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见到眼前这个男人,都在陆鸾庭的意料之外,“怎么,兵马司就这么闲,连还愿的香火钱都要指挥使大人亲自来送?”
萧承英自有他跑一趟的理由。
见她不伸手来接,便兀自将银锭搁在廊下,也不计较她言语间的火星子。抬起头来,往她身后那排寝屋看一眼,棕红窗柩粗糙,磨出道道划痕,大约自知不妥,划痕被人取彩釉点缀出画,二十八宿星君附在上面栩栩如生。
顿了顿,他随口问,“太常寺不管你们?”
不承想他迟迟不走,竟问了这么一句,陆鸾庭有一瞬的怔愣。
她不是那种爱多费口舌的人,越过他,自顾往前殿的方向走,“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寺庙有数百座,上至帝王庙,下至神乐观,官府有官府的忙处。”
实则她这城隍庙小小一座,又在城外,虽说是正庙而非由什么猫猫狗狗随意搭建,可自打上一任庙祝离世,人家太常寺卿来了趟,见过了庙内稀稀拉拉的香火,便有心放任城隍庙自生自灭了。
若非她这几年竭力维持,或许早已没有百姓愿意前来,更休要提如赵家那样的官眷。
走在幽静的青石路上,听见身后那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始终离得不远,陆鸾庭有些语塞,站定回眸道:“大人还有什么事?”
萧承英远远看着正殿上方腾起的袅袅云烟,若有所思了几瞬,方收回眼看向女子,浓眉微挑,“这条路我不能走?庙祝大人未免太霸道。”
大人二字可万不敢当,有了他先前睚眦必报的先例,陆鸾庭狐疑的眼神落在他清隽无尘的脸上,停了半晌。
罢了,腿长在人家身上,她还真能赶他走吗?
走到前殿,已经有十几位香客早早前来拜神。元宝学了乖,不再逼迫香客掏钱买香,老老实实候在一旁接待,见昨日来的兵马司官爷跟在鸾姐身后,心中咯噔一跳,这人是几时进庙的!
元宝只顾拿眼看着鸾姐,脚步跟着往前迈,却忘了今日天气大好,大清早便将庙内受潮的法器与物什送上檐顶晒太阳。
脚绊住一串悬空的红绳,那红绳连去屋顶,编了张红色的网,里面的东西被兜得鼓鼓囊囊。
他绊出的狠劲一拽,“啊”的惊叫了一声,人往前扑,檐上也紧跟着传来一阵轻响。
眼见一团黑影自天上掉下来,萧承英的身躯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一把拉过刚在檐下站定的陆鸾庭,将她拉向身后。
触手肌肤柔软,她的臂膀似云层托住他的手指。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躲开了那些物什,头顶却又接连掉下几个敞开的四方盒,眼看躲不开其中一个,萧承英不作他想,单手抵开刀鞘,持刀反手一劈——
漫天的红往下轻坠,与迎风吹来的树叶交织在一起,半晌才悄然落地。
陆鸾庭惊魂未定,下意识挪眼往地上看,脱口喊道:“我的神幡!”
萧承英松开她,蹙眉看着地上那些被他劈成半截的幡条,细观一二,无一不是用簪花小楷写满了尘世间的心愿。
“完啦!”元宝一骨碌爬起来,先问陆鸾庭有没有被砸到,又捞起地上那些神幡,急道:“百姓还没来还愿呢,神幡断了,老神仙看不见他们的心愿了,这可如何是好!”
神幡之所以没挂在树上而是封存在盒子里,自然与近来连绵不断的阴雨有关,墨迹被冲刷得太久,这些心愿变得模糊不清,求愿的媒介便容易断。
今日想着拿出来晒一晒,谁又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下倒颇为尴尬了。施以援手的青年只想着先将人给拉开,没有想过里面放的竟是神幡,也许幡条不值钱,可珍贵的是那些求愿的心。
虽说他从不信奉这些,对此也深感歉疚,迈步上前,嗓音不禁放缓了不少,“这些......可否补救一二?”
