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疲惫和悲伤如同浓雾,笼罩着百草庐的每一个角落,连虫鸣都显得小心翼翼。
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勉强穿透窗棂。
秦风吟坐在简陋的木桌旁,面前的清粥小菜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石烬房间紧闭的房门。
端菜进来的石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低声道:“队长他……不愿意出来,我把饭菜送进去了。”
他顿了顿,将一碗粥放在秦风吟面前,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歉意:“秦姑娘,昨天的事,我代他向您道歉。”
秦风吟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理解,声音沙哑道:“不必道歉,我理解,也不会怪她。”
早餐吃得异常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压抑的咀嚼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秦风吟的袖口里钻了出来。
是影鼠妮妮。
她似乎睡饱了,显得格外精神,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桌边的每一个人。
最终,目光在耿豪身上停留了许久,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从秦风吟的袖口一跃而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耿豪的脚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伸出小小的前爪,紧紧抱住了耿豪的小腿,然后仰起头,用稚嫩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的嗓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你是大哥吗?”
大哥?!
耿豪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粥水溅出来都浑然不觉。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抱着自己腿的小影鼠,仿佛要从那小小的身体里看出另一个灵魂。
一个几乎不可能、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放下碗,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俯下身,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迫,将妮妮从地上捧了起来,举到眼前。
目光急切地扫过妮妮小小的身体,最终,死死定格在她小巧的前爪手背上!
那里,在白皙细嫩的皮肤上,赫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淡蓝色的月牙形胎记!
“妮…妮妮?!” 耿豪的声音瞬间哽住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眼眶猛地涌上一层滚烫的赤红。
他双手扶着妮妮小小的肩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音:“告诉哥哥!你是哪年哪月生的?之前又住什么地方?”
妮妮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回忆着,奶声奶气地一一回答:
“赵姐姐说,我是霜降那天生的。”
“家在城西巷子的最里面,门口有个好大的石磨盘,哥哥们喜欢在上面刻字玩,还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树,会开香香的花。”
“爹爹总在树下给妮妮讲故事。”
每一个回答,都精准无比地敲打在耿豪尘封的记忆闸门上!
那扇门轰然洞开,无数温馨又破碎的画面汹涌而出!
“小妹!真的是小妹!” 一旁的耿照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凑了过来,蹲在耿豪身边,同样激动得双眼通红。
他仔细看着妮妮的小脸,看着那块独一无二的胎记,声音哽咽:“真的是她!我们的小妹!”
确认的瞬间,巨大的狂喜和积压了十年的心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两个少年的防线。
耿照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妮妮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双臂用力到微微颤抖,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妮妮的绒毛上。
耿豪也靠了过来,伸出双臂,将弟弟妹妹一起紧紧抱住。
三个身影在晨光中紧紧依偎在一起,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和重逢的喜悦交织在一起。
那泪水,是十年寻觅的辛酸,是骨肉分离的痛楚,也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秦风吟和义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突如其来的、饱含泪水与欢笑的相认,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沉重的黑暗,照亮了每个人心头那片冰冷的角落。
过了好一会儿,激动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耿豪依旧抱着妮妮舍不得松手,耿照则蹲在旁边,眼睛红红地,贪婪地看着妹妹的小脸。
耿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迫不及待地问道:“妮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哥哥们在石心城找了这么多年,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
耿妮靠在哥哥温暖的怀里,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她伸出小爪子,指了指中央广场的方向,声音带着回忆的遥远感:“爹爹死后,赵姐姐说有机会能像爹爹一样,帮助石心城,我就去了建木神树的树根区。”
“树根区?” 耿豪和耿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和不解。
树根区是禁地,更是嗜金翁力量的核心区域!
一个孩子怎么能在那里躲藏十年?
“你去那里做什么?” 耿照急切地追问。
耿妮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脑袋微微垂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怯懦起来,带着浓浓的自责:“绘制地图,那副地图我画了好久好久。但是……昨天我都看到了……”
她的小爪子无意识地揪着耿豪的衣襟,“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这充满童真却又无比沉重的自责,让在场的所有大人瞬间鼻子一酸。
本该是无忧无虑、在父母膝下撒娇玩耍的年纪,她却独自在黑暗危险的树根区,用稚嫩的小爪子一点一点描绘着复杂的地图,只为完成一个“像爹爹一样帮助石心城”的承诺!
这份赤诚和牺牲,如何能苛责?
“傻孩子!” 石毅第一个忍不住,声音有些发哽,他上前一步,尽量放柔了语气,“你怎么会做错事?你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比我们这些大人做得都好!”
