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武都疑案其二

接下来几日,风满被赶鸭子上架,有模有样的当起如是门的掌门。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解决一件大事,一件被三风喻为如是门开山立派以来头等重要的一件大事——去藏经殿恶补中州常识。

中州有四荒,东荒近海为龙族之地,南荒富饶多凡民世家,北荒苦寒如今已成魔君迦兰弥的私地,唯有西荒灵气浓郁,古来就是仙门百家开宗立派之所。

灵修盛行的年月,西荒遍布大小灵族。后经辟荔之野一役,从安帝君斩落凤君姜乘风,折翼灵修天才,踏平了灵修百族之首凤凰丘,西荒又迎来了人修的鼎盛。

也是那一役,风氏兄妹的地位水涨船高,占了灵气最为浓郁的榣山,建下如是门。

“魔君…”风满,哦不,按照中州的规矩,他已知晓自己更广为人知的称呼应是风怀归,指着手札上的一行字开口问风三秋:“这是哪位?”

如是门的藏经殿博藏众家,中州近千年的大小事宜也悉数可寻。这里有如是门曾作为中州第一仙门攒下的家底丰厚的原因,除此之外,也离不开现今的青信殿主风五劫是个极其热衷高八卦的情报头子。

但即便如此,恶补了这些天,风怀归也还是第一次看到关于魔君的字眼,顿生好奇。

风三秋面色一紧。

如今已是延光二百年整,承平末年的那个弑师谣言却在迦兰弥出窟入魔后愈演愈烈,俨然已成为风怀归“死亡”的真相。

没错,如是门从未澄清过风怀归其实尚在人世。当年风怀归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是门内也并不确定风怀归是死是活,只好闭门谢客,隔绝外界的一切揣测。

直到延光四十八年,风四年在后山采药,突然发现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风怀归。彼时风三秋以为诸事尘埃落定,只等掌门醒来一切便会重归正轨,未曾料到这一等就是一百五十二年。

等回来的还是个记忆全无的半吊子。

风怀归遭不住风三秋幽怨的眼神,摸了摸鼻子,赶紧转回方才的话题:“所以,这位与我失踪有干系?”

风三秋迟疑道:“姑且算是吧。”

其实当年之事扑朔迷离之处甚多。比如两界通道未开,迦兰弥与风怀归如何一前一后突现中州?迦兰弥乃善见城的小太子如何又坠入浮屠窟转而堕魔?事情发生前为何会先起迦兰弥弑师的传言……

这些年不是没有好事者前往北荒向迦兰弥讨要真相。奈何皆武艺不精,全都被打了出来。

“上面说我还给这位魔君当过老师?”

魔君幼时入论道堂,得榣山君教导,后入浮屠窟,堕而为魔。

风怀归扫过手札上的这一行小字,不禁对自己升起满满敬意。前有第一仙门的掌门当娘,后有中州唯一的魔君作徒,来头这么大,怎么就混成现在这个德性了?

“人家现在可不一定还认您这位师父。”风四年从楼梯慢步走了上来,含笑道:“人人都知,善见城的世尊才是小太子真正的师长。”

风怀归浑不在意:“他这不是被撵出来了么,在中州可就只有我一个师父了吧。”

随手往后翻了几页,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他也大概搞清楚了这位魔君的出身。虽说不知两百多年前,他们两个之间出了什么变故,但这些年来人家没找上门,多半这仇结得也不算太深。

“您要这么说也行。”风四年递给风怀归一个瓷瓶,为了帮风怀归恢复记忆,风四年这位医道圣手这几日忙得是头不点地,连风二月那个小丫头都被他拉来充作了壮丁。

鉴于掌门失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为免动荡,故掌门回归一事除了他们三个掌殿,只有风三秋的大弟子,那位第一个发现风怀归醒了的风允生知晓。

弹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苦味直冲面门,顿时,风怀归的脸也苦了。

“这得吃几天?”

“几天?”风四年蹙起眉头,“要是一直不见起色,您得一直吃下去。”

风怀归举起药瓶将那几枚黑咕隆咚的药丸一股脑倒进嘴里,一扬头,艰难咽下。

“依我看,失忆也没什么打紧,既不影响我吃,也不影响我喝。唯有掌门一事,实在不行,我还是退位让贤吧。”

说来说去,他还是没绝了这撂挑子的念头。

却被风三秋、风四年齐齐阻止:“掌门慎言!”

尤其风三秋,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再皱紧眉头,饶是心大如风怀归也不免被冻得学会了看气氛。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风怀归很有眼色的换了个话题:“我这教出了个魔君,这些年就没人闹上门来?”

话题又被带回北荒的那位小太子身上,风三秋这皱紧的眉头一时半会是松不下来了。

风四年抬眼觑了一眼自己这位冷肃的师兄,善解人意地开口道:“咱们这一门老弱病残哪里还值得旁人费心?”

“老?弱?病?残?”风怀归一脸问号。

风四年指指自己:“老。”

又一指风三秋:“病。”

“弱和残又是哪位?”

“掌门抬手。”风四年双指搭上风怀归的手腕,一边探脉一边低头道:“二月和五劫年岁未百,至于残嘛,您勉强也算。”

风怀归:“……”

“咱们现在是百废待兴,您看您是不是应该把注意力往我们身上放放?”

