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馥选得这棵老树盘根错节,冠深叶茂,密密匝匝的、将躲在树上的两人遮挡的严严实实。实在是一棵好树、妙树。
然而即便如此,也安慰不了度海楼半分。胆颤心惊地注意着底下徘徊的阴兵,度海楼用气音对徐朗馥耳语道:“他们怎么都在这儿——”
“说明你多重要。”徐朗馥掀开一枝,循着缝隙观察底下阴兵的动静,一边漫不经心地忽悠道。
“啊,是这样吗?”单纯的大妖果然被牵着鼻子走了,半信半疑看了一眼徐朗馥,暗道,原来这个人的嘴巴也不是一直都那么讨厌。
徐朗馥瞥他一眼,视线再度回道前方不远处的参天巨木上。
落溪斗中随便一棵什么树都可称参天之树,然而在云归木前却都如蚍蜉沙粒,不可同语。巨木入云,抬眼不见尽处,方圆百丈皆在其华盖之下。然而最奇异的——其叶非片翠却浑如赤珠,远望如玛瑙缀木,神圣不可侵犯。
“老实待着,我下去看看,想办法把他们引开。”短暂出神,徐朗馥低头粗略一数,围守云归木的阴兵与此前截堵他们的数量相仿,想是落溪斗中的阴兵应该都在此地。
只是不知叶不言此时躲在哪里。
徐朗馥略发愁。
无人控制的木头桩子大概好对付,就怕那个阴兵头子冷不丁窜出来放冷箭。
不过他心心念念的度海楼在这里,大不了打不过就跑。这么一想,徐朗馥又变得信心十足。
度海楼不知他所想,只因他的话十分感动,对徐朗馥的感情一下跃至巅峰,他探头看了一眼地面,犹犹豫豫,最后一横心扯扯徐朗馥的袖子,“算了!咱们一起!”
“不必!”徐朗馥大义凛然,“你留在此处替我望风即可。”
度海楼愈发感动,“我虽不才,也可做君之后背!”
“倒是有些胆色义气。”徐朗馥终于生出点真情实感,笑笑,狠狠揉了一把度海楼的脑袋,小孩儿还挺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上。
只是他堂堂北域右君还真不用一个黄毛小儿去冲锋陷阵。
“老实待着,安心等我接你。”
说完,纵身一跃,凌空朝那株参天的云归树冠而去。
度海楼双目炯炯地望着徐朗馥的背影,只见这人双臂舒展,乘风而行,俨然如一只悠然的燕子,眨眼之间便轻飘飘地落在高高的树梢之上。
他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引起注意。
只要徐朗馥将自己事先交给他的内丹注入云归木,他便能重新掌握自己的本体。
紧张地盯着徐朗馥的一举一动,眼看那人整理下头发,摆弄下袖口,轻摇下扇子,终于掏出了元丹。
度海楼猛提一口气,憋住了呼吸。
拳头大的内丹形如一汪碧水,被人举过眼,翠色的妖灵内丹萦绕着勃勃生气。
中州有四种修士,人修、灵修、妖修与魔修。除魔修在修炼法门上另有一道,余下三修皆要修丹方可步入大道。人修的元丹、灵修的灵丹、妖修的内丹,三者叫法不同,本质却无太大差别。只是比起只有破体才能取出的元丹与灵丹,妖丹还有一处不同——可随主人心念随意离体。
不过无论灵修的灵丹、人修的元丹还是妖修的内丹,皆是修行的力量源泉,是修士的大补之物。
像度海楼这种千年大妖的内丹,对任何修行者而言,无异于饕餮盛宴。
徐朗馥的举动让度海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若这人此时将自己的内丹一吞而下,那自己是什么办法也没有的。
度海楼怔住了。
恰此时,诨蒙的谷底突然透出一丝天光,落在翠绿的内丹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绿芒。
绿芒透过层层枝叶,直直落在一个阴兵的眼上,晃得那把守的阴兵一个趔趄。
“小心!”
来不及多想,度海楼脱口而出一句警示。
然而,他一开口,便彻底暴露了藏身。阴兵们发出几声不明的喝声,训练有素的阴兵立刻分成两拨,一拨渊树而上,寻找起徐朗馥的踪迹。一拨直奔度海楼而来。
眼看受自己拖累徐朗馥也要跟着暴露,度海楼“腾”地站起,双腿抖直对着阴兵高喊:“来啊,我在这里!”