陆鸾庭掀眼看着他。
他方才拉了她一把,算与她有恩,责怪的话堆攒在舌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元宝看看萧承英,挠着头道:“补救倒也不难,叫那些百姓重新来求愿就行了,只是......只是......”
哪有这样做的道理?百姓既肯来城隍庙,最要紧的不是出手多阔绰,而是那份诚挚的真心。尤其神幡在城隍庙里好好放着,无端端就断了,对心有神佛的百姓而言,此乃不吉。
可也别无他法,尤其一旁还有百姓看着。
清点被斩断的神幡,一共二十三条。好在神幡上有名有姓,全是住在三里之外的村民,此刻太阳方初升,若紧赶慢赶去说清缘由,一日便能将此事解决。
陆鸾庭默不作声进了正殿,取过拂尘,再绑上逍遥巾,交代元宝与其他人看好城隍庙,这便打算出去了。
萧承英回过神,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紧了紧手中的刀,忙大步朝前迈,“我同你去。”
昨夜租来的马车还未归还,陆鸾庭自己会驾马,她身量高挑,轻而易举翻身上了马车,还未牵起缰绳,一只手越过她的薄肩,撩开了她身后的车幔。
萧承英用那对乌黑深邃的眼眸盯着她,“我来。”
陆鸾庭识趣地让了让,身子往里坐。
见她避开,青年果断勒紧缰绳,脸朝她的方向稍侧,由她指引着路,迎着普照的艳阳往东走。
路上萧承英将马车驾得极稳,他练着拳法长大,手上功夫把控得相当好,初升的光影洒在树上,树影跟着几束光,轮番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思绪纷繁的神情。
如今是景明五年,先帝离世,新帝纵情享乐,五年攒下民怨众多。
国姓萧,他萧家虽说只是分支,子孙却各有各的出息,父亲偏居余杭,拜韫国公已有十余年,想取而代之的心蠢蠢欲动,自己来应天府任职,正是父亲的意思。
如今江南掌了半个国家的命脉,中心点正是应天府,他在前方探一探路,一面与应天府的官员斡旋,一面暗自与余杭的探子联系,正愁寻不到合适的地方传递消息。
昨夜初入那间城隍庙,他便知是个好地方,既能避开城中官员对他这等酷吏的防备,又能借着城隍庙无人管辖的机会传消息回去。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一个不慎就犯下一桩错事,于公于私,他都该善后。萧家的子孙,自念书起就将百姓悠而国家盛的道理刻进了心里。
还有这面硬心软的庙祝。
倒几次令他刮目相看。
正想着,一根手指浮在他的脸畔,冲右前方轻轻一指,“往那条路进去。”
茉莉芳香一瞬涌进鼻腔,萧承英侧目看了眼那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不点红艳艳的蔻丹,与她这个人一样淡雅出尘。这股气息他适才就闻见了,是她腕上茉莉香膏的味道。
眨了眨眼,萧承英点点头,扬辔往她指引的那处而去。
驶进田野间,远眺前方有几排瓦舍,柔和的光束洒在田野如雾帷般,天是绸缎一样的蓝,地是纵横交错的金黄,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萧承英的眼神不由地多停了几瞬。
马车缓缓停稳,陆鸾庭跳下来,拿出神幡一一比对,挨个往前去敲门。
萧承英自然而然地迈步跟上。
大约今日有老天眷顾,方敲开第一家的门,便见妇人抱着哭啼不止的小儿连番哄着,那妇人认得陆鸾庭,不禁微微怔愣,“陆庙祝怎么会过来?”
听她姓陆,与母亲竟是一个姓氏,萧承英把眉轻挑,又多看了她一眼。
未等陆鸾庭说话,妇人忙将小儿送进她怀里,像是没了办法,哑声道:“这孩子从前夜开始发热,我带他寻过郎中,开了两副药,总是不见好,陆庙祝,你说我的孩儿他还这么小,会不会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被吓着了?”
