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不言的围堵下讨生活，度海楼的躲藏经验极其丰富，在他的带领下，四个人七拐八拐最终找到了一处避风坳。此地居高，背靠万丈高崖，前无遮掩，视野极佳，是个难得的易守难攻之地。

总算能缓口气。

徐朗馥摊靠在树上，抚了抚胸口，半晌吐出一声：“险！”

度海楼扒在巨石后，探头观察追兵，不忘好奇，“哥哥方才那一下好厉害，怎么一开始不使出来，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徐朗馥嗤笑一声，道：“你懂什么，这叫满月空照，哪里是那么容易使出来的。”

物极必反、盛极而衰。

道法如此。越是厉害的杀招，越是极耗灵力。如月轮这般凶煞难驯的灵器，徐朗馥跟在迦兰弥身边这么久，也只见过一回。

“满月空照？”度海楼喃喃，“真好听。”

“嗯哼。”徐朗馥与有荣焉。

风怀归站在更高处，方便警戒，耳中是底下度海楼与徐朗馥的吵吵闹闹。

满月空照。

以此为名，未免太过悲凉了些。

目光从打闹的两人身上移到远处，那厢迦兰弥刚好布完一个小小的隐匿阵法，托之前叶不言的经验，这回，总算不必每次刚一落脚就被撵得鸡飞狗跳了。

迦兰弥轻舒了口气。

抬身。

便感到一道探究的视线。

回望过去，正对上风怀归未及收回的目光，饱含深意。

夜色掩盖了那张普通的面庞，只有一双眼灿若星辉，直直地望着自己。迦兰弥似乎从未过分在意过这个被他顺手救起的人，到底长着什么模样，千面下的那张脸是美是丑也从未好奇。

是的，打从一开始，迦兰弥便晓得这个顺手救起的年轻修士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千面是灵器，然而于迦兰弥这个出身于灵器制造圣地之人而言，凡灵器，皆有痕迹。千面亦不例外。

此时此刻，看着那双眼，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想看看。

然而几乎同时，迦兰弥便打消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作为善见城三生殿未来的主人，自小世尊便教导他：心若琉璃，方可明见千里。人行于世，动念，不可动心。心有执，则道乱。

迦兰弥一向恪守教诲。

甩去好奇心，迦兰弥向风怀归回以一个疑惑的表情。

有何不妥？

风怀归眼睛弯了弯，朝他招了招手，随即从土丘上一跃而下。正正当当落在斗嘴的徐朗馥和度海楼中间，逼得二人一齐住嘴。一左一右，各退一步。

“呸呸呸！风十八！长没长眼！往哪儿蹦呢！”徐朗馥挥手，这小子一言不发往下跳，离得这么近，灌了一嘴风。

风怀归早已学会对他充耳不闻，直接将人无视掉，一旁的度海楼见了，扭头偷笑。

好吧，虽然他也被灌了一嘴风沙，但是能看到这个坏脾气的哥哥吃瘪，好像也值了。

“怎么样。身体受得住？”风怀归问走近的迦兰弥。

依徐朗馥的话，方才的那一招恐怕反噬不小，在外面还好，这雷池阵内，刚躲过围剿，又马不停蹄设阵，风怀归担心他是强弩之末，硬撑着。

“无妨，损耗不大，不必忧心。”说完，怕风十八又充当免费灵力包，补了一句：“你给的够用了。”

风怀归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上回的苍白虚弱，松了口气。

这个心放下来，转而又想起另一事，看向度海楼，直接开口问道：“叶不言为何非要抓你。”

度海楼一愣。

对呀，为什么？

见状，徐朗馥不由挑眉，“事关生死，你总不会还一无所知吧？”

“呃，我确实不知。”

小孩儿有些委屈，“化形前，蓝衣哥哥曾在我的真身旁住了一段时间，化形成功后我便想寻他继续结伴，结果叶不言突然出现，带着阴兵强占了我的真身，我几乎拼命才逃出来。”

