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六年,曹丕南征孙权,班师回朝途中经过雍丘。
雍丘,是曹植如今的封地。几年之间,他被一迁再迁,从安乡到鄄城,从鄄城到东阿,从东阿到雍丘。每一次迁徙,封号都在变,封地却越来越偏。
曹植那天早晨在宅邸旁边的草地上研究花草,曹丕纵马疾驰而来,然后在曹植面前翻身下马,飞奔上前,将他抱起拥在怀中,转了好几圈。
幸好左右无人,曹植推开他跪伏在地。
“雍丘王曹植,恭迎陛下。”
“这里没有陛下。”曹丕一把将曹植拉进怀里,用力得似乎要将人揉碎,“我只是路过雍丘,明日就要回朝。”
曹植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带亲随,为什么不让前哨先行通知,为什么这样不管不顾就抱起他来……他有许多疑问,但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几年不见,曹丕憔悴沧桑了很多。鬓边夹杂了些许白发,脸上的纹路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曹植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只有他。
曹植一把将曹丕拽进了自己的寝殿。反手关了门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这一次的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几年的分离、压抑、思念,全部化作了此刻的力道。曹丕把脸埋在曹植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带回洛阳去。
他们就这样关在房中,疯到了午后,阳光透过纱窗丝丝缕缕洒在曹植布满细汗的背上,他背部的肌肉随着曹丕的深入,一下下抽搐收紧又放松。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灼热得能把人烫伤。
在曹植疲惫得无法回应时,曹丕才帮他清理了身体穿上干净衣服。
傍晚曹植带曹丕在河边看日落,他说:“这里让我想起邺城,想起漳水。”
没有随从亲卫陪同,他俩就像一对普通青年漫步在晚霞里,曹植甚至有一种错觉,他已经和曹丕生活了许多年,他们每日就是这样肆意纵马,悠然遨游。
曹丕牵住曹植的手,问:“你想回到邺城吗?”
“想。”曹植没有想就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以后我们就回邺城。”曹丕将手指插入曹植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两人在夕阳中依偎在一起。
雍丘的夜晚很安静,不像洛阳那样有更漏声声,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这里只有风声,虫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窗外,月亮渐渐升高,清辉洒满庭院。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说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雍丘的物产、洛阳的旧友、新近的诗作。
两人头发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曹植心疼的将曹丕的发丝缠在指尖:“子桓的白发又多了。”
曹丕在他嘴唇上轻嘬了一下:“那我也算和我的子建白头偕老了。”
曹植眼皮渐渐重了,曹丕轻抚他的眉眼:“睡吧。”
抬起沉重的眼睛,看向曹丕:“二哥,我不想睡,我怕睡着了,你就会消失。”
“我不会消失,我和子建约定了要一起回邺城,睡吧。”
曹植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等他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身旁没人。他跑出门去,只有老陈在园中扫地。阳光穿过叶缝版斑斑驳驳在地上晃。
他瘫坐在石阶上,苦笑:“原来,不过是他做的一场梦。”
可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曹丕捏得灼热发痛的痕迹仿佛还在上面。
几天后有信使来报:“陛下南征归朝,身染重疾,在途中昏迷多日,现已平安还与京都。”
曹植想起那日下午,他们要出寝殿的时候。
曹丕的身影被阳光度了一层金边,透明得像蝉翼,那一刻曹植觉得他就是随时会羽化登仙的仙君。就和多年前,漳水之畔的那个黄昏一样。那时候曹丕也是这样站在水边,回过头来看他,夕阳在那人身后镀了一层金边。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眼会让他记一辈子。
曹丕抬起手,远远地朝曹植挥了挥。
曹植也抬起手,对他挥了挥。
然后曹丕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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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七年,曹丕的身体开始迅速衰败。
曹丕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积劳成疾。这是心病。
那些日日夜夜的算计、防备、权衡,那些想见不能见、想护不能护的煎熬,那些在朝堂上镇定自若、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孤独——这些都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把他从内到外掏空了。
可他不能停下。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稳固这个新生的帝国,要对付蜀吴两国,要平衡朝中的各方势力。
还要保护那个人。
他躺在病榻上,望着帐顶,心里想着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曹植。
他那日在返途中一直想要去雍丘看曹植,想着想着,仿佛真的去了,与他在寝殿内半日缠绵,又去看了雍丘的日落。他答应曹植,一定要回到邺城,回到漳水之畔。可当他醒来却是黄粱一梦,自己病重昏迷多日,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子建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写诗?是不是又喝醉了?是不是也在想他?
“陛下,”近侍在帐外轻声道,“雍丘王送来贺表。”
曹丕的眼睛亮了一瞬。“拿来。”
近侍呈上一卷绢帛。曹丕费力地支起身子,展开那卷贺表。
贺表的字迹是他熟悉的。曹植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飞扬洒脱,不拘一格。哪怕是在写这些冠冕堂皇的颂圣之词时,字里行间仍然透着几分不羁。
曹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目光忽然顿住了。
在贺表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那行字写的是一句诗——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曹丕愣住了。这句诗,是当年他在偏殿质问他的。那时候他想要确认诗中的情意是写给谁的。后来他知道了答案,可这句诗却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
如今,曹植把这句诗写在贺表的末尾。这是在对他说——
我没有变。
你呢?
曹丕的手指抚过那一行小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想要回一封诏书,想要告诉曹植——等我好了,我就把你接回洛阳来。不要什么君臣了,不要什么避嫌了,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兄弟,一起读书,一起作诗,一起变老。
可他拿不起笔。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传朕口谕,”曹丕的声音微弱,“召……召雍丘王入朝……”
近侍一愣:“陛下,这……”
“快去!”曹丕的声音忽然拔高,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召雍丘王入朝!”
子建,等我的诏书。
一定要等我。
曹植接到诏书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他日夜兼程赶往洛阳,可到达的时候,洛阳城已经戒严了。
宫门紧闭,禁军森严。曹植被拦在宫门外,无论怎么请求都不被允许入内。
曹植站在宫门外,望着那道紧闭的大门,心里像是有无数把刀在搅。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侍从都忍不住上前来劝。
“王爷,不如先回驿馆等候消息……”
曹植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宫门,像是要把那道门望穿。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二哥,我来了。我到洛阳了。你让我进去见你一面,就一面。
可是宫门依旧紧闭。
曹植的心沉到了谷底。
黄初七年五月,曹丕驾崩。庙号世祖,谥号文皇帝。
曹植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大丧期间,所有藩王都被要求留在各自的驿馆中,不得随意外出。曹植跪在驿馆的庭院里,朝着皇宫的方向,穿了一身素缟,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日。
侍从们来劝,他不理。宗室们来劝,他也不理。他就那样跪着,膝盖跪出了血,人也瘦脱了形。
第三日夜里,他昏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窗外下着雨。曹植睁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些年少时的回忆,漳水边的夕阳,铜雀台上的月光,驿馆里黑暗中的拥抱,贺表末尾那一行小字——所有这些,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变成了再也无法触碰的过往。
“二哥……”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原貌。
没有人应。窗外雨声淅沥,像是在替他哭泣。
甜甜的,甜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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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雍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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