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仍在,白日亦漫长。光阴仿佛如梦蝶般,一展飞走一月。
九月末的清晨鸟啼婉转,迷雾散去,鸟儿争相飞天,划出天际一抹彩色景象。阳光投映进窗,斑驳光影照在陆鸾庭半截眼皮上,唤醒了她。
顶着困倦梳洗一阵,拉开门,清爽气息迎面扑来,笑叹又是一日好天气。
脚踝那处崴伤早已好全,十八岁的女孩子有颗顽皮的心,想到昨夜梦见城隍庙扩建,成了金陵顶顶有名的庙宇,走在前殿的路上,不禁雀跃地蹦跳起来。
到了偏殿,如往常一样整理散香与签文,庙内众人陆续进来,陆鸾庭不见解签士,便问:“文公呢?”
文公是个蓄长髯的老者,清风道骨,十岁便入了道家,至今已有五十余年。
另一位知客元银说不知道,歪着脑袋问元宝,元宝好似想起什么,忙凑到陆鸾庭身前道:“昨夜我起来出恭,听见‘啊’的一声,像是有人摔了一跤,但睡得迷糊,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
陆鸾庭想到文公年事已高,浑身骨头都是松的,若真摔跤而无人知道,那可真是一件要紧的大事。
搁下签筒,匆匆迈开脚步往外走,有道佝背耸肩的身影一瘸一拐进来,正是文公本人。
陆鸾庭目露担忧,忙上前搀扶,“老师。”
她自然也有解签的本事,文公在城隍庙待了几十年,秀才离世后,她便由上一任庙祝引着拜了文公为师,私下里总爱尊称一声老师。
文公笑眯眯地说不碍事,“我年纪大喽,步子不稳,摔一跤不是什么稀奇事。”
陆鸾庭不放心,扭身吩咐了元宝元银管理城隍庙,自己预备着去请个郎中来。
还未走出去两步,被文公唤住,“阿鸾啊......”
陆鸾庭回眸看向他。
文公踞蹐了片刻方开口:“你找个时间,去太常寺一趟,让太常寺给我开一张放人文书吧。”
元宝元银双双上前急问:“文公要离开我们?”
作为城隍庙的长辈,这几个孩子几乎是在自己眼皮下长大的。文公心有不舍,但垂眼看了看跌伤的腿,摇了摇头,道:
“我在城内尚有一间陋室,拿来颐养天年正好,老头子年纪大了,每日解签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上昨夜摔了一跤,夜里竟梦见下了阴司地狱!我这一生都在为百姓考虑,还不知能活多少年,也要为自己多想想了。”
其实关起门来,大家就如寻常百姓家一般,有不满与意见则放心里,譬如上回工钱那件事。
但大多数时候,是和和气气笑作一团的,视彼此为最亲近的家人。文公这番话听进众人心里,一时不知是该不舍挽留还是宽容体谅。
默了默,文公又看向陆鸾庭,“阿鸾。”
一生都在为百姓贡献的人又怎么会下阴司?是这一跤摔怕了。
陆鸾庭明白文公的心情,即便也舍不得他走,仍是点了点头,三言两语就应承下来,“那就今日,我去一趟太常寺,正好金吾前卫的袁大哥还欠我个人情。”
金陵作为留都,同设六部与各司,除了应天府署,多数衙门都与皇城比邻,进出口看守得严谨。正阳门处左设金吾前卫,右设留守左卫,太常寺本就不管他们,她若要进去,真要托人打点一二。
这袁大哥叫袁琛,家住雨花台二里之外。去年一个雨夜,他媳妇夜胎发动,若是几经辗转进城,光是繁琐程序就能将她的精气神都给硬生生拖没,袁大哥情急之下只能拍开城隍庙的门。
是陆鸾庭奔前跑后替他媳妇请来了稳婆与郎中。
这份恩情一直留在袁琛心中,几次城中偶遇,总说,“陆妹妹,你若有什么事难办就来找大哥,大哥能办的都给你办。”
这次也不例外。
陆鸾庭候在正阳门外有一阵了,日头太晒,她额前渗出些汗珠,时不时摸出怀里的帕子揩拭一番。
放眼观去,如她这般等着办事的人也不少,以官为尊的平民世界里,多的是想走捷径的人。
“陆妹妹。”门后一道身影歪出个脑袋,悄么声息喊她,“快过来。”
陆鸾庭忙敛了思绪,第一次托人办事,多少有些不自在,左顾右盼寻了过去,“多谢袁大哥了。”
袁琛豪迈摆手,往太常寺府衙外的小巷一指,“你先过去,那里有人等着,衙门的人心思重,但也不是不好说话,你该打点的就打点。”说着又道:“今日我上值,不好离开太久,我先走了啊。”
陆鸾庭忙塞了一小锭碎银给他,约莫二两,二人推脱一番,架不住陆鸾庭固执要给,袁琛只好收下。
走到太常寺府衙外,见其朱门紧闭,门前数层石磴光滑如玉,廊下两根粗柱不知刷的什么漆,嗅起来有股混杂的香气,闻得人连脑袋沉甸甸的。
再看柱身后两侧摆放规整,祭器在阴影处泛着压抑的青,廊下有人值守,一眼冷射过来,陆鸾庭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十五岁那年担任庙祝,她曾来过此地一回,那年太常寺无人理会她这小小女子,轻视与卑睨的神情早已刻进她的心底。
而今再为了办事过来,三年前那股未知的不安又冒出了头。
好在小巷有人轻咳一声,陆鸾庭醒过神,忙拐步而去,果真如袁琛所说,她求的人正在此处等着。
那人一脸不耐,掖着手,鼻子里哼着气,“你就是袁琛提起的陆庙祝?”