然后就一直稀里糊涂地躲躲藏藏。

他努力回想：“我曾探听过，只知他要抓我炼丹。”

风怀归问他蓝衣哥哥的身份，度海楼摇头，大写的一问三不知。

“那你怎知他叫叶不言。”徐朗馥好奇，这地除了不会说话、只会“赫赫”的人傀和阴兵，统共就他俩两个大活人，这叶不言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对着度海楼自报家门的人。

度海楼赧然，“有一次趁着他去山洞的时候，我遣进那间破屋子，翻出了两块刻着名字的牌子，看到的。”

他两手比了比，描述了一番，风怀归一愣，阴兵符！

果然有两块！

叶不言能思能言，必是修出了兵符。这样看，在那间破屋里，这个阴兵头子说得也不全是假话。他只是隐瞒了一些，又偷梁换柱了一些。若按这推测，那个消失的蓝衣哥哥很可能才是真正的顾蹊。

迦兰弥从怀里拿出那枚叶不言临行前交给他的兵符，递给度海楼：“这可是其中一块？”

即便是被迦兰弥揣在怀里暖了一路，这兵符还是散发着森森不详的阴寒之气，度海楼看着上面仅有一面之缘的“无心”二字，瞬间警惕：“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风怀归抬手敲他脑袋：“这个时候紧张是不是晚了点儿。”

“小东西，也不想想方才我们是怎么拼了命护着你的！”徐朗馥补刀，“没良心！”

接连挨了两个人的数落，度海楼略心虚，换了个话题，“接下来怎么办。”

“别转移话题。”风怀归抬起下巴指了指阴兵符，“详细说说，这两块兵符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度海楼眼中，风怀归几人遇到的“顾蹊”，正是落溪斗中的兵首，叶不言。但在数百年前，落溪斗里确实只有一个身着蓝衫的修士，可惜度海楼在化形前只与他相处了不到一年。那时他口不能言，只有靠神思感知周遭的一切，蓝衣修士也只是偶尔到云归木下坐坐，度海楼能听到的消息并不多。

后来便是化形那日。

妖修化形要渡大劫，落溪斗中有雷池阵，倒帮度海楼减轻了不少劫力。故而在叶不言突然持剑出现抢夺云归木时，度海楼尚有精力弃树逃脱。

至此开始了你追我赶的生活。

当年为了自保，度海楼被迫脱离真身，但对云归木的一切仍有感知。知道这个人只是霸占了神树，并未毁树。云归木失去树灵，便成了一株普通的树。

“炼丹…”风怀归摩挲着下巴，脑中整理得到的这些讯息。

云归木是通灵神木，他此番入落溪斗便是求云归果固武都国主神魂。往这个方向想，叶不言一个阴兵却要用神树修出的树灵炼丹，只会是去求相似目的下的更大效用！

“顾蹊！”

“顾蹊。”

风怀归一愣，看向与他想到一处的迦兰弥。明明个性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自己与他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徐朗馥摇着扇子，皱眉：“他想救顾蹊？为什么？”

勉强算起，落溪斗中只有三个活人。叶不言一个阴兵，连灵力都没有，云归木于他并无用处。度海楼，更不可能，如此，便只剩下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顾蹊。

炼丹用在他身上，并不难猜。但正如徐朗馥所问，为什么？

迦兰弥想了想，指出两条路。

眼前的困境，皆在叶不言一人之身。

他假托顾蹊，有名有姓，所经所历犹如亲临。此种情况无疑两点缘由：一他认识顾蹊。二他听说过顾蹊的事迹。

“叶不言此人多半是在落溪斗中修出兵符，如此，第二种可能便站不住脚，他只能是在此地认识顾蹊。”迦兰弥慢慢说出猜测。

“所以现在顾蹊在哪里就很重要。”徐朗馥点头。

近千年间，来流沙滨寻宝的修士无数，误入落溪斗的也有不少，只是雷池阵下，几乎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那么，顾蹊这个人还在落溪斗中的可能性极大。