耿豪用力抱紧了妹妹,声音坚定:“对!妮妮,你记住!你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个狡猾残忍的嗜金翁!他欺骗了所有人!你绘制的地图,是爹爹留下的希望!是我们反抗的关键!”
耿照也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和骄傲。
“真的吗?” 耿妮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泪花,怯怯地看向大家。
“当然是真的!” 秦风吟也开口了,语气斩钉截铁。
义妁温柔地递过一张干净的布巾,轻轻替妮妮擦去脸上的泪痕,无声地肯定着。
得到了所有人笃定的回答,耿妮小脸上才终于重新绽放出属于孩子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破涕为笑。
秦风吟心中却还有疑问。
她看着重新活泼起来的妮妮,轻声问道:“妮妮,这十年,嗜金翁那么厉害,你是怎么躲过他的?”
妮妮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是耿鬼族嘛!我可以藏在影子里呀!”
她用小爪子比划着,“那时候…嗯,十年前,那个坏老头还没觉醒妖力呢!他根本看不见影子里的妮妮!”
说着,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但随即又有些低落,“只有……只有几次,妮妮不小心被一种很难受的力量弹出来了,只能赶紧跑到别的地方躲起来……”
“被弹出来?” 秦风吟心中一动,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妮妮还记得是哪几次吗?在什么地方?”
耿妮歪着小脑袋努力回忆,小脸皱成一团:“嗯……地方……妮妮说不清楚……那里绿油油的,还有石壁,还有……还有漫天的黄沙……”
“地图!” 秦风吟立刻起身,从一旁的包裹里拿出石心城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妮妮,你能在地图上指出来吗?大概的位置就好。”
耿妮凑到地图前,小爪子在地图上仔细地划拉着,最终,在石心城范围之外,百里左右的距离,圈出了三个点!
她指着一个点:“这里……有一次金光特别亮,把妮妮弹得好远,差点从悬崖掉下去!”
又指向另一个点:“还有这里……天上到处都是黄沙……”
第三个点:“这里……有好多好多绿油油的小草……”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三个被圈出的点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互相对视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了然!
这三个地方,远离石心城,远离建木神树,位置隐秘!
结合妮妮描述的内容,答案呼之欲出——很可能是嗜金翁隐藏的防御阵核心阵眼所在!
“百里之外……” 石毅倒吸一口冷气,“嗜金翁,果然是老奸巨猾!”
“当务之急,是确认这三处地点是否就是真正的阵眼!”
秦风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决战的紧迫感。
距离建木神树被彻底侵染,只剩下最后四天!
时间紧迫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金守财昨天出现在中央广场,说明他们并非时刻镇守阵眼,更像是在阵眼可能被触动时,利用某种方式快速传送过去拦截!”
石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接口道:“所以,只要我们小心探查,不触碰阵法的核心边界,就不会立刻惊动他们!这个任务交给我们!”
他看向身后几名伤势较轻的护卫队员,众人眼中虽然还有悲伤,但更燃起了决然的火焰,纷纷用力点头。
悲伤留在心底,战斗刻不容缓!
“好!” 秦风吟点头。
就在这时,耿妮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蓬松的绒毛里掏啊掏,掏出一块不起眼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石头,递给了秦风吟:“秦姐姐,这个给你。是赵姐姐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要利用里面的东西,开始反击的第一步……煽动……煽动民心?”
秦风吟接过那块微凉的影像石,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刻明白了赵千月的用意。
下意识地伸长脖子,飞快地看了一眼石烬依旧紧闭的房门,确认他没有出来的迹象后,才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妖力,注入影像石中。
嗡——!
影像石瞬间亮起柔和的光芒,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
光幕中,赫然是昨夜中央广场外那惨烈的一幕!
护卫队的队员们浴血奋战,挥舞着断裂的兵刃,怒吼着冲向数倍于己的木偶大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濒死的怒吼声,透过影像石清晰地回荡在百草庐内,将昨夜的惨烈与悲壮再次带回众人眼前!
石毅和他带着的队员们昨夜并未亲身经历中央广场的血战,此刻看到这如同亲临其境的影像,看到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一个个倒下,血染长街,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大家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
秦风吟也冷着脸,影像石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颊。
昨夜赵千月决绝的背影、石像前喷出的鲜血、暗门处用生命筑墙的身影……再次清晰地刺痛了她的心。
但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关掉了影像石。
“煽动民心…” 秦风吟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在压抑的气氛中响起,“昨夜一战,嗜金翁必然会派人大肆搜捕我们。我们现在,重伤的重伤,中毒的中毒,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硬拼,是下下策。”
她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所以,我们要躲藏,更要反击!用另一种方式!嗜金翁高傲自负,绝不会承认当年没能彻底清除护卫队。他只会选择沉默,封锁消息!”