陆鸾庭看向怀里稚嫩的婴孩,目色温柔,细观他小脸蛋上的气色,倒不像是妇人说的那样。
今日本就有些心虚,转眼间便有了主意。再仔仔细细看一眼,托在他脑后的手不着痕迹往下探,果真在颈后堆积的嫩肉之间捻出一些细碎的木屑。
这家的男人是个木匠,平日砍了木头就往城中铺子里送,妇人也起早贪黑地帮着,难免对孩儿有所疏忽。
孩童太小,还未到说话的年纪,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不适,肌肤又太过娇嫩,被木屑粘连着,哪哪儿都不得舒坦,发燥起来躯体变得烫手灼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了眼面露急色的妇人,想到自己今日的重任,陆鸾庭在心里对老神仙说了句对不住,昧着良心,一本正经点头,“我瞧着是,无妨,我先替他喊魂试试。”
将孩童放坐在里间榻上,在孩童的茸茸短发上剪下一小撮,陆鸾庭昂首阔步绕屋一圈,再进到屋内,矮着身子蹲在榻前,轻软的拂尘绕着孩童的肩,拿额头去贴他的,温声喊:“茂哥儿,茂哥儿,速速回家,阿娘在家等你呢。”
如此来回轻唤几遍,期间不断变换拂尘缠绕的位置,待将木屑清理得干干净净,陆鸾庭便起了身。
妇人见自己的茂哥儿果真不再啼哭,大喜过望,抱着他连亲几口,“真的好了!真是活神仙啊!”说罢要向陆鸾庭跪下。
陆鸾庭哪儿敢受她这一跪?忙扶了她起身,“我可不是什么活神仙,想是城隍庙的老神仙庇佑。”
妇人连声点头,放下茂哥儿,忙去备了些时兴的瓜果点心接待,“不知陆庙祝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
自然而然,陆鸾庭顺势露出歉意的笑,偏眼看着萧承英,见他不着公服,便改口道:“我的确是有事才寻过来,是这样,这位相公来庙里上香,不慎毁了神幡,我是特来登门致歉,请你再去城隍庙请一次愿的。”
妇人一怔,看了看萧承英,本想责怪一二,但自己的茂哥儿转瞬就好了,也不好计较这些了,“不妨事,不妨事!我再去一趟就是了!”
陆鸾庭摸摸鼻尖,面色为难道:“不止你的,还有其他人。”
妇人自然好人好事做到底,出了门,大嗓门一吆喝,震得田野里的白鹭展翅飞天,也唤来了满村的村民。
一听陆鸾庭治好了茂哥儿,村民们也愈发对城隍庙深信不疑,纷纷向她笑,“嗨,这有什么,我们的心愿自然是要传达给老神仙的,陆庙祝也是为了咱们好,咱们抽空再去一趟就是了!”
陆鸾庭展露笑颜,温软得像是梦,婉拒了村民要款留她用午食的请求,摆摆手自顾往村外走了。
萧承英深知是自己犯的错,一时不知该如何弥补,只能挨个表了表歉意,临行前,又往村口树下放了些碎银,不多也不少,权当是个心意。
金色的光晕照进田野,女子走在前方的背影有些晃眼,萧承英微眯着眼眸,倏然道:“所谓信奉神仙,难道就是坑蒙拐骗?”
