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四荒,除去魔修盘踞的北域与凡民兴盛的南地,西荒灵气最为充裕,其中又以榣山最盛。也因此,在中州的几个大仙门中,如是门治下的小仙门最多。从安帝君时,如是门正值如日中天,这些小仙门见其自是高山仰止之资。然而两百多年前,风怀归盛年而“亡”,中道崩殂,如是门这座耸立了四百余年的高山顿时倾颓,过往仰其鼻息的小仙门便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这其中,以南冥派脸皮撕得最破、姿态最为嚣张。
“慌里慌张,不成体统。”风三秋先是喝止,而后才想起问道:“他们怎么来了?”
风允生先因前一句惭愧地低下头,又因后一句立刻焦急道:“好像是因为下界的一桩祈愿,具体情况却不清楚,只晓得呜哩哇啦来了一大群人,此刻只有三师叔正在山门挡着呢!”
“噗——”
风怀归被这对师徒的互动逗笑,心里直好奇,风三秋这种严肃的冰块脸是怎么教出来一个如此薄皮的软包子?
风三秋还不知道自己这位掌门在心里如何腹诽,怕打扰风四年诊视,朝大徒弟扬了扬下巴,朝角落走去。
经阁一角,风允生战战兢兢将偷听到的情况汇报给风三秋。
原来今晨天还未亮,照常到后山练刀的风二月却不知怎么想得,突然到山前转了一圈。这一转不打紧,正撞上几个行迹异常之人偷偷摸摸准备上山。
按风二月的说法,如此贼眉鼠眼之辈,必不安好心,当下便动了手。这一动手便又惊动了守山的弟子,偏巧今日那守山的弟子也是个楞木头,眼见三殿主与人打得火热,二话不说,也提剑冲了上去。如此动静越闹越大,终于传到了首殿。
风三秋这几日一直在藏经阁敦促风怀归读书,首殿的日常事宜都交给了大徒弟风允生。山门被人寻衅滋事的消息汇报上来,这位软包子当即便慌了神。好在他还晓得将事情弄清楚再回禀师君,便先点了几个弟子去了山门。
彼时,这场热斗正值**,双方打得你来我往,不可开交。风允生看得是眼花缭乱,幸亏有个小弟子认出来人的衣服形制似是长宁道南冥家的,猜出这约莫是一场误会,赶紧高声喊停。
不怪双方打了许久还不知身份,近些年如是门势落,弟子凋敝,有下山除邪能力的少之又少,就是三殿主风二月结丹至今也从未踏出过山门一步,不认得南冥派实属正常。
“胡闹。”习惯性地呵斥一句,风三秋皱眉问道:“既弄清楚了,为何不请进大殿议事?”
风允生苦着脸道:“不点明还好,这一听说对方是南冥派的,三师叔打得更厉害了!”
风三秋:“……”
“还是对面有个挨不住的,朝弟子喊了一句,弟子方知他们此行原是为了来解决下界的一桩什么祈愿。”
仙门习惯称不走修道的凡民为下界。当今阴邪遍地,凡民的日子并不十分好过。灵武末年的阴疫之祸后的数百年间,普通人碰上阴邪诞生,大门大户尚可广发布贴,求助仙门或散修;小民却只能拼运气,运气好有过路的散修或外出历练的仙门弟子帮忙,运气差便只能等死。不过自从安帝君时代始,各仙门无论大小都专设一青信台,用来接受下界求助。
运转青信台要耗费极大灵力,一些小仙门并无能力维持青信台运转,或者哪怕设了青信台,遇到厉害的阴邪,也无能力祛除。但设得太少,覆盖面太小,又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作用。因而为了最大程度上发挥青信台作用,从安帝君定下一策:凡当地大仙门必设专职总揽治下所有青信台事宜,诛邪所得由总殿统一调配。
此策初行时,并未获得全部响应。尽管从安帝君威望在此,但一旦涉及到个人利益,便少不得要有斟酌思量。大仙门不愿为了小仙门每年耗费巨量灵力,小仙门不想自己辛苦搏杀最后进了大仙门的口袋。
从安帝君此人头铁,不管旁人怎么想,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总还是说一不二的,结果几年下来,当年勉强拉扯起来的大网最终反而意外地效果不错。
青信台,说白了,是化群众为耳目,一个人能够发现的阴邪数量是有限的,一千人、一万人、万万人的力量就相当可观了。
当然,这一套能运行起来的最根本原因是诛邪于修士是有益的。
修士修行要靠灵气。
很久之前,就有人发现,除先天灵气,阴邪死后所化之石亦含灵气,可供修炼。这种石头被仙门中人称作灵石,算是修士中的硬通货。
如此才有修士频频入世,助力下界诛邪。只是阴邪行迹缥缈,初生之时难以发现,等到成了气候又非一般修士可敌,凭此所得灵石不过一二。未曾料到从安帝君借青信台竟将治下大小阴邪几乎消灭殆尽。而跟在如是门身后的小仙门也分得了一杯羹,诸家也才纷纷效仿起来。
南冥派隶属如是门,论理将下界祈愿上报如是门是应该的。只是这些年,因如是门势落,南冥派私底下瞒下不少祈愿,诛邪所得灵石自然也就全吞了。风三秋心力交瘁,对此也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
不过他能忍下,风二月却未必能忍。
“这倒是桩奇事,”不知何时,风四年走到两人身后,听了一耳朵来龙去脉,啧啧称奇。
“铁公鸡也有拔毛的一天?”
