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武都疑案其四

说是不知,但在场除了一醒三不知的大掌门风怀归,余下众人心里皆已有数。

虽说凡有形之物皆可化为阴邪,但形物之间总要划分个三六九等。比如一张凳子就是成了邪,肯定也不如飞禽走兽能跑能跳,杀伤力来得更大。自然,阴邪之中,尤以万灵之长——人阴邪最最可怕。

阴邪低智。未开智之物,因积聚了大量阴气成为阴邪,即便获得了超出自身的力量,也只懂得遵循本能嗜血纵杀,并不懂得藏踪匿形。

反推之,武都中这只还未被发现的阴邪必为人阴邪无疑。

风三秋皱眉,这倒有些棘手。阴邪力量极大,厉害者有时三五个结丹修士都不一定能够将其诛杀。倘或武斗之外还要加上智斗,修士的胜算可就大大降低了。怪不得这南冥派巴巴跑这一趟,敢情是想拉如是门下水。

风怀归作为仙门小白,一时未想到这么深,见双方陡然沉默,便探头看了看莫开济呈在案前的愿信手札。

一目十行扫完,风怀归大致了解到这武都国所求为何:原来这武都原属灵族,数百年前因灵修与人修大战败退,许多灵族便慢慢失去踪迹。武都原属长蛇一支,人灵之战中,先祖站对了队,反而幸运地存住了这点血脉。

只是身为灵族却居于人族之地,便不得不入乡随俗。哪怕武都为长蛇之国,国中也以人族居多。如此数代通婚之后,骨子里的灵族血脉也不剩多少,唯王室宗族中长蛇血脉还算纯正。

然而偏偏问题就出在这点长蛇血上。

长蛇寿长,古之灵族未结丹者也可得八百寿数。现今因通婚之故,血脉不纯,却也远比人族活的更长。但自去岁冬始,国中许多年轻子弟竟接二连三突然暴毙。一查还尽是出自长蛇之血纯正的王室宗族,这才引起国主重视,忙急急引燃青信求助仙门。

风怀归看了一会儿,半晌,指着一行小字问道:“‘国主受怪梦困扰三月有余’。这也是阴邪所致?”

他站在风三秋几人身后,冷不丁一出声,吓了莫开济一跳。

“你又是哪个?”莫开济瞪着风怀归,怒道:“如是门的弟子懂不懂规矩!这么重要的东西岂是你能随意看的!”说着,一把从风怀归手中将那愿信薅了回来。

“长老慎言,这是我门新任少君。”

如是门上下万万不能忍受掌门被一个门派的小小长老呵斥,哪怕不能立即昭告风怀归的真实身份,风三秋也当即给自家掌门安排了一个重要角色:“你未行大礼已是不敬,竟还敢口出恶言?”

风怀归无可奈何的挠了挠下巴,方才风三秋只跟他说“以掌门如今的状况还是不宜暴露身份为好,我这有一灵器,可暂做遮掩,还请掌门委屈一下。”可没说还要他扮什么少君啊。

莫开济顶着张青红皂白的脸,上下打量对面这其貌不扬的小子,狐疑道:“未曾听说榣山君还有血脉在世。”

风怀归:“……”

得,如是门这任人唯亲的恶名是洗不掉了。

不仅莫开济,此话一出,大殿之内所有人皆面面相觑。南冥派不消说,就是如是门内部也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少君。但大敌当前,这些小弟子们好歹是维持住了神色,绝不让南冥派这些宵小从中窥探出一点端倪。

但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风怀归,焦点之中,风怀归淡定向前几步,微微点头,应下这新身份。

人群中,风二月的视线在风怀归与两位师兄身上来回扫了扫,一双大眼睛充满了疑惑。眼看她要开口,风四年赶紧将她拉到一边,用气声提醒道:“是掌门。”

风允生趁机上前,挡住这两人的小动作,与风三秋一左一右替风怀归充脸面。

不怪风二月疑惑,风怀归脸上的这张面具乃是曾经一位名扬四海的灵器大师的得意之作,名曰“千面”。

既是灵器,便有些了不得的用处。凡间的面具只能遮貌,而“千面”却是能够随主人心意随意幻化,且完全贴合脸颊,任何人察觉不得,实乃居家必备、逃债避祸之良品。

据传,制作这张“千面”的大师乃是一个风流浪子,红颜知己无数。这般脚踏千百条船,为了避免翻船,自然要想方遮掩一番。于是千面便应时而生。

后来机缘巧合落到了从安帝君手中,一句“无用之物”便被束之高阁,未料竟在风怀归这里发挥了作用。

按风四年的说法:掌门既然不能高调回归,便少不得要先低调做人。低调嘛,自然得换一个普通些的面皮,还顶着如以前一般招蜂引蝶的脸是万万不能的。

风三秋与风允生深以为然。

风怀归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被迫屈从于这三人的淫威。

果然,效果斐然。进来大殿这般时间,愣是一个人也没注意到他。

不过,外表上是低调了,风三秋却转眼又给他安了一个如此高调的身份。风怀归深深叹气,摊上这么一群手下,能怎么办?