只是落溪斗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草盛树丰，地形迥异，又有许多暗无天光的凶险之地，就连度海楼都能在叶不言的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要找一个人无异于绿豆堆里挑芝麻。

难上加难的还有他们对这个人的一无所知。

风怀归敲了敲膝盖，忽然道：“山洞。”

记得他们刚误入落溪斗时，便因人傀的围堵误打误撞看见了一个山洞，只是当时因叶不言的出现而抛之脑后。现在想想，若顾蹊真在叶不言手中，那里倒是一个很适合藏人的好地方。

“怪不得那小子出现得这么及时！”徐朗馥一拍掌，后悔不跌，“早知当时便不要理会他的打岔，硬闯进去就好了！”

徐朗馥是去探路之人，风怀归与迦兰弥都未对他遇上叶不言的情形太过在意，现在想想，原来他们与真相曾如此相近过。

风怀归嗤笑道：“未必，当时鹧鸪君若真闯进去，恐怕我们连给你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条路，自然是找顾蹊。

徐朗馥转了转骨扇，问道：“君上的第二条路打算怎么走？”

迦兰弥道：“云归木。”

提到云归木，度海楼便能插得上话了，整整衣袖，顺便悄悄挤开徐朗馥，自荐道：“这个我可以帮忙。”

徐朗馥被他挤了个趔趄，扇子差点儿脱手飞出去，气道：“眼珠子要不要了？不好使本君给你换一对！”

迦兰弥莞尔，“眼下二路，哪一条皆绕不开叶不言。安全起见，我与芳香兵分两路，十八、海楼，你们想同谁一起。”

“你。”

“你！”

风怀归与度海楼异口同声，不约而同看向迦兰弥。

迦兰弥微愣。

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受欢迎了。

堂堂北域右君不在两人任何一个的考虑范围内，徐朗馥气个倒仰，怎么回事，他是跟这地儿犯克么！他可是蝉联北域善见城最受欢迎榜榜首的人，风流倜傥，风靡善见城男女老少，走到哪里不是夹道欢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我要跟漂亮哥哥一起！”度海楼仗着个子小，开始耍赖。

“这个时候又会装小孩子了？幼稚！”徐朗馥冷嘲热讽。

风怀归不理他俩，冠冕堂皇道：“叶不言十分重视那个山洞，定然亲自把守，还有人傀、阴兵，虎视眈眈，必然要修为高深才妥当。”

“我跟漂亮哥哥可以去找山洞。”度海楼自告奋勇。

“那小度你是认同，咱们四个人中迦兰君修为最高了？”风怀归扯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小度？好难听。”度海楼不满意这个新称呼。

徐朗馥捏了捏他的圆髻，笑嘻嘻道：“鸡肠？”

“嗯？”度海楼没读过书，听不懂徐朗馥的调侃。

风怀归继续循循善诱：“那这四个人中，除了你自己，又有谁能带路找到你的原身呢？”

“嗯？”度海楼傻眼。

好可恶的丑脸男！

徐朗馥哈哈大笑，一把扯过度海楼，提走了，“别挣扎了，乖乖跟本君上路，亏不了你。”

风怀归含笑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离去的身影，深藏功与名。

迦兰弥的眼睛微微漾出笑意，他原是无所谓同谁在一起去哪里，但另外三个似乎哪两个凑到一处都免不了要斗嘴吵闹一番，天生不合。

“上路！”打赢了的风怀归神清气爽，一把揽住迦兰弥的脖子，“跑了这么远，回去又得费一番功夫。”

山洞是在他们初进谷时，为了躲避人傀误打误撞遇上的，要去那里只有原路返回。

迦兰弥被风怀归半扯进怀中，鼻尖撞上一道悠远的沉香，心神不由一晃。

这是……沉水香。

迦兰弥垂下眼睫。

是……师君喜欢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