两拨海潮猛地一停,继而齐刷刷向度海楼藏身的老树齐涌而来。
度海楼胆颤心惊,兵潮漆黑如海,老树犹如被推挤在浪头的小舟,成群结对攀援而上的阴兵让小舟不堪重负,发出几声哑匝的哀鸣。
徐朗馥惊讶地看着层层密密的枝叶间露出的那颗小脑袋,这小孩还真是一再打破他给自己的印象。
轻笑一声,朝度海楼眨眨眼,徐朗馥左手执丹,猛地一下,狠狠拍入树心。
失去元灵已久的千年古木骤然焕发生机,密密匝匝的枝叶疯狂地扭动,张牙舞爪。
“不要老搞突然袭击!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来吗!”远处的度海楼崩溃地大喊。断开的联系陡然重建,本体中汹涌的灵力如溃堤之水朝内丹涌入,反哺于度海楼。
如果风怀归在场,一定与此时的度海楼深有同感——灵力瞬间充盈至几乎要爆体的感觉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挨过浑身要被撑裂的痛苦,度海楼吞下血沫,阖目默诵,暗无天日的空谷飘起一段奇异的咏调:
“莽莽高木,殷殷相付,行人远归,不见来路。”
古老的吟诵仿佛穿透了无垠的时光,悠悠响起。
海潮渐渐平息,所有阴兵齐齐停下动作。度海楼的身周发出一层淡淡的微茫,微茫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沉静、肃穆,带着来自远古的悲悯与空茫。
徐朗馥微微讶异,阖目颂歌的度海楼,无人能听懂的颂词、奇异悠远的调子,替这位破衣烂衫的小小少年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神性。
随着吟诵,云归木慢慢发出浅浅的灵光,灵光愈盛,树身愈小,最后全然化作一株小小树苗融进度海楼的内丹。
一众阴兵的木然和徐朗馥的目瞪口呆下,度海楼微启双唇,已是拳头般大的内丹“咻”地一声飞进度海楼体内。
内丹归体,度海楼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睁开眼,看向呆愣的徐朗馥,“跑哇!”一声大喊破空而出。
什么神性、悲悯,一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朗馥陡然回神,刚要借力起跃,然而随着云归木本体的消失,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地面上,举目四望,皆是黑压压、冷森森的阴兵。
徐朗馥:“…………”
那一声“跑”不仅唤醒了徐朗馥,也唤醒了这群嗜血之师。所有阴兵再一次化为两拨向两人涌去。没办法了,徐朗馥扇子向前一甩,足尖轻点骨扇,借力跃出包围圈,然后——拔足狂奔。
“计划有变!等我信号!让你跳就闭眼往下跳!”徐朗馥朝度海楼喊。
度海楼崩溃:“闭眼怎么跳!”
徐朗馥抓狂:“重点是这个吗!不怕你就睁眼!”
几百年的老树高可参天,度海楼颤颤巍巍地往下望了望,又紧紧抱回胳膊粗的树枝,喊道:“算了!我还是闭眼跳吧!”
“随你!”
来回几句,徐朗馥已奔到树下半丈之内,眼见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合围在老树下的阴兵又朝徐朗馥拦截而来,没有再迟疑,徐朗馥果断指挥:“跳!”
“还有这么远!”度海楼难以置信地大喊。
“往前跳!我接你!”狂奔中,徐朗馥心脏跳得几乎快要炸开,若不是自恃风度,他几乎要像狗一样伸着舌头直喘了,雷池阵对元丹制约太大,他现在纯是拿耐力硬抗,灵力什么的毫无用武之地。
这小孩儿要是再不跳,自己就直接越过他,把这人撇在树上。徐朗馥阴恻恻地暗想。
眼见徐朗馥离自己越来越近,却仍没有放慢速度的迹象,度海楼知道不能再迟疑了。
豁出去了!
暗暗给自己打气,度海楼心一横。
“我来了!”
小小的身影便炮弹似的砸向徐朗馥。
破烂的衣裳在风中翻飞,徐朗馥陡然运气,踩着一个阴兵的肩膀向上一跃,稳稳接住了这枚小炮弹。
然后将人往胳膊下一夹,脚不停歇地继续狂奔。
骨扇蓄势待发,随手朝身后一挥,巨大的骨奴如同拦河之坝,将这股黑色的潮水挡在二人身后。
“真接住了!”度海楼并不在意被人当货物般夹着,只对徐朗馥的准头表达了震惊。
“不然呢,你以为我能骗你跳进阴兵堆里自生自灭?”徐朗馥面不改色地掩饰掉方才片刻的阴暗想法。
颠簸中,度海楼不自在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说方才见他脚步未停,确实有晃过这人要把自己扔了的念头。
心虚的度海楼对上心怀鬼胎的徐朗馥,竟诡异地在接下来保持了静默。于是,这段逃生之路极为难得的安静平和,直到两人将阴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预估阴兵追上无望,徐朗馥胳膊一松,将度海楼扔下去。
骤然跌在地面,虽说此处平坦松软,但屁股仍是免不了一疼。度海楼张嘴就要回顶,话到嘴边又想到方才徐朗馥又是帮自己取回本体、又是带自己逃脱阴兵追捕,这口气就怎么也硬不起来,只好悻悻住嘴,默默从地上爬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拍拍衣上沾滚的泥土,他们与漂亮哥哥已经分开大半日,这谷底说大不大、说小却绝不小,半日功夫,也不知他们走到了哪里。
徐朗馥抬头看看天色,落溪斗里光线晦暗,无法从日头上辨明时间,只能依稀猜到现在大约已至午后。
分别时,他将从善见城中带出的特制信号拿给迦兰弥一枚,约好等对方查出眉目便发信号通知自己。现在他们不仅查到了云归木所在,甚至破格完成任务,一举将云归木取了回来,接下来就看迦兰弥那头的进展了。
“等。”
以迦兰弥的能力,估计他们的等待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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