“二师叔。”风允生赶紧行礼。
风四年摆摆手:“说了几次,喊师叔就行,别加二。”
风怀归跟在风四年身后,瞧见风三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无需思索,便猜到多半又是“慎言”、“好好说话”之类的斥责,不由好笑。
短短几日,风怀归便摸透了如是门当前几位殿主的性子,对风三秋这位首殿感到深深同情。一个这么守正持重的人偏偏碰上几个不耐管教的,也是心累。
风四年表面看上去温柔可亲,实际却是个嗖嗖放软刀子的毒舌;风二月沉默寡言,偏偏武力值甚高,是根一言不合便爆炸的炮仗;最老实的就属风允生,奈何太过老实,软绵绵的一推就倒,实在不堪管教。
只剩个外出的风五劫,不知这位又是朵怎样的奇葩。
见这两人过来,风三秋一时也顾不上琢磨南冥派究竟卖得什么关子,忙问风四年:“如何,还有救吗?”
风怀归:“……”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风四年抬手按了按,示意风三秋冷静,一边安抚道:“修为暂时有损是一定的。”
“暂时?”
风四年点点头:“我仔细看了看,掌门的元丹不是普通的损伤,更像是少了。”
“少了?”
“就是裂了,丢了。”风怀归伸手做出一切、一撇的动作,插嘴补充道。
“裂了?丢了?”
风允生:“师君,您耳朵坏了?”
风三秋:“……”
真是个棒槌。
风怀归、风四年齐齐看向风允生,心中不约而同对这对师徒升起深深同情。
接收到两位长者复杂的眼神,风允生似是察觉到不对,赶紧闭紧了嘴巴。
风三秋闭了闭眼,天旋地转间,好不容易理顺了思路,直指问题关键:“怎么恢复?”
“找到丢的,按回去,完事儿。”风四年也不忍继续打击自己这位师兄,简明直接地回道。
只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毫无头绪。首先,好好的一颗元丹怎么碎的?哪里碎的?何处去找?找回来又怎么按回去?全是问题。
这玩意儿毕竟不是桌子、椅子,坏了还有匠人能修。退一万步,哪怕风四年是个好匠人,找不回残缺的部分也是白搭。
师兄弟两个相顾无言,却都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山一般的沉重。
沉重中,角落里传来两道略显轻快的叽叽喳喳声。
“下回再有这种事儿,你该这样说,‘师妹,师兄最近忙于师君交待之事,未竟时不敢近前,师妹之心珍贵无比,还是亲自去送更显心意。’”
“啊!原来郑师妹那时竟是这个意思吗?”
“这你都未瞧出来,怪不得挨你师君一顿骂!”
“嘿嘿,还有还有,上次青信殿的吴师弟托我给二师叔送信,我怕挨骂一直没敢送出去,是不是也可用此话术回绝?”
“傻孩子,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如你先把信拿来,我替你研究研究?”
