风怀归眼睛一亮,怎么忘了这茬!“咱们可是有个灵植出身的妖修!”
灵植妖修,变个攀援之物出来可不简单!
“首先得将他送到石壁。”闪躲间,风怀归挑了一处山势平缓、凸起较多的地方,趁乱指给迦兰弥。
“我护你。”
两人一拍即合。
藏在风怀归芥子里的度海楼与他神智相通,风怀归一传音解释,度海楼立刻表示没问题。
阴兵攻势不断,徐朗馥的骨奴如小山般挡住了大部分合围。迦兰弥的银月迅疾如风,在合围中左突右进,寻找突破。相识以来,风怀归从未见过迦兰弥同御这一双日月灵器。
此刻,迦兰弥双目微阖,口中默念,嵌在银月上的金日“嗖”地一下飞回来,一下子变得巨大,温柔地、把风怀归环抱住了。
被这金辉环抱住,风怀归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怎么跟画地为牢似的。风怀归冷汗,然而下一刻他便默默压下了这个念头——在又一小波阴兵围攻上来的瞬间,日轮光芒大盛,将这一撮阴兵全部震为无形醴粉。
奇不奇怪的,保命重要。
日轮护着风怀归往崖壁飞掠而去,迦兰弥与徐朗馥掩护断后。
三人的意图太明显,一直站在谷口未曾动手的叶不言见状皱了下眉。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乌牌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道尖利凄荒、直震耳膜的啸声狠狠荡开。
谷中所有的阴兵都停了一下。
继而愈加凶猛地朝风怀归涌去,势要把人从石壁上拽落下来,被骨奴与月轮死死拦住。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攀援至半山处。
“度海楼!交给你了!”风怀归扬手一甩,一道绿光“唰”地划过,“啪叽”一声牢牢黏在了石壁上。
数不清的枝条从绿光中催生出来,一面向下蜿蜒,一面向上攀爬,转瞬之间就占据了半壁山崖。
“走!”风怀归大声示意迦兰弥与徐朗馥撤退,手腕一转牢牢抓住枝条飞快向上爬去。
喜怒不形于色的叶不言脸上第一次露出焦急的神色,他不惜暴露身份,引阴兵围堵,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脱。
一道极快的身影越过众阴兵,直取化为藤蔓的度海楼。
杀意陡生,度海楼反射性地一抖,枝条剧烈摇晃,吊在藤上的风怀归飞也似地下落。情急之下,风怀归一手幻出灵剑,可惜后继无力,剑气在石壁上划出一串火花,也未能阻止落势。
电光石火间,迦兰弥甩脱缠身的阴兵,几步跃上石壁,左手用力一托,接住风怀归。
下落中的人狠狠撞进了迦兰弥怀中。
坠势稍缓,两人稳住身形,喘了口气,对视一眼,风怀归抛出灵剑,迦兰弥一手拉紧藤蔓,一脚踩住灵剑,借力向上纵去。
叶不言已靠近度海楼,此人身形灵巧,在石壁间纵越如履平地,眼看便要追杀到度海楼身边。
突然,一股森寒杀意从身后袭来。
叶不言猝然回首,一弯残月,裹挟着铺满大地的寒霜冷冷降临。
修罗临世。
叶不言心脏骤停,危机感陡生。
迦兰弥有一双闻名中州的灵器——月轮主杀伐,日轮主防御。
曾经一度,这一日一月出现在多少中州修士中的噩梦里。尤其以杀伐为主的月轮,没有人知道这么霸道狠厉的杀器是在怎样的境地里炼出来的,因此器之凶,通常迦兰弥很少将两轮拆分,有日轮制约,月轮的可怕已经被化掉了泰半。
如今两轮分开,脱离了日轮掌控的月轮,一经祭出,无人可挡。
残月直袭叶不言心脏。
冷冷的月光将叶不言笼罩其中,定在原地,这才是真正的画地为牢。所有生灵,在这片冷辉地照耀下,都只能困兽悲鸣,徒劳无果,唯有引颈受戮。
不能死。
叶不言陡然升起这个念头。
他不能死。
千钧一发之际,叶不言狠心斩断一臂,躲开袭击,如断翅之蝶般坠进阴兵中。
阴兵灵体,并无热血。断掉的臂膀仿佛一截枯木,从叶不言的身上断折。
可痛苦不假。
此时徐朗馥也追了上来,与风怀归二人一左一右架住因方才的杀招而微微脱力的迦兰弥,急速向上。
度海楼引路,纵生的枝条随着三人的飞速上奔一面消失、一面疯长。
转眼便到谷顶。
离开前,风怀归最后望了一眼:
肃杀冷酷的阴兵,失去兵首的指挥,皆沉默地素立在谷底,仿佛一座座冷硬的雕像。
雕像之中,叶不言维持着跌落的姿势,手臂无力地摊开仰躺在地。
如一片叶、一张纸。
他眼神空洞,似落在逃离的风怀归几人身上,又好像只是虚虚望着什么。
风怀归回过头。
从始至终,这个沉默寡言的阴兵,不过只说了三句话。
“原来灵族是将那个东西叫做灵丹。”
“交出云归木。”
“交出云归木。”
以至于让人生出错觉,仿佛这一棵云归神树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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