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不利。
烈阳当空,沙丘连绵起伏,风怀归极目远眺,氤氲的日影下,这些静止的浪涛仿佛化成了沙海里的凶猛海兽,虎视眈眈地盯紧这位疲惫的旅人,只待他一倒便要将他葬入腹中。
风怀归踩着脚下滚烫的流金,唉叹一声。
两日前,他循着买到的地图,跟着赤水的支流一路南下,极为顺畅地摸进了流沙滨腹地。期间总共路过一处上古遗迹和五次沙暴。直到赤水渐渐抵挡不住流沙之滨的侵蚀,河床慢慢干涸,风怀归没来得及在沙暴来临前到达下一处绿洲。
肆虐的黄沙几乎把他卷上天,风怀归勉力以灵力相持才狼狈熬过这次沙暴。
可惜他的好运似乎到了头,暴乱的风沙将他卷进两处遗迹的势力范围,风怀归才体验过大自然的当头棒喝,迎面又接过先辈的下马威——这两处遗迹太近,搅得方圆灵力流十分混乱。
拼着一颗破碎的元丹,险险从那灵气的绞杀中逃了出来。
此时此刻,风怀归元丹空乏,浑身无力,若不是拼着一口气,恨不得立刻栽倒在地。
“大意失荆州。”甩了甩头,晃掉眼前的重影,望着影影绰绰的漫天黄沙,风怀归不由哀叹:“风怀归啊风怀归,你可真行。”
费力将脚从缠绵的黄沙中拔出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偏偏沙海姑娘热情似火,使劲浑身解数势要把风怀归拽进这吃人的温柔乡。
嘴唇裂出一层死皮,喉咙中的焦火却越烧越烈,风怀归的眼前开始飘出细小的黑蝇,天黑之前,再找不到水源,恐怕真得死在这里不可。
“明烛啊明烛,装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就没有一个水囊呢?”
叮铃铃。
恍惚中,一丝清脆的铃铛声从远处飘近。
完了。
风怀归踉跄着停下,空茫茫一片沙海,半个人影也没有,他这是把流沙姑娘的声音都幻想出来了。
此时此刻,风怀归头重脚轻,昏昏欲坠。
叮铃铃——
铃音清脆,风怀归一激,艰难抬起低垂的头,氤氲的热浪里似乎真得缓缓出现了一个骑着骆驼的姑娘。
风怀归:“……”
抬手揉了揉眼,姑娘的身影在风怀归的眼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她高坐在驼峰中,发辫自耳侧垂落,额间一点朱砂。窄袖束腰,垂饰着几条金铃璎珞,看穿着竟是一名异族之人。只是风帽下的那双一眼未免太过冷淡,仿佛汪着水、凝着冰,在这着火的流沙之滨中散着凉气。
然而落在风怀归的眼里,这点凉却正解了渴,绝境之中乍见美人,哪怕美人是块冰,也让风怀归不禁热泪上涌,心神激荡。
急前两步,风怀归张嘴:“姑——”
娘字还未出口,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中,急念闪过:原来方才的心神激荡竟不是因为与美人一见如故吗?!
这也太丢人了!
美人在前,自己留给人家的第一印象就是个狗吃屎,风怀归不想活了。他拼命攒起一点力,以期待会儿栽倒的姿势稍微优雅些。
时间似是被拉长了一瞬。
硬凹姿势的风怀归最终没能投入沙漠的怀抱。
他被这个踩着浅金短靴、腰间璎珞轻坠的姑娘撑住了。
丝丝缕缕的淡香陡然间灌满了鼻间。
他彻底放下心来,放任自己一头栽进了姑娘略硬的怀抱。
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只剩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姑娘,待我醒来,不如让我以身相许。
念头滑过,便坠入黑甜。
“咕?君上,咱们碰上只鸽子精?”
意识再度降临时,那股让人静下心来的浅淡清香已倏忽不可寻,转而代替的是烈火烤炙焦肉的扑鼻香气。
风怀归肚腹空空,乍闻肉香,不争气地咽了咽疯狂上涌的口水。
“醒了?”
清泉激石,金玉相击。是把让听者心间发痒的好嗓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也能让人心神向往。
但,风怀归还是大惊失色。
这这这,这怎么是个男声!
他那位欲以身相许的姑娘呢!
