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遗困落溪其二

武都这一支长蛇与如是门渊源颇深。

史记,武都先祖咸境,出身罔山长蛇,人灵之战中却帮着从安帝君这个人修转头对付起灵修,在许多灵族眼中可谓实打实的叛徒。尽管现在人修与灵修难得相安,但也只是站在人修鼎盛与灵修不继的立场而言。

双方死斗近七十年,许多小的灵族因此绝迹。武都沾着咸境的光得了一块安身立命的地方,却从此再无后辈子孙走上修道。

风怀归趴在房顶,透过瓦片缝隙,瞧着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国主,心中啧啧。看来咸亭的话并未夸张,如今,这位国主还真到了人事不知的地步。

问是问不出什么来了,风怀归却不愿白跑一趟。

原先以为武都这桩疑案或许涉及人灵之争,被害人才尽是长蛇血脉纯正的王室子弟。然而偌大王宫,只有姜娰一个人族,还是个不会仙家法术的普通人,料想也犯不下如此要案,何况时间还对不上。

原本可以通过那些枉死的长蛇少年探查阴邪来源,可惜发现得太迟,那些少年早已厚葬,想顶着百众宗族的压力将人家重新刨出来,别说一个太子,就是国主醒了也不好使。

如此,探源寻踪也只能作罢。

莫道莫开济能腆着脸爬上榣山,武都之事确实棘手。

风怀归思索片刻,眼珠一转,朝怀里掏出个青底白花的小瓷瓶出来。

下山前,风三秋特特给风怀归准备了一个须弥袋,穿的、用的、解闷的、护身的……凡是他能想到的物件全都备齐了。有些防身之物怕风怀归情急之下找不到,还特特列了个重要物事的单子,这小瓷瓶就是其一。

按照单子上的描述,这瓶出自中州首屈一指的大医修风四年之手的东西,乃是中州最最烈性的**香。哪怕对面是个元丹高手也能放倒个把时辰,实乃居家必备的逃跑妙物。

效用如此夸张,谨慎起见,风怀归只敢将瓶子掀起个小口,小心翼翼的朝室内放了这一缕仙气。

须臾,重物倒地声接连响起。

又等了片刻,风怀归从屋顶一跃而下,避过殿外巡逻的侍卫,堂而皇之地走进这位武都国主的寝室。

迈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侍女、侍从,风怀归直奔床上的咸荼。

武都皇室尚简,国君的寝殿也未见多豪华。风怀归站在床边,将灵力凝成细流在国主经脉中缓缓游走。

天分这种事真是玄之又玄,风怀归一睡两百余年,醒来记忆全失,仅靠着几日的恶补,就能将过往丢失的修为术法学个七七八八。

唯一遗憾的是元丹上的硬伤没法弥补,灵力一用得狠了,就扯着奇经八脉疼。修士哪有一日不动用灵力的时候,不过经过连日的摧残,对于这种级别的损耗造成的些微疼痛,风怀归已经接受良好,再也没有当初一醒来便摔个大马趴的丢脸时刻。

半晌,收势。眼神落在躺在那里、无知无觉的武都国主身上,风怀归一脸沉痛。

这是个什么情况?

“精气混沌流散,灵丹充盈,经脉有力。嗯——怎么听起来有点儿像离魂之症。”

风四年迟疑良久,吐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分外震惊的回答。

中州禁魂魄之术由来已久。

史志记载,千年前,中州有一大仙门,名不知仙。门下有一天才,曰征尘。此人慧极,不仅精通本门的大小术法,其他凡是在他面前使过的,皆能溯其源,化为己用。

好在这个征尘君性子淡薄,平素最爱躲在自己的山头钻研新的术法,其他被偷了绝学的门派,一看不知仙的面子,二看此人修习自有一套绝学非常人能悟透,便也不再深究。总归交手不多,以后在这人面前藏着点便是。

直到有人发现,门下弟子开始无故失踪。

时下仙门中的弟子有去游历的规矩,一为扬名,二为历练。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有人突然发现,外出游历的弟子竟无一返还。

于是各大仙门着急了。凡到了外出游历这一步的弟子,无不是元丹小成已正式踏入仙途的后继之辈,岂容有失?