陆鸾庭赶忙说是,悄瞥四下宁静无人,便将事先备好的二十两银呈给他。
见了白晃晃的银子,门吏的脸温和许多,“就在此处等着吧,若是轮到你了,本吏会叫你。”
收了她的银子,今日想必能将此事办成。想法总是十分美好,事实却不尽人意,常说求人办事比的就是谁最舍得,眼见这不起眼的小巷陆续来了人,自发靠着墙根排起了长队,陆鸾庭蹙紧了眉,心中暗啐了衙门一口。
她辗转从城隍庙过来,期间穿过了江宁县,本就耗费不少时间。
渐渐地,眼见日落西山,西斜的太阳晒下来,陆鸾庭心中焦灼不已,唯恐今日排不上自己。
前方就一人,算算衙门下值的时间,应当能赶在最后一刻进去。
可越想要来什么,越是容易突生变故。
正阳门下忽然传来声响,一行兵马司司吏肃着脸走进来,车轮紧随其后轧过地面,发出吱呀刺耳的声音。
排在陆鸾庭身后的人都挤在小小的巷口瞧热闹,一看是兵马司,又将头缩回去了点。
有人道:“诶!快看坐在车里那人,那不是废王么?他不是关在王府里,怎么又出现在此?”
另一人答:“看这架势,出动了兵马司拿人,想必是出逃不成反被擒咯,皇上登基那年他曾想造反,你忘了?怕不是要逃出去与谁谋合!这下好,看他们的方向,是要往宗人府去了,你说废王这是何必呢!”
陆鸾庭被挤到巷口边缘,无心去想什么废王,只想着能尽快轮到自己进太常寺。
忽觉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去看,队伍前列有人高坐骏马之上,意气风发,如天之骄子,正是上月打过两次照面的萧承英。
他兴许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神情稍显惊讶,眼神在她的脸上多停了片刻。
四目相顾到底无言,彼此收回眼,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等陆鸾庭回过神,排她身后的相公竟不讲规矩,眼见太常寺的门又开了,忙挤走她,跟着她前头那人一起冲了进去,“官爷行行方便,今日就我们二人了!”
陆鸾庭着急忙慌跟上去,一只手却拦在眼前,先前守门那官吏冷冰冰道:“离老爷们下值只两刻钟了,姑娘若有事要办,明日再来吧。”
这下仿佛泄了浑身的力气,陆鸾庭失落不已,眼瞧这扇朱门不会再为自己而开,一股火自腹中往上窜,直冲头顶。
狗屁的官吏!见钱眼开的奸贼!
二十两银已经花出去了,明日她若再来,谁知道那收了钱的人还承不承认?
顶着五脏六腑堆积的火气,陆鸾庭忿然走出正阳门,没忍住回头遥看那马上之人一眼,恨不能扑过去照着他的胳膊狠咬一口!
怎么遇见他就总没好事?他们是前世的冤家不成!
事已至此,只能明日再来碰碰运气。陆鸾庭纵有一点好,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
抬头望望天,离城门关闭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回去要途经乌衣巷附近,既进了城,邀芳照出来见一面,秦淮河边坐一坐,诉诉苦衷也行。
日色消尽,河畔风吹管弦,娇笑声不止。奚芳照收到邀约赶来,在淮河边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寻到了陆鸾庭。
方拂裙坐下,就嗅见了陆鸾庭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
奚芳照讶异极了,“阿鸾,你做什么要借酒消愁?”
陆鸾庭抬起头,努着嘴像是要骂人,硬生生按捺下来,抬手堆了堆翠鬓旁松垮的秋海棠,举杯与她碰了碰,“没什么,碰见个与我八字不合的人。”又将今日在太常寺被人捷足先登一事说了。
奚芳照此人最讲义气,闻言狠狠一拍桌,“你早说!找我一样能办成这件事啊!”