骤醒失忆,又入武都,被一大堆疑团困住都未改其色的风怀归,终于失了态。他支起还有些发软的上身,昏着头,朝人望了过去。
夜已深,空廖寂静的大漠难得温顺了下来。
黑沉高远的夜空,群星闪烁。
篝火忽强忽弱,跃动不休,男子冷淡的神色上也平添几许暖意,泼墨的长发系成松散的发辫垂在胸前,偶尔俯身添火,金发扣上的碧玺珠便随之微微晃荡。
风怀归直愣愣地看着,这人曲着的手指捏着一根枯柴,修长莹白。
十指间皆缠绕着不知名的红色珠链,仿佛一枝红藤盛开在男子的指间、腕间,最后爬入引人遐思的衣袖里。
“噼啪”一声。
燃烧的树脂炸开一团四散的星火。
风怀归默默躺了回去,拉起衣袖,遮住泛着热意的脸。
“鸽子精,问你话呢。”
另一道男声响起,只是落在风怀归的耳里,就像成群的麻雀,聒噪得很。
“醒了就起来,本君伺候一下午,是死是活赶紧回个话。”
“什么鸽子精。”脸上的热度下去了,风怀归才慢吞吞地支起身。
麻雀“咦”了一声,奇道:“刚才不是你一见面就‘咕’了一声?”
“呃。”风怀归理亏,该怎么说自己将救命恩人认作了女子。不敢承认,只能装傻。
风怀归摆出一副迷茫无辜的模样,“咦?有吗?这位仙君是不是听错了?”
仙君。
围坐在火堆前的两人同时一顿。
说错话了?风怀归机敏地嗅到周围忽然蔓延起诡异的安静。
不应该啊,不动声色地将三句不到二十个字其中还包括三个语气词八个无实意词翻来覆去数了几遍,风怀归实在想不通哪个字踩到了雷。
鸽子精?还是仙君?
这两个人明显是修士,修真界大家见面互相恭维一声仙君不是很正常吗?
风怀归百思不得其解,麻雀却在怔愣片刻后,义愤填膺地跳起脚来:“小子!你是故意找茬吗?!”
他一个先天之魔,出生至今,除了七十年前不知死活挑衅迦兰弥,结果折戟沉沙,被吊在善见城门三日三夜,还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风怀归:“??”
男子更来气了:“听好了!本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纵横中州无有败绩大名鼎鼎的寒扇折骨徐朗馥!”
鹧鸪?原来不是麻雀。
怪不得将喜欢到处认鸟。只是这忽然的激动是作什么?风怀归理解不了,但接受。敷衍地一拱手,抱歉道:“失敬失敬!”
下一刻立马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美人,小心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是何——呃,珍禽?”
徐朗馥:“???”
“是我理解有问题?什么飞禽?”
鸡同鸭讲半天,双方终于将对方摆在了同一阵营:在场三位都是货真价实的人修,不是灵、不是妖、更不是什么鸟!
只是误会解除,也没抚平徐朗馥的愤愤:“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听说过寒扇折骨的名号!小子,你是第一次下山吧?”
寒扇折骨,北域右君,魔君迦兰弥的左膀右臂之一。到哪里都是横着走的主,尽管北域的魔修极少出北荒,但北域右君之名确然够得上响彻中州。
但中州自来认魔修为邪道,哪怕魔君有几次镇守无极渊天堑桥之功,治下的小善见城也有禁止魔修滥杀无辜的规束。正统仙门依旧对北域持审视防范的态度,鲜少交流。
风怀归摆出一张无辜脸,真诚道:“确实第一次下山。”
显然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易暴露,没有被美色迷昏了头。索性装成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好过处处被人设防。
徐朗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哪门哪派,心这么大,就让你一个人进这吃人的地方?为了颗果子命都不要了?”
这是把风怀归也当做奔着云归果来的修士。
风怀归当然不能自报家门。
以如是门广为人知的裙带关系,他这姓名一报,也就约等于昭告真身了。
“风十八,晚辈风十八。”风怀归腆着老脸装嫩。
“你姓风?”沉默的美人忽然开口,在风怀归看不到的地方,手指轻轻一动,绵密起伏的黄沙上立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啊。”
风怀归点点头,怎么,美人不会与姓风的有仇,见不得任何姓风的的吧。这可如何是好?
“你与如是门有关?”