丢了弟子的各家开始组织力量搜寻,一搜发现了不得了!这些弟子竟是被那征尘君掳去做了实验,此人竟为□□侣欲修重生之法!

事情败露,举世哗然。

重生之术,闻所未闻。

在中州,无论仙道、人道,死后魂归望乡,重入轮回,天经地义。

征尘君冒天下之大不韪,偷行禁术,害数百弟子无辜枉死,罪无可恕,天理难容,众家集结义军讨伐,拂尘之征由此开始。

《中州志》记:“拂尘一役,亡十数万之众,大小仙门阖门尽灭者无数。灵武三百六十年秋,义军攻陷不知仙,征尘大势去,断北海,绝天地,无极渊始生。”

打那以后,凡是能与魂魄牵扯上的术法绝学全部被列为禁术,到如今,中州仙门对魂魄一道早已知之甚少,魂魄学说,玄之又玄。

灵族天生灵丹。咸荼既已成年化形,灵丹充盈并不奇怪。且静脉有力正表明此人身体无疾,奇就奇在这人却有精气混沌流散之相。

“古之学说,精为魂本,失魂在表现上即为精弱。精弱者,轻则怏怏,中则痴傻,重则如这位国主一般,昏睡不醒,形如死人!”风四年边解释,边懊恼,“我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为何?”风怀归好奇,以他的观察,风四年绝非沽名钓誉之辈,如此浅显的病症不可能看不出。

他却不知拂尘之征后,许多关于魂魄学说的著述、术法早已焚烧殆尽,其中尤以征尘君遗留的研究手记为最,除了陷落于无极渊中的,其余遗漏在中州的全部被搜刮出来付之一炬。

这寥寥几句,听起来简单,却是风四年翻阅浩瀚书海才得到的蛛丝马迹。

风四年叹气,“征尘御魂重生,有违天道,构造无极渊,贻害无穷。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想。”

“那他岂不是没救了?”风怀归皱眉,难道线索又断了?

“也不是一点希望没有。”风四年迟疑道:“传说欲解离魂之症,可引云归木果实入心脉处,辅以灵力疏通七经八脉,便能固三魂。”

“那还等什么,走吧。”风怀归一拍掌便要起身。

风四年却又不紧不慢缓缓接上一句:“据典籍所述,云归木因有御魂之效,已于拂尘之征中被摧毁殆尽。”

风怀归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兰台啊,下次说话能一口气说完吗?”

风四年耸了耸肩,“那不得憋死?”

相顾无言,风怀归卸力望天:“老天爷啊,您行行好给我变一棵云归木吧!”

“掌门要找云归木?”

门外突然传来年轻的陌生男声,风怀归扭头看向门口,一个马尾高竖面容俊俏的年轻男子正踩着靴子往屋里进。

高马尾、窄袖低靴,这打扮,如是门无疑。风怀归默默点评。

没瞧见风四年拼命朝他打眼色,来人扬声道:“掌门,属下青信台风五劫。”

风怀归上下打量一番,“二月的哥哥?你怎么来了。”

“掌门上道!”风五劫先是朝风怀归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坐下,抬手就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气儿灌了下去。

他与风二月乃双生兄妹,但因为这二、五之差,加上一个是结丹的三殿主,一个是元丹边都没摸到的四殿主,如是门中大多将这对兄妹认作姐弟。

久而久之,连带着殿主之间也戏称五劫为弟,难得遇见正名之人,风五劫很是开心,有问必答。

“收到大师兄的传信我就来了,门都没回。”风五劫刚顺了口气,便一连声道:“这不正好赶上给掌门送个大消息。”

风怀归玩味,“说说看。”

他当然看到了风四年的小动作,只是坏心地没做提醒。

风五劫便道:“最近中州有个大热门,传说一枚便可助人结丹的云归果重现流沙滨落溪斗,许多修士都乌拉乌拉朝那儿涌,要不是收到您醒了的信,我怎么也得去拿个一手消息。”

“以你的实力,去了也是填沙坑。”风四年没好气地吐槽。

“啊,师兄你也在!”风五劫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大活人。

风四年:“…………”

风五劫不愧是情报头子,看气氛的好手。眼见风四年神色不对,立刻便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还未问,掌门您找云归木做什么?”风五劫小心翼翼开口。

风怀归淡定:“救人。”

风四年摆了个打住的手势:“要不咱们还是挖坟吧。”

风五劫:“???”