她在家本就不受爹娘怜惜,陆鸾庭又怎么会去麻烦她?越想心中越是烦闷,干脆不管不顾将遇见萧承英一事也说了。
奚芳照却没说话了。
萧承英她是见过的,此人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放眼整个金陵城,那些王孙公子的气度加起来也不及他。
虽说不好惹,却从未行过坏事,可见此人品行还算端正。
先前她去了国子监祭酒家小姐办的诗会,莺莺燕燕堆在一处讲的无非都是少女情思。
阿鸾只说三次遇见他都没好事,可他也并非有心,话本上也常有互相看不惯的男女修成正果的故事,若是......
再看阿鸾,乌亮浓厚的美发盘成髻,耳边只点了一支盛开的花就已衬得她动人非凡,脸儿晕红,唇似绽桃,姿态娉婷。
这二人也许不是孽,而是缘。
想到此节,奚芳照兴奋得直揪裙下的大腿肉,摁住激动的心,眼珠子转了转,问,“他得罪了你,你想报复他么?”
报复?陆鸾庭怔然片刻,摇了摇头,“我报复他做什么,离他远点就好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奚芳照忙道:“你几次倒霉都是因他而起,你又拿他无可奈何,难道你就不想出了这口气?”
说得陆鸾庭有些发蒙,轻轻“啊”了一声,“那我该怎么做......”
奚芳照阴恻恻笑了,“他一看就是未经情事的男人,你何不勾勾小手,设法叫他爱上你,届时你再找个机会丢开他,不知他的脸色有多难看呢!他那张脸生得不差,说俊俏都是贬低了。我听我爹说起过,他办公务时油盐不进,想必人也正直,哪怕到时候一拍两散,你有个如此俊俏的情郎陪伴过,也不算吃亏!”
她的阿鸾不受宅门规矩拘束,就该配最俊俏的男人!
陆鸾庭听得呆住了,“这、这也太损了。”
刚想说不行,随意抬眼一瞟,那前世的冤家竟又无端出现在了秦淮河岸!离她不过只隔了一座小小的拱桥!
没见他还好,一见他那张脸,陆鸾庭心中那股火蹭蹭直往上冒,酒气一霎翻涌,脑子晕沉不已,什么合不合适都抛之脑后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
她要将这年轻的指挥使玩弄于股掌之中!
下定决心,仰首猛灌一口酒,激得嗓子火辣辣的烧起来,脸愈发地红,看准那人走过拱桥,陆鸾庭霍然起身,握了握藏在袖下的拳头,大步朝他的方向跑去。
不过转瞬的功夫,跑至他身前,看他眼底蕴起讶色,心一横,弓身扑进了他的怀里,软绵绵的胳膊环着他的腰,瘪着嘴喊了声:“爹爹!”
紧随过来的奚芳照惊住了,没想到她竟说干就干。不愧是她奚芳照的朋友,够大胆!
萧承英也被这声“爹”吓住,回过神要推开她,可她醉醺醺的,脑袋直往他的胸膛上蹭,鬼使神差竟舍不得用狠劲拉开她,只能摊开手去。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人,是萧家共在金陵为官的分支,萧承英的堂弟,萧奕纶。
萧奕纶惊讶至极,“兄长竟惹了风流债!”
“胡说什么?”萧承英冷射他一眼,见腰身被紧抱着,又拧了拧眉,头一回喊了她的名字,“陆鸾庭?”
陆鸾庭心内扑扑直跳,胡乱道:“爹爹,鸾儿心里苦,钱也花了事也没办成,您从前教我该硬气些,我没有做到,我对不住您。”
若直接扑上去却没个理由,萧承英事后定起疑心。
奚芳照机灵得很,从她三言两语里撬出信息,忙上前要来拉她,好似才认出萧承英,“呀”了一声便说:
“是萧指挥使啊,萧指挥使也认得阿鸾?哦,想起来了,你们在兵马司有过一面之缘,我是应天府奚家的,同阿鸾是朋友。萧指挥使莫怪,她今日去办事遇上点麻烦,这才邀我出来小酌,只是没想到她将您认成了爹,嗨,她爹早早就去世了,也许是心里难过,思念爹爹了。”
萧承英听得直皱眉,想到傍晚时在太常寺匆匆一瞥,本想押解废王出来再寻她说话,不想她的腿脚倒快。
可万想不到竟又能在此碰上,还被她扑了个满怀。
胳膊展得有些发麻,眼见她始终不撒手,嘴里呢喃着求爹爹原谅,又观四周有些眼神投过来,虽说秦淮河边**不是稀罕事,可到底不合适。
顿了顿,萧承英将大掌抚上陆鸾庭的脑袋,轻轻拍了拍,“......爹不怪你。”
他还真敢认!陆鸾庭在心中嗤笑,总算松开了他,上脑的酒意作不得假,这便摇摇晃晃地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爹爹,咱们回家。”
回收第一段文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