陆鸾庭停步,缓缓转身看向他。
他看出来了。
她也没想瞒过他。
“大人这话错了,坑蒙拐骗,要骗了有价值的东西才叫骗。茂哥儿难受,我也有求于他们,瞒住他娘,我绕着屋子转两圈,辛苦晒晒太阳,茂哥儿也好了,我的请求他们也答应了,两边都讨着了好,算什么骗?更何况,神幡是大人摧毁的,我没求大人来,是大人自己要跟过来。若是大人不来,若是没有茂哥儿这件事,我也能劝好他们。”
萧承英被她说得语窒,挪开眼,看向田野那些复又飞回来的白鹭,“你就不怕被她看穿?骗术一揭开,谁还会信奉神仙?”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仙。”陆鸾庭低垂着眼,“大家所求的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说她性情稍有乖张,方才面对茂哥儿时,她偏又那样温柔。说她巧舌如簧,她现下又不与他争了。
萧承英愈发说不出话。从小到大,他见过不少女子,是千金小姐就在闺阁娇养,是做买卖的商妇就在外吆喝,大家仿佛生来就有自己该完成的使命,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古怪得厉害。
明明是城隍庙的庙祝,却不信奉这些。
明明不信奉,却又在意那些信奉之人。
二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与他多说无益。陆鸾庭看了眼天色,想到顺利将此事落定,长舒了口气。
一路往马车停驻的方向走,四下无人,稍有湿润的泥土里嵌着不少尖锐的石子,陆鸾庭小心避开着走,方跨过一颗石子,前方又是一片水洼。
落地的脚往一旁转了转,正想着绕开路走,不防又被这人拉着往后退,避开了俯冲而来的白鹭,脚却轻轻崴了下,整个人的背也紧紧贴在了他温热坚硬的胸膛前。
脚踝泛起一阵疼,鼻酸起来,泪下意识夺眶而出,背后也实在滚烫。
陆鸾庭忍无可忍将他推开,疼得泣不成声,“你又拉我做什么!”
她红着一张脸蛋,抬起头,两颗泪珠顺着下颌滑落,拿拂尘的另一端指着他,“萧大人,自从遇见你,我就没遇上过一件好事!又是帮我又是害我,我对你骂不得打不得,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着觉得诸事不顺,她也是俗世凡人,干脆嚎啕大哭起来,泪珠在正午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耀眼,如珍珠般滚落在地。
萧承英方才是真想叫她避开白鹭,她头上的逍遥巾飘浮不定,鸟类最喜欢刁啄这样的东西。
看她越哭越伤心,青年手足无措起来,想到家中幼弟从前在襁褓里哭时,母亲都是抱着弟弟在怀中轻哄。
可这放在她这样的女孩子身上不合适,伸了伸手,指尖又蜷起来,俊逸的面容上难得有了赧色,“我......我不是故意要拽你。”
想着她仿佛是崴了脚,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还走得了路么?”
陆鸾庭狠瞪了他一眼,横袖擦干眼泪,浓重的鼻音里带着一股怨气,“不关你什么事。”
言罢,双足一深一浅地往马车旁走,心中暗骂这人实在克她,三番两次害得她不顺。
才走没几步,胳膊又被大掌攥住,挣了几下没挣脱,扭头去看,他倒是耳廓红了,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他道:“我扶你。”
本想再挣开,可脚踝浮着细密的疼,方才二人前胸后背紧密相贴也颇为尴尬,再甩开他,倒像她在刻意避着什么,不如大大方方受着。
上了马车,直到回了城隍庙,彼此间都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站在牌匾下,陆鸾庭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被萧承英叫住,回头去看,他往他那匹骏马马背上的鞍囊里取出一物,递过来道:“治跌打损伤的。”
陆鸾庭巴不得快些与他撇干净,哪里还会收他的东西,依旧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往正殿里去了。
庙宇青烟飞旋,那些法器又被放上屋顶,遥远而神圣地泛着光,萧承英盯着她的背影渐隐进正殿,收回了眼,将药膏搁进了怀里。
转身要走,这才看见庙外红墙上不起眼的木牌。
走上前看,庙祝那一列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秋风一吹,轻而薄的木牌飘起来又落下,仿佛也在他的心上振了振。他盯着看了片刻,不禁低声道:“陆鸾庭......”
再看了正殿一眼,又一眼,掌心余温还在。
四周幽静,站在此地仿佛还能隐约听见城内淮河边的笙箫,白云漂浮,鸿雁在天际鸣啼,萧承英收回了思绪。
大步跨上马,殿中似也有双眼睛在望过来,萧承英想到她说自从遇见自己就没好事,哂笑了一声。
不见得。
来日方长,他有些预感,也许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
陆鸾庭:晦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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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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