风怀归:“……”
“呃,不是,晚辈乃南冥派座下痴渡长老弟子。”
对不住了,老莫,暂借你名号一用。风怀归心中吐槽,任人唯亲真是要不得,搞得中州十个里九个都知道如是门是姓风的!
“煌煌如是门,我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弟子哪里能拜得进,只是不腆同姓罢了。”
他说着,又半真半假地试探着问:“听说如是门前掌门榣山君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莫非兄台与他有旧?”
美人瞧着他,不说是也不是,半天扔出一句“我复姓迦兰,单名一个弥字。”
前言不搭后语,叫风怀归摸不着头脑。
只得再次祭出糊弄**,拍马屁:“啊,前辈的姓真别致!一听就与前辈十分相称——不是凡品、呃——凡姓!”
夜晚的沙丘起伏成连绵的黑色山影,布满星子的夜空从天边垂落,犹如倾倒的沙盘,哺着这千里流沙。
迦兰弥忽然笑了。
他总算相信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小修士真的涉世未深,竟连北域魔君的名号都不清楚。
“君上!你竟然会笑!”徐朗馥跑过来咋咋呼呼。
“非石非木,如何不会。”迦兰弥回道。
话是这么说,然而那点笑意却仿佛被惊扰了一般,于这广袤的黑夜中昙花一笑,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风怀归不由暗恨:这个鹧鸪未免太聒噪了些。
枯枝被烧出油脂,间或炸出“噼啪”几声。无人出声,更显天地苍茫,深夜沉积。距离东方既白或许只剩几个时辰,风怀归忽然开口:“二位也是为云归果而来?”
徐朗馥一挑眉,“也?你果然是为那果子来的。”
风怀归坦然自若:“此时在这片沙漠中的,没有不是为此而来的吧。”
“倒是诚实。”徐朗馥拨了下火,哼了一声。
风怀归目光灼灼看着迦兰弥,“既然目的相同,晚辈不才,腆求同行。”
“同行?哼,想得倒美。”徐朗馥继续冷嘲,“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有什么好处。”
风怀归不理他,却也认真回道:“前辈面前,不敢隐瞒,二位也当看出晚辈元丹方成,境界不稳,白日被沙暴教训过,自知单枪匹马恐难达成目的。”
风四年曾说过,他如今的情形却与元丹将成未成的修士颇为相似,风怀归干脆以此为掩饰。
“但门中长辈知晚辈独身历练,放心不下,自然有所准备。”他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芥子,“危难之时或可为两位前辈助力。”
这一番话九真一假,除了身份,其余皆为风怀归肺腑所言。未进流沙滨前,他确实小看了这片沙漠,以致栽了个大跟头。若能与眼前两人结伴同行,取得云归果的胜算更大。
风怀归的自我推销让徐朗馥升起点兴趣,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小修士,奇道:“莫开济何时变得这么大方?”
“呃,晚辈出自南荒,家中略有薄产。”风怀归胡诌道。
徐朗馥了然:“哦——富家子。”
南荒为人族聚居之地,豪族甚多,家中有子弟不善经营者多被送入仙门中镀金,这种人天分不见得多高,但比起普通人家的孩子,口袋可要厚实许多,很受一些仙门长老的重视。
自醒来后,风怀归便无一日不翻阅风三秋为他准备的各种书札手记,下山后亦是如此。中州三荒的大致情况已了然于心。除北域因流传出来的资料甚少,尚未涉猎,余下东西南三荒,风怀归已敢拍着胸脯任人提问。
安一个身份,不足挂齿。
“这么说,你这小子倒真算有用。”
“自然,而且若真寻得云归木,两位前辈可尽取,我只要一枚。”
风怀归摆出十足的诚意,徐朗馥考虑了一会儿,看向迦兰弥:“君上,怎么办?”
两双眼睛同时转向迦兰弥,火光中,迦兰弥的侧脸依旧淡淡的,冷冷的,似乎对两人方才的对话毫无所动。
半晌,迦兰弥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回视风怀归那双不容忽视的热切眼神,道:“不擅动,可以跟着。”
夜月与篝火中,那双沉静的眼睛中跳动着温暖的颜色,额间的一点朱砂艳红欲滴。天上仙染上红尘色。
风怀归自认不是柳下惠,架不住美人的凝视。
他撇开头,胡乱应了几声,手却按着跳得“扑通扑通”的心。
天地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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