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行半日,风怀归与迦兰弥总算又回到山洞附近。
崖壁之下,破烂不堪的木屋照旧歪歪斜斜地堆在那里。不过一日未见,思及初遇叶不言之时的情形,风怀归颇不是滋味。
谁能想到,短短一日,少年英雄转眼为阴兵贼首。
现在,他们就要破开这个神秘的洞穴,揭开贼首隐藏最深的秘密。风怀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先看看,看看叶不言在不在。”
方才搪塞度海楼的自然是假话,叶不言受了那么重的伤,一时半会能否动弹都未必,何况世间有个老理,叫作灯下黑。
那个阴兵头子瞧着也不是个百转千回的玲珑心思,定然料不到风怀归他们还敢重新摸回他的老巢。
回旋的灵力环绕着风怀归,又以他为中心震荡开来。
霎时间,方圆百里,皆在其耳目之下。
半晌,收势。
风怀归比了个安全的手势,迦兰弥点头,跟在他身后,二人屏息抬脚悄悄地摸上山崖,朝半山那黑洞洞的山口爬去。
不知叶不言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轻心,以为凭自己一人完全能将此守个水泄不通。除了将这洞窟与那山底下的破屋子一齐纳入隐匿的小型阵法之外,竟再无半点防御措施。
明晃晃地告诉闯入者,来吧,来吧,这里安全得很。
一路顺利来到洞口,洞窟内一片漆黑,只有极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犹如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风怀归朝迦兰弥使了个眼神,进去?
却看到,迦兰弥正望着洞口出神。
万魔犹在耳边哭嚎,风声、嘶鸣、怒啸从漆黑的洞口一齐涌到面前,一切光线都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眼睛失去了作用,耳朵却还要忍受黑暗的折磨。
鲜血的腥气、腐朽的恶臭,永无边境。
“迦兰君!迦兰君!”
风怀归微微提高了声音,唤回迦兰弥的神智。
“不舒服?”
迦兰弥一顿,“无碍。”
“脸色好差。”风怀归担心地凑近,不过一会儿功夫,这张脸竟血色尽退,惨白如纸。
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同“无碍”挂不上边。
“确实无碍。”迦兰弥平静道:“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不好的回忆。
风怀归了然,打住追问。
回忆是个私人的东西,若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一味打探,实在不算道德。
不追根究底、不揭人伤疤是做人的基本美德。风怀归决定良好地贯彻老祖宗的这一处事哲学。
哪怕他现在其实有一万分想要了解——到底是怎样不好的回忆,竟能让这个一向平静如水的人生起如此大的波动。
随手引燃徐朗馥的那盏莲灯,风怀归善解人意地在前面引路,迦兰弥脚步一顿,继而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一个引灯,一个随行,像是有过千百次的默契。
莹莹灯火照亮了阴暗潮湿的石壁。莲灯繁复卷曲的每一丝花瓣金光流彩,温柔地驱散了两人周身的黑暗。
凝结的水气在阴凉的洞顶结成一滴滴水珠,偶尔砸在裸石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两人贴着一侧洞窟,小心地避开脚下隐藏的危险。
然而,什么都没有。
鳞鳞金火之内,看起来危机重重的洞窟却过分的平和与安静。脚底延伸下去,天然凸起的山石被磨去了棱角,肆意生长的藤蔓乖顺地笼在两侧,一切都井然有序,显然有人在细心打理一切。
不用说,这人除了叶不言不作他想。
“藏着什么宝贝,这么上心。”风怀归啧啧称叹,看不出叶不言瞧着冷心冷肺,住的地方都破烂的难以下脚,对这么个山洞,倒是倾注了难得的耐心。
迦兰弥跟在风怀归身后,脚步迟疑,任这山洞被打理得千般好,于他而言,还是太过狭窄和晦暗了。
潮湿和不见天日形成一股天然的属于黑暗的味道,让他眉头紧皱、心跳骤急。只有眼睛不错地盯着那盏暖光微醺的三途花灯,才勉强得以安慰。
好在视线中,莹蓝光芒越来越盛,昏暗的洞顶,金光蓝芒逐渐开始相互交映。
风怀归紧了紧提灯的手,一手拦在迦兰弥身前,示意他停下。
一路长驱直入,笔直的山洞在这里转了个弯,引着两人前行的莹莹蓝火正从转角直射出来,打在石壁之上,荡出一**水纹。
“太安静了,小心埋伏。”
迦兰弥微微点头,风怀归轻吁了口气,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顾蹊马上就要揭晓。两人同时敛神屏息,举步迈入。
一方巨大的棺木横陈山洞中央。
风怀归与迦兰弥相视微疑,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的石窟高可达数十丈,宽约百尺,俨然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居室。
