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二年,春。
曹植跪在冰冷的砖石上,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御座。御座上坐着的人,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君。
“平原侯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该当何罪?”
曹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如铁,砸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嗡嗡的回响。
曹植没有抬头。他盯着地面上砖石的纹路,心里却想着,这声音和那夜在枕边唤他“子建”的声音,真的是同一个人发出的么?
“罪臣无话可说。”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
群臣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为曹植求情——新帝登基未久,正需要借一些人来立威。而曹植,这个先帝曾经最宠爱的儿子,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念在手足之情,朕不杀你。”曹丕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调子,“贬为安乡侯,即日就国,非召不得入朝。”
“臣领旨谢恩。”
曹植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砖石。他起身,在群臣各色目光中退出大殿。
从头至尾,他没有看曹丕一眼。
他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一抬头,看见的不是那个夜里拥他入怀的子桓,而是龙椅上这个冷漠的帝王。
走出殿门的瞬间,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曹植抬手遮了遮光,随即大步朝宫门走去。
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追随着他,久久不曾移开。
那道目光的主人,在群臣散尽之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侍从早已退下,只有烛火为伴。
曹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晨刚刚签署了贬斥曹植的诏书。同样的手,两个时辰前还在黑暗中抚过那个人的眉眼。
“子建……”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无人应答。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自那日后,他们夜夜交缠,海誓山盟,难舍难分,可自那日曹植也三次被弹劾、被贬斥、被惩处。每一次的罪名都不一样——醉酒失仪、言辞悖逆、擅用天子仪仗——每一桩都是可大可小的罪名,端看处置的人怎么想。
而曹丕,每一次都选择了从严处置。
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必须。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前朝旧臣、宗室诸王、世家大族,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这个新皇帝。他已经听说有流言在暗中蔓延,说他与曹植“过于亲近”。
那两个字的含义,曹丕心知肚明。
他不能冒险。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不能让人拿曹植做文章来动摇他的帝位。他要是保不住自己,那下一个被除去的就是子建。所以,他只能对子建狠心。
曹丕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晨曹植跪在殿中的模样。
那个人瘦了。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更加分明。跪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不肯折断的孤松。
他叫他“罪臣”,他一句话都没有辩解,他就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贬斥的诏令,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恨我吗?曹丕想。可他知道子建不会恨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来回锯着,锯得血肉模糊。
他宁愿曹植恨他。
恨他,总比爱他安全。
安乡是个小地方。曹植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偏僻。说是侯国,其实不过是一座破旧的宅邸加上几顷薄田,与邺城的繁华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带来的仆从不过十余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管事老陈忧心忡忡地看着这座破败的宅子,低声道:“公子,这地方……要不要修葺一番?”
“不必。”曹植摆摆手,“能住就行。”
他走进宅子,选了一间朝南的屋子做书房。窗外有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枝干虬曲,倒有几分古意。曹植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陈见他笑,心里更慌了:“公子……”
“我在想,”曹植慢悠悠地说,“这地方倒是清静,没有人来打扰。正好可以多写点东西。”
老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家公子心里苦——从邺城到洛阳,从平原侯到安乡侯,从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到新帝最猜忌的藩王,这一路走来,换了谁都受不了。可曹植偏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被贬到这种地方来,反而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公子……”老陈欲言又止。
“老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曹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是担心我想不开,对不对?”