流沙之滨自古便有至宝,让无数修士不畏生死,前赴后继。

黄沙万里,茫茫如海,不见天际。

恶劣至此,也挡不住寻宝人的脚步。时间长了,倒还真的让一些人寻到了些上古的遗物来。

原来那流沙之滨万万年前乃一片灵气充沛的无垠大泽,有不少仙门在此开山立府,洞府无数。后来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灵气枯竭,仙门陨落,草盛水丰的大泽慢慢演化成黄沙枯海。

唯有前人的造化散落在这片沙海中。

此风传出,愈演愈烈,流沙之滨俨然已成了修士们心中的圣地,甚至有善钻营的人嗅到了商机,根据前人口述画了舆图出来在滨外售卖。

至此,这偌大流沙滨仿若少女被揭了面纱,一张玉容展露无遗。

只除了腹地深处的一脉群山。

有去无往,无人窥其真容。

名曰“落溪斗”。

“这个落溪斗有个诨号,叫‘落仙斗’,”风四年愁眉苦脸,“有人亲眼见过这山会‘吃人’。”

风怀归一怔:“吃人?”

山怎么吃人?

风五劫接过话头:“这我却听说过,百年前,一群名门子弟入流沙滨历练,却出门没看黄历,撞上灵流暴动,昏天暗地之时,陡见群山似龙,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进山躲沙。当即便如群鸟投林般疾驰而去,谁知还未靠近,鸟首那人就像是中了风般手舞足蹈,口中大喊着‘山在吃我!救命!’一边一头扎进了山中,转眼失去踪迹。可惜啊可惜!”

风怀归并没有被风五劫这天花乱坠的说书吓倒,百年前的传闻,谁晓得里面藏没藏着幸存者的私心?又或是耸人听闻的添油加醋?只是那一句“山在吃我”却有些让人在意。

“未曾亲历,的确编不出角度如此清奇的瞎话。”风怀归敲了敲下巴,思索道:“会不会是那山中藏着什么秘境?”

风四年却不赞同:“什么秘境能吸人进去?”

所谓秘境无不是上古大能遗留之地,人有作古,修士也不例外。秘境就是修士的坟墓。哪个坟墓是让人随便进进出出的?

风怀归雅正:“没有出出,只有进进。”

“那就更别想了,反正我不同意。”风四年难得严肃。

结局当然以风四年落败告终。

风怀归这人看着好说话,然而一旦打定了主意,八头驴都拉不回来。

风四年只能稍退一步,要求自己一同前往。

风怀归拒绝。

“你一个医修,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遇上事儿还得我救你。”

“那让五劫去。”

“没结丹,去填沙?”

风五劫:“……”

风四年想想,换了个人选:“那便叫二月。”

风怀归叹气:“然后留你们几个对付阴邪?”

风四年:“……”

“允生…允生算了。”风四年垂头丧气,本以为出发前的安排固若金汤,实际看竟如此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风怀归拍怕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这不还有一大堆秘密武器么,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吗?”

风五劫此时也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苦着脸道:“不然大家一起?”

两道无语的视线齐齐射向风五劫。

流沙滨现在怕是修士海海,这么一群人是嫌目标不够大吗?何况他们这一窝蜂跑去寻一个不确切的云归木,武都若再起命案岂不束手无策?风怀归可不相信以南冥派几个人能拦得住作乱之物。

风怀归拍板:“就这么定了,你们留下,盯住武都,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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