闻声,风三秋也终于找到了由头,伸手一把将风怀归正看着的《四荒通考》收了回去,转而抽出一本《如是门心法》摆在风怀归面前,生硬道:“四荒之事略微了解即可,为今,掌门还是应以修行为重。”

风怀归:“…………”

命门捏在别人的手里,能怎么办?

一时无话,只有沙沙作响的书页翻动声。

记忆丢了另说。只看风怀归的阅读速度,起码能证明这人脑子还是好用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手边已经垒起了半臂高的书册。他这厢埋首苦读,一卷放下,另一卷便被风三秋立刻续上,一来一回,配合得极为默契。就是这单手执书,颇为费劲。

“四年兄,看出什么来了?”又扫完一本《西荒纪略》,风怀归将书随手扔在那堆书山上,准备偷会儿懒,“表情这么严肃,别是有什么大病吧?”

“掌门,慎言。”将书摆正,风三秋严肃道:“长幼有序,按礼制,您当称字。”

风四年一边眉头紧锁一边不忘插空回道:“四年不才,结丹不过百年,忝字兰台。”

如是门现任四殿,有三殿之主已是结丹之体。在中州百门中,论数量也勉强排得上名。但若论质量,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掌殿明烛,也就是风三秋,在三人之中,结丹最早,修为也是最高。若无变故,应当可以在风怀归“仙逝”之后,挑起大梁。可惜延光初年,绮罗山除邪之行,被阴邪伤了根本,此后沉疴难愈,修为大跌。兰台君风四年,以医入道,治病救人难逢敌手,但打架嘛,只有被人按在地上的份。

幸而后来出了个风二月,一柄斩魄大刀横空出世,镇住了垂涎榣山已久的中州众门,也解救了她二师兄风四年四处救人卖脸的苦日子。

眼见着风四年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眉头皱得快赶上自己,这位掌殿终于坐不住了,谨慎开口问道:“兰台,是掌门的记忆恢复起来有些难?”

风怀归看不下去了。这两张苦脸,一左一右,浑像一棵藤上的两个瓜挤在身旁,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困难起来,他实在受不了这气氛,打破惨淡愁云道:“恢复不了便恢复不了,不过是多读些书罢了。”

抬头环视了一圈,风怀归又略微气虚地补充了一句:“区区几万册,一年也够了。”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显见地并没有安慰到风四年与风三秋。

尤其风四年,那只快要长在风怀归腕上的手终于舍得放下来了,未曾言明结果,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唉——”

要命。

古往今来,看病的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大夫这声叹气。因为,这后面往往跟着些“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药石无医,不可违也”、“安享余生,准备后事”等等一连串根本无法安慰人的废话。

风四年没有让风怀归料理后事,但说出口的话比让他料理后事也未差多少。

“掌门,以我之见,您的元丹恐怕是碎了。”

风三秋:“!!!!!”

风怀归:“???”

这玩意儿还能碎?他赶紧把方才匆匆扫了几眼就撂下的《中州道术通考》又抽了出来。

风四年的这一句不仅震塌了风怀归方方建起尤且摇摇欲坠的知识高阁,也震碎了风三秋心藏的那一点微弱可怜的希冀。

顾不得被风怀归抽倒而散落一地的珍籍古册,风三秋一把握住风四年的胳膊,用力问道:“可有补救之法?”

这元丹如何碎得,风三秋已无力顾及,他只想知道,这破碎的元丹是否还有恢复的希望。

不怪他如此重视,中州修士,以元丹为本。多少人漫求一生都不见得修成的一颗丹,称得上是修士的第二条性命。传言古之大能,有丹心不破便可聚魂重生一说。尽管当今修魂炼魄之术已经断绝,但元丹有损,也是极为损害修为的。

当年绮罗山除邪,风三秋只是被那蜃阴邪打伤了丹田,修为便倒退百年。一调用灵力,四肢百骸便剧痛不止。如此已算极为严重之伤,却还从未听说过有元丹破碎一说。

风三秋的脸立刻死人一般惨白一片。大约是思及己身,料到这补救之法必定如水中之月可望不可及,风三秋不免又抱着一丝幻想向风四年求证:“会不会是诊错了?”

风四年也很纳罕,依过往经验,凡丹田有损的修士无不体弱,未曾有哪个如风怀归这般面色红润,身健如常,甚至能领着两个跟班(风二月与风允生)在如是门上蹿下跳。

“掌门最近可曾动用过灵力?”风四年也疑心自己医术有误,“可有不适?”

这一提醒,风怀归立刻想起那日刚苏醒时,调用灵力而栽了个狗吃屎的惨状。因为失忆,如是门这三位殿主就差把他供起来了,除了吃了几日读书的苦,这日子不可谓不逍遥,早把那点插曲抛在了脑后,现在想想,大约并不是自己以为的躺久了腿软。

听完风怀归的解释,风三秋与风四年皆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尤其风四年,身为医者,就差指着风怀归的鼻子骂了。

“您怎能如此讳疾忌医!”

我也没想到那是什么大疾啊!风怀归莫名委屈。

“可有耽误医治?”风三秋追问。

“这倒没有。”风四年指示风怀归坐好,“若真是元丹有损,几日与几月发现,也没什么差别。”

风三秋:“……”

就在风怀归乖乖任风四年“上下其手”时,风允生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掌门!师君!二师叔!大事不好!南冥派的打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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