老陈低下头。
“你放心,”曹植的声音很轻,“我不会想不开。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伤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老陈听不懂。可曹植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转身继续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是半枯的,可枝头却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曹植看着那几片新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不恨曹丕。
即便被贬到这种地方来,即便被群臣弹劾、被天下人看笑话,他也不恨曹丕。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丕的每一次贬斥,都是在保护他。
那些弹劾的奏章,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别人诬告的。可无论真假,曹丕都必须要处置。如果他轻轻放过,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会嗅到端倪,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曹植撕碎。
所以曹丕只能先下手。他处置得越狠,曹植反而越安全——一个被皇帝厌弃的藩王,是不会有人费心去拉拢和利用的。
这些道理,曹植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
想明白之后,他没有觉得释然,反而觉得更加心酸。
因为这意味着,曹丕在用伤害他的方式保护他。而曹丕自己,一定比任何人都痛苦。
“傻子。”曹植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曹丕,还是在说自己。
黄初三年,曹植被徙封为鄄城王。
他接到诏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不是因为封号变高了,而是受封必须面圣谢恩,他可以见到子桓了。
天子坐于明堂之上,风姿卓然,不怒自威,凛然如神祇,睥睨似天尊。朝下之人只看到帝王的冷酷和威严,而曹植看见了兄长眼底的风霜和疲惫。
面圣后,曹植立马被曹丕带到了寝宫。
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就被曹丕按在了反手关闭的门上,粗暴的吻压下来,带着灼热的渴望,那是几百个日夜的思念,那思念的疼痛每时每刻都被焚烧成灰烬,然后又从灰烬中长出来一遍遍凝聚成相思的炼狱火海。他们没有说话,没有问这些年好不好,没有问你有没有想我,因为思念到了极致就会变成巨浪卷走他们的言语,而滚烫的泪水和灼热的皮肤才是化解相思的解药。
“子建,疼吗?”曹丕轻咬着曹植的耳廓,颤抖着声音问。
“疼……让我更疼些!子桓!”许久没有交欢的身体像被生生劈开一样疼,曹植的指甲陷进曹丕的肩膀,“不够,子桓不够,用力些,再用力些……”
身体的疼痛让曹植真切感受到曹丕拥抱着他,与他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从傍晚到深夜,曹丕都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体,激烈的讨伐变成轻柔的爱抚,刀戟激战变成轻波拍岸。
曹丕想将身体退出来,再将人拥进怀里,才轻轻一动,就惊得曹植说不要。
“子桓别出去。”他在曹丕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就这样抱着我,跟我说话。”
曹丕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发顶,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二哥,我常梦到回到了邺城,回到你还不是世子,我也不是平原侯的时候,我们在漳水边纵马,看日落。你总对我说,别怕,有二哥在。”
“别怕,有二哥在。”曹丕一下下抚摸着曹植光滑的肩膀,“很快,我就将敌对势力清除干净了,那时候我就下诏将你召回洛阳。”
“那二哥,你要快些哦。”曹植窝在曹丕怀里,被折腾了整晚的身躯渐渐抵挡不住疲惫,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近我常觉得时日越来越快,一转眼你我头发都白了……”他话没说完,就沉沉睡去了。
曹丕低头看向他的鬓边,几丝白发夹杂其中,他将唇印在曹植的鬓发边:“子建,很快,很快我们就能相守了。”
曹植离开洛阳回鄄城的时候途径洛水。看着汤汤洛水,他想起了在邺城的那些年,还有流经邺城的漳水,他和曹丕都是在漳水边上长大的。
他永远记得曹丕十八岁那年与父亲征战归来,他单枪匹马涉过漳水,骏马飞驰,衣缺翻飞,肆意潇洒的样子。他就是腾云踏水而来的神君,翩翩公子,俊美无双,他是世人的君上,却只是他一人的爱人。
他回到鄄城就写下了《洛神赋》。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貌春松,髣髴兮若青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他写曹丕出尘绝伦的气质,天神般不可靠近的威严。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他写洛神与人相爱却不能相守,写的是神话传说,心里想的却是漳水边上的曹丕。
同父同母,血脉相连,这比人神道殊还要绝望。至少洛神与凡人还能隔着洛水相望,而他和曹丕,连相望都不能够——因为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血缘伦常,还有权力、地位、天下。
他在鄄城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日读书、作诗、饮酒,偶尔出城走走,看看田野山川。
他写了很多诗。有些寄给了曹丕,有些没有。
寄去的那些诗,都是经过斟酌的。字面上都是颂圣感恩、歌功颂德,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曹植知道,曹丕一定能读出诗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因为那些诗句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意象,是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这是曹植寄给曹丕的诗中的一句。旁人读了,只觉得是写景。可曹丕一定知道,“明月照高楼”是化用了他们幼时一同读书时最爱的那句“明月照积雪”。那时候曹丕对他说:“子建你看,月亮的光照在雪上,明明是最冷的颜色,却让人心里觉得暖。”
“流光正徘徊。”曹丕收到诗后,独自在殿中坐了很久。
他读懂了。曹植在问他——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都记得。
可他不能回诗。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人解读为“私相授受”的痕迹。那些藏在诗里的情意,他只能收着,藏在心里,像藏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一夜,曹丕做了一个梦。
他竟和曹植做了一样的梦,梦里他回到了邺城,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漳水汤汤,夕阳西下,他骑在马上,看见曹植站在水边,衣袂翻飞。
那时候的曹植还很年轻,眉目飞扬,意气风发。听见马蹄声,回过头来,对他展颜一笑。
“二哥。”
他在梦里想要下马走过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植站在远处,笑容渐渐变得忧伤。
“二哥,”曹植的声音遥遥传来,“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曹丕猛地惊醒,鬓边全是泪水。