“而我们要做的,” 秦风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引导火焰的力量,“就是将昨夜护卫队英勇作战、为守护石心城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故事,连同这份影像,散播到石心城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死去的英灵没有忘记他们的家园!他们化作不屈的英魂,回来了!在昨夜,再次与嗜金翁的爪牙浴血奋战!我们要让护卫队成为点燃反抗之火的火种!让石心城的百姓看到希望!”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说出了担忧:“但是…石心城内,沉溺赌瘾的人太多,麻木不仁者众,他们…很可能对此漠不关心…”
“这个我们能解决!” 耿豪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他和耿照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耿鬼族特有的幽光。
“我爹当年主动参与赌坊的建设和阵法维护,并非助纣为虐!” 耿豪的声音带着崇敬,“他是在那些赌坊的阴影深处,利用只有我们耿鬼族才能辨识和激活的特殊符文,悄然布下了另一套阵法——净影蚀光阵!”
耿照接过话头,语气振奋:“只要我和大哥激活这些隐藏的阵眼,就能在无形中,一点点压制、侵蚀建木神树通过赌坊投射出的、引诱沉沦的影像力量!”
“赌徒们的赌瘾会随之逐渐减轻,被蒙蔽的头脑也会慢慢恢复清醒!当他们的神智不再被虚幻的贪婪所困,重新感受到真实的痛苦和愤怒…被压抑了多年的石心族本性,一定会被唤醒!反抗的种子,会在每一个清醒的头脑中萌芽!”
计划瞬间清晰!
“好!” 秦风吟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那就分头行动!”
耿妮利用影鼠的灵活和孩童不易引人注目的身份,去寻找城中那些饱受压迫、心底尚存良知的落魄说书人、走街串巷的货郎,将“英灵归来,血战木偶”的故事和影像石的内容(关键画面)悄悄散播出去。
故事要悲壮,要充满希望!
耿豪和耿照则立刻行动,潜入石心城各大赌坊,尤其是嗜金翁势力核心的空、地、人三字号赌坊,利用耿鬼族的天赋,激活埋藏的“净影蚀光阵”!
石毅小队则即刻出发,按照妮妮标注的地图,前往百里之外的三处可疑地点,谨慎探查,确认是否为真正阵眼及其防御情况!
“事不宜迟!行动!” 秦风吟果断下令。
众人领命,迅速散开,各自投入自己的任务。
秦风吟站在院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石烬紧闭的房门。
里面一片死寂。
她叹息一声,不再犹豫,和义妁打了声招呼,也转身离开了百草庐。
虽然义妁再三保证,赵千月不会是,但嗜金翁那句“生不如死”的威胁,却如同毒蛇盘踞在她心头。
她必须去一趟空字号赌坊,哪怕只是打探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秦风吟在城中七拐八绕,找到一处废弃的角落,迅速乔装打扮起来。
她换上了一身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破旧麻布短褂,用灰土将脸抹得脏兮兮,又把一头乌发揉得如同乱草,甚至故意在衣服上蹭了些许难闻的气味。
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输光了家底、失魂落魄、邋遢不堪的底层赌徒。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混迹在进入空字号赌坊的人流中。
赌坊内依旧喧嚣震天,各种赌具的碰撞声、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海洋。
浓重的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靡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秦风吟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拥挤的赌桌和人流之间,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赌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
荷花池、赌区、阴暗的角落……都没有赵千月的身影。
甚至,连那个总是如同铁塔般守在赌坊门口的石盾,也不见踪影!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过于专注的搜寻,以及那刻意伪装却又显得格格不入的警惕姿态,终究还是引起了赌场内巡逻的木偶士兵的注意。
两个手持长戈、动作略显僵硬、但眼神冰冷的木偶士兵停下了脚步,空洞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直勾勾地钉在了秦风吟身上。
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左一右,朝着秦风吟包抄过来!金属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压迫感十足的“咚咚”声。
秦风吟心中一凛!大脑瞬间高速运转:是立刻暴起发难,凭借实力强行突围?还是利用混乱的人群,寻找机会悄无声息地溜走?
前者风险太大,极易暴露行踪引来更多敌人;
后者……在木偶士兵已经锁定她的情况下,机会渺茫!
就在她心念电转、肌肉绷紧准备应对的瞬间!
一个身影突然快步闪出,挡在了秦风吟和木偶士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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