居室正中便是木棺,木棺正上方的石顶绘制着一副星图,凡是星辰之位,皆以碧蓝翡石镶嵌,二人见到的蓝火源头正在于此。
点点星辰,茕茕磷火,笼罩着下方的楠木巨棺。
棺木未封,堂而敞之。
除此之外并无外物,眼前所见一览无余。见状,风怀归与迦兰弥小心靠近巨棺,只见一个身着蓝衫、面容温和的男子正“睡”在其中。
“顾蹊?”迦兰弥指尖搭在棺沿上,棺中的男子双手搭在腹上,双目微阖,气息微弱,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此人尚未死去。
而最令两人吃惊的却是这人腹部上一枚小小的阴兵符。
“又是阴兵符。”风怀归探身细视,没有搞清楚这阴兵符的作用,他可不敢轻举妄动,只努力隔棺观望了一番,发现这枚阴兵符上却空无一字。
“这是怎么回事?”他向迦兰弥示意求解。
迦兰弥摇摇头,阴兵肆虐的时代离现今太过久远,现存古籍寥寥,他对此也并非全知全解。
“最好唤醒他。”
只有这个人醒了,许多问题才会有答案。如果这人真的是顾蹊。
风怀归表示赞同。
而且无论此人的真实身份是否为顾蹊,能被叶不言藏在此处,此人与叶不言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他若能醒,一定能解开落溪斗中藏着的所有秘密。
但如何唤醒一个活死人却是个大问题。
风怀归略微发愁,这个时候就很后悔没有让风四年同行了。
迦兰弥抬头仔细观察洞顶陈列的星图,突然纵身一跳,踩着石壁飞掠到星图下,抬手轻轻抚过那些散发着光芒的碧石。
“这些……好像是灵石。”
“灵石?”风怀归仰首追寻着迦兰弥的动作,奇道,“还有阴邪的手笔?”
众所周知,中州修士诛邪除阴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了阴邪死后所化产物——灵石。瞧这头顶上少说上千颗灵石,落溪斗中得有过多少阴邪啊!
“不一定,上古之时,大乘修士可以将灵力储存在芥子中以供取用。这种也被称为灵石。”迦兰弥解释道。
灵力是修士施展术法的能量之源,有些大型术法施展之时所耗甚多,甚至能将体内储备的灵力瞬间汲空,古之不少大型术法因此逐渐失传。
“这样,”风怀归摸摸下巴,“倒跟如是门的御灵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从安帝君被称为不世出的奇才。”迦兰弥轻巧地跳下来,落在风怀归面前,“查一下他,我怀疑这个星图是用来续命的阵法。”
风怀归做出个请的姿势。
迦兰弥轻笑,撩起袍袖,向棺里探身而去。
巨棺里的男子面容平和,脸色即使有些苍白也不减俊俏,嘴角翘起,显见是个乐观易相处的长相。
双手合在腹部,微微压着阴兵符的一角。
看位置,这枚阴兵符正正好好处在石顶星阵的中心下方,数十颗星辰的光芒汇聚于此,让漆黑的兵符染上了莹莹冷光。
迦兰弥探手检查,灵力缓缓从男子的经脉游走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很大?”风怀归猜道。
迦兰弥流露出些许疑惑,道:“元丹枯竭,近乎破碎,离死只差半步。”偏偏有阵法吊着,不死不活。
寻常修士元丹枯竭至此,莫说只靠灵力吊着,就是重新换个元丹,也不见得能撑到这个地步。
迦兰弥眉心微蹙,眼神中是明晃晃的不解,风怀归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瞧着,越发觉得这人简单到可爱,明明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
发现自己也跟着出神,风怀归轻咳一声,拉回正题,“元丹碎了?”
“尚未,还差点儿。”迦兰弥准确道。
那还好,似乎比自己强些。风怀归若有所思,怎得这世道,元丹碎裂已经成流行病了?
“他只有这一个毛病?”风怀归有些怀疑,自己这元丹甚至已经是碎了,看上去怎么也没到了要躺在棺材里的地步。
迦兰弥更加吃惊:“这还不够?”
元丹对于修士等同于凡人的心脏,心脏裂了,还能不死?即便不死,大多修士的身体也受不了力量从云端跌入谷底的落差,眨眼之间红颜变枯骨已是最常见的状况。
“呃……”看迦兰弥的神情,风怀归顿悟自己这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也瞬间警觉自己身上的问题或许非同常人,不能同等视之,立刻打了个哈哈,岔过去,“是我没见识了。现在怎么办,这情况,还能救?”
“救,大约有些难。”
风怀归心里“咯嗒”一下,完了。
只是快要碎了都有些难,那他这已经碎了的岂非彻底没得救了?
他这记忆岂非一辈子也找不回来了?
迦兰弥垂眼注视着棺中无知无觉的男人,沉吟片刻突然道:“我明白了。”
“嗯?”风怀归还沉浸在有些难的悲伤里。
迦兰弥双眼微微睁大,道:“我知道了,他要用云归之灵为棺中人重塑元丹。”
想到这里,迦兰弥慢慢向后退了退,正欲抬头再细细观察洞顶的星阵,不想这一退却正正好好撞在了棺沿。
巨棺轻微一晃。
霎时间,棺中的阴兵符光芒大盛,整个洞顶的“星辰”剧烈地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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