他坐起身,望着黑暗中的虚空,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拥有天下。可他却连想见一个人都见不到。
那些权力、地位、名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那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而那个远在鄄城的人,却重过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黄初四年,曹植再次被召入朝。
这一次的罪名更加荒唐——有人说他在鄄城私蓄甲兵,意图谋反。
曹植跪在那座他已经有些陌生的大殿中,听着上面的曹丕宣读罪状,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鄄城王曹植,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念在宗室,贬为东阿王,削去食邑五百户。”
“臣领旨。”
曹植叩首,起身,退出。
这一次,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不可察觉,可曹植还是听见了。
那是手指攥紧御座扶手的声音,骨节发白的那种。
曹植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继续朝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可他心里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二哥,你的手攥得那么紧,是不是比我还要痛?
回到驿馆,曹植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
夜色渐浓,窗外的梆子声一更一更地敲过去。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曹植抬起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面孔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许多。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曹植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锋利而桀骜。
曹丕穿着一身便服,站在门口,胸膛起伏着,像是匆匆赶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房间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曹植打破了沉默。
“陛下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要事?”他的声音平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平静。
曹丕没有回答。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曹植从椅子上拽起来,死死地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太用力了,用力到曹植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曹丕。
“你瘦了。”曹丕的声音沙哑,闷在曹植肩头。
“陛下也瘦了。”曹植轻声说。
“这里没有陛下。”曹丕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只有我。只有二哥。”
曹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二哥,”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来见你。”曹丕稍稍退开一些,双手捧着曹植的脸,借着月光仔细端详,“来告诉你,我……”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曹植替他接了下去。
“你不想贬我,对不对?”
曹丕沉默了。良久,他低低地说:“我不得不贬。”
“我知道。”曹植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曹丕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发颤,“你不知道每次下诏贬你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那些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我自己的肉。你不知道我多少次想不管不顾,把你召回来,放在身边,哪里都不让你去。”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哑。
“可是我不能。子建,我不能。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我若对你太好,那些人就会拿你做文章。我若把你留在身边,就会有无数人想要通过你来影响我、控制我。到那时候,你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你就把我推得远远的。”曹植说,声音很平静,“越远越好,越不起眼越好。让别人都以为你厌弃我,这样就没有人会来利用我对付你,也没有人会来利用你对付我。”
曹丕看着曹植,他知道,他其实什么都不必说,他就知道。
曹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曹丕鬓边的鬓角。
“我只是心疼你。一个人扛着这一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子建……”他哽咽着,“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曹植将他拉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不用怎么办。”曹植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做你的皇帝,我当我的藩王。你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该怎么受着就怎么受着。”
“可是……”
“没有可是。”曹植打断他,“二哥,你以为这些年我想明白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曹丕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是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心里有我。”曹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要知道这一点,被贬到哪里我都不怕。安乡也好,鄄城也好,东阿也好,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曹丕看着他,眼中有泪,却忽然笑了。
“你这个傻子。”他说,声音沙哑,“你就不怕我有一天真的不要你了?”
“怕。”曹植也笑了,眼角却有泪光,“怕得要命。可我想了想,与其在洛阳战战兢兢地守在你身边,不如远远地待着,让你少操一份心。”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甜甜的,甜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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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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