风怀归与风允生蹲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相谈甚欢。
尤其风怀归,从风允生口中套出不少八卦,再一次对如是门这帮胆大包天、欺师灭祖的熊孩子们升起深深敬意,同时不得不对管着这么一大家子的风三秋深感同情。
直到周围安静的过分,交流心得的两人才懵着抬头,惊觉另外两个不知何时停住了讨论,此刻正双目灼灼地看着他俩。
风允生慌张起跳,一不小心就将自家掌门撞了个趔趄。
“掌门!”
三声同时响起,风怀归揉了揉额头,打蛇随上,立刻从心虚转换成大度,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小小一撞,本君头硬得很。”
话题被岔开,风三秋反而不好再说什么,只狠狠瞪了一眼风允生,转头对风怀归道:“原本以为掌门苏醒,如是门便能立即重振,只是眼下意外连连,倒不好急着宣告掌门回归了。”
风怀归沉痛地点点头,心中却大声叫好,最好是直接把他这掌门罢免了事,省得还要他去费心管这一山的猴子。
“不过既然有恢复的希望,掌门也不能坐以待毙,不妨——”
话未落地,却被一道突然闯进来的传音符打断了。
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火急火燎地在藏经阁炸开:“大师兄!你走哪儿去了!南冥派的长老快被三师叔打死了!”
风三秋、风四年、风允生:“!!!!”
旷寂的大殿中,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人正襟危坐,指指点点:“瞧瞧!这些年如是门被你们败落成什么样子!若帝君英灵有知岂不心痛!”
案上茶气蒸腾,男人随手端起啜饮一口,皱眉道:“粗淡苦涩,不堪入口。”
这位挑三拣四的中年人正是此次带队的南冥派痴渡长老莫开济。
风怀归挠挠脸颊,一边暗自打量,一边跟在风三秋三人身后慢悠悠的晃进了大殿。
“长老,客居人处,慎言毋议,礼也。”风三秋与风四年未开口,风允生先回了一句。
莫开济被一个小后生顶了嘴,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起来,梗了一会儿,直着脖子道:“混账!长者在前,知不知道尊上两个字怎么写。”
风允生一本正经地继续,“我身为如是门殿首大徒,代管一门事宜,从身份上看,您只是南冥派的小小长老,两派相交也是我为上,您又知不知道尊上两个字怎么写?”
风怀归挑眉,果然是风三秋教出来的人,碰上无赖,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他看着莫开济被气得老脸通红,连眼角的几道细纹都被撑开了,这么瞧着,倒像是年轻了些。
南冥派的一个小弟子见不过自家长老被人这么下面子,立刻阴阳怪气道:“长老莫与这帮没人教养的后辈计较,失了身份。”
如是门的亲传弟子皆是无父无母的弃儿,幸得前任掌门赤水女君收养。可惜女君早亡,这小弟子这么说真算得上是戳人伤疤了。
这下连好脾气的风四年也冷了脸,毫不客气道:“痴渡长老今日若只是来逞口舌,还是请回吧!”
逐客令一下,风怀归以为那莫开济准得气得跳脚,谁知这黑脸钟馗似的中年男人却只是皱了皱眉,瓮声瓮气道:“我派日理万机,哪有时间与你们这些小子斗嘴!”想起方才好像是自己先挑起的话头,“钟馗”顿了顿,转移话题道:“不过是武都出了一件阴邪作乱之事,愿信烧到了我派,掌门特嘱我来与贵门通报一声。”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
南冥派作为如是门治下的小仙门,所受祈愿本就应该全部上报,统一备案。待年底结灵时作为调配的依据。只是近年如是门威望渐减,倘或阴邪较弱,底下的小仙门也只管自己去解决了,并不与如是门分羹。
南冥派今日能破天荒地上报,恐怕这作乱武都的阴邪并非南冥派能应付得了。风三秋皱了皱眉,不愿计较,径自问道:“此阴邪本体为何?”
在中州,无论是走了岔路修了魔道的魔修,还是受阴气影响沦为妖异的阴邪,皆是令修士们头疼的存在。前者是道不同,后者则是立场不合。除了个别修恶道、攫取他人修为的魔修,大部分魔修并不滥杀。阴邪却无一不吃人饮血,这是本能。
比起亦正亦邪、行事诡谲的魔修,下界更惧阴邪。
所谓阴邪,即受阴气侵袭诞生之物,因此凡物皆有可能沦为阴邪。
风三秋问其本体,即是此因。
谁知莫开济却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半晌才吭哧出两个字:“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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