硬办吧。

顶着四方视线,风怀归整整衣装,轻咳一声,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少君的身份,胡诌道:“我乃榣山君仙去后才承其衣钵,虽说是自学成才,但论理也算师君关门弟子。”

莫开济摸了摸短短的胡子,若有所思,“这倒与榣山君师承从安帝君的情况相似。”心中不由对面前这其貌不扬的小子另眼相待起来,莫非这又是一个榣山君在世?当年从安帝君盛年早亡,一身绝学无人继承。其妹赤水女君虽接过了如是门的担子,所修却与其兄两道。彼时中州皆以为从安帝君的御灵术就此断绝,未曾料到他外甥风怀归却仅凭几句口诀、几本经卷就自行摸索入了门。

可谓惊世之才。

这般好苗子竟又出了一个?还偏偏都教如是门收去了?莫开济面色不显,心里却含恨得要命。

风怀归不知自己瞎扯的理由误打误撞说服了莫开济,只是莫名感觉到周围灼灼的眼神如芒在背。这回风允生眼力见颇足,赶紧扯开话题,将之前的疑问又扯了回来:“方才掌——呃——少君提到怪梦,是有发现?”

这一问倒让众人不再纠结风怀归,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武都陈上的愿信中。

国主受怪梦所扰只在愿信中略微提了一嘴,南冥之前并未放太多注意。现今被风怀归点出来,倒是越想越奇怪。

阴邪无情无智,以生血为食,哪怕人阴邪,也不过是在心智上稍稍机智了些许,放着满城的“口粮”不吃,让人做噩梦?闻所未闻。

但偏偏这怪梦发作的时间正与武都死人撞在了一起,若其中真无关联,又太过牵强。

风怀归略微思索,忽然开口又道:“让人暴毙似乎也与阴邪的本性不符,如何能断定武都之祸就是由阴邪所致?”

莫开济答道:“自然是因为有过路的散修发现了阴邪作恶后留下的阴气。”

求助仙门要引燃青信,碰上弱小的阴邪还不一定何时能得到回复。因此有钱有势的人家也会广发告示重金求助四处游历的散修。西荒灵气充裕,散修格外多。这武都国主怕是先求助了哪个散修,没解决,才想到让仙门出手。

“哦——”风怀归拉长了声音,“那我没有问题了。”

“你!”莫开济吹胡子瞪眼,问了一大堆,合着正经话一句没有。看风三秋那严肃认真的态度,他还以为这长相普通的小子能有什么高见!

果然,如榣山君那般的人物不可多得,这小子别是如是门扯出来充门面的吧!

“你什么?”风二月长刀一扬,面无表情地看向莫开济。

莫开济的脸皮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风四年打了个圆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解决祈愿。”

解决?怎么解决?南冥派众人面面相觑,这桩祈愿显见的棘手,他们心知肚明,此番上榣山就是想扯如是门做冤大头。结果争论半天,绕来绕去,也不见如是门提出襄助,如此山门那顿打岂不白挨了?!

如是门无人接茬,莫开济只能厚着脸皮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南冥派势小,倘或作乱武都的真是人阴邪,我派恐非敌手。”

皮球踢回如是门,风三秋略皱了皱眉。尽管南冥派撕约毁盟在前,如是门却不能真拿这小人行径如何。

毕竟事关人命。

张了张嘴,就要开口,却被风怀归一把制止。

“这事儿究竟是不是人阴邪犯得还有待商榷。”风怀归笑眯眯地开口:“按照贵派过往的规矩,不妨派几个弟子先走一趟,探探虚实,若是人阴邪,我门作为本地大仙门自有义不容辞之责。若不是,也替贵派省得几颗灵石。”

这是拿南冥派自己的手打自己的嘴。

此话一出,南冥一众的脸色立刻变得异彩纷呈、好不精彩,比挨了风二月那几下还更疼些。

莫开济老脸通红,半晌才找回底气道:“若按规矩自当是按帝君定下的规矩。”

如今仙门不济,北域魔修在魔君的带领下日益势大,南冥派岂能因为一桩祈愿折损好不容易培养的弟子?

“哦——”风怀归拉长声音,“帝君的规矩。这么说,长老也认为如是门治下的诸仙门,今后所受祈愿还是应按帝君留下的规矩来?”

莫开济绝未料到,这次上门竟会碰上一个如此滑不留手的人物。他以为,如是门中尽是些只会埋头苦修的清白人物,哪里就出了这么一个会打机锋、钻话头的?

近些年因为如是门的疏忽,底下的这些小仙门平白占了不少小祈愿,所得灵石几乎够得上一个小门派一整年的花销。如今就要为几句话交出去?莫开济想想都不甘愿。

何况听这少君话中的意思还要拿南冥派做筏子,威慑其他小仙门。

南冥派在这里举棋不定,风怀归却不着急,还有闲情替自己倒了杯茶,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本《中州秘闻》翻看了起来。

在场的如是门众人也听出了风怀归的意思,一扫连年被占便宜的憋屈,对这位新上任的少君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时间,偌大的大殿只余“沙沙”翻书声。

如是门越不急,南冥派越坐怀不定。这位新任少君的几句话已经让莫开济等人意识到,以往用道德绑架如是门占好处的手段行不通了。

思及此,莫开济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妥协了:“就按少君的意思。”

“好!”

“啪”的一声,风怀归扔掉手中书,“愿信拿来,咱们仔细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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