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睡不着,他躺在帐子里眼前不断闪过恩荣山庄的旧事。
姚采盈那身绯色的衣裙堪称他少年时最大的噩梦。
她像是带了一副假面具,施施然走过来,微笑着说要和自己成亲,然后奉上一张又一张浸满了毒香的帕子。
姚氏祠堂香火经年不断,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其中混入了一门名为傀儡术的武功。
直到九年以后,比当初恩荣山庄更厉害,更毒辣的手段出现在了擒龙寺与济源城。
当年迷踪道一战所涉之人太多,几乎大半个武林都集中在了西南,若说有嫌疑,所有人都有嫌疑。
还有真凶的目的......
姚天绩需要傀儡术稳住恩荣山庄的地位,那背后之人又是为的什么?
贺椽此前问过宁应雪,结果是风凌波没有仇家,没有人非要他死或是身败名裂。
整个太微宗的人都对这位风掌教敬爱有佳,哪怕是他为了姚采盈离开仙杼山,也未曾有人说过他的不是。
风凌波的死似乎只是个意外。
贺椽甚至想到了贺见山所说的一种可能:秘籍流入黑市被姚天绩买去。但后来他查了许久也没查到黑市有傀儡术残篇的痕迹。
既然幕后黑手七年之后卷土重来,杀了拈花大师,是为了《伽蓝》吗?
贺椽翻了个身,他突然看见了身侧睡着的宁应雪,瞬间什么念头都空了。
他低头,自己右手那块疤就这么被扣着,皮肤滚烫。
贺椽有时候觉得宁应雪真的是祖宗,不知道他为什么执着于补自己这个无底洞。
贺老头造了一辈子孽,临了好不容易办了件好事还留下了这么大的毛病。他的经脉现如今就是筛子,宁应雪不管修补多少,下次动手还是会漏干净。
济源城天黑后没有相州热闹,贺椽想了半天,横竖睡不着,干脆侧过身子数宁应雪的睫毛。
江湖上都说太微宁三长得好,贺椽其实觉得他小时候长得更好,灵慧秀气,像个小姑娘似的惹人疼。
现如今虽然也好,却多了几分俊朗,褪去了那种让人怜惜的柔和。眉眼夜里瞧着也是黑白分明的,依稀留着几分“小神仙”的影子,又不再是“小神仙”。
贺椽边数边拿他的五官和记忆里的对照,突然看见宁应雪左眼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根睫毛,于是他伸出手想抹掉。
下一瞬,他却住了手,骤然调转方向,一掌印在了宁应雪胸口。
与此同时,他抬起眼,面色冰冷地看向了床幔之外。
整间客房浸满了某种难以言明的香气。
宁应雪在贺椽翻来覆去时就没睡着,现下他睁了眼,眼底有隐隐浮动的猩红。
贺椽就这么坐着,冷冷道,“阁下既然来了,有话不如直说。”
贺椽身上的内力霸道雄浑,几乎是完完整整的护住了这一方床榻内的天地。宁应雪仰面躺着,他看着身侧的人脸上半点笑意也无,死死盯着床幔,周身杀意凛然。
窗外无光,有浅浅的呼吸声响起。
宁应雪眼底的混沌很快被贺椽的内力冲散,变得清明万分。他试图起身去拿手边的春深,却被贺椽重新压了回去。
他侧目看了一眼宁应雪,那意思很明显,不要轻举妄动。
宁应雪皱了皱眉,他刚想说什么,身上几处大穴瞬间被人点住。
那动作快得让他都没能反应得过来。
随后,贺椽笑着摸了下他的头,看也没看他震惊的眼神。
他撤了手走下床榻,将床幔仔细合拢,站在屋中与悬挂的人影在黑暗中隔着窗纱对望。
“追杀了我几个月,又是下毒又是比翼剑,什么蠢办法都试了一遍,今天终于轮到新招数了?”
贺椽挥手散了下身上那阵若有似无的香味,神色不可谓不厌恶。
他中过这招,并且差点因为这招死无葬身之地。经脉接回来那天,贺老头问他最想学哪门功法,他冷汗淌了满身,虚弱地说出了三个字。
贺老头惊奇地问不是生平最痛恨此招吗?他说习之必能破之。
窗外之人久久不说话,他似乎意识到贺椽似乎不受香引的影响,紧接着突然像只蝙蝠一样蹬开窗棂在黑暗中倒挂。
他没有动手的意图。
因为他明白自己无法从屋子里这俩人手里活着离开。
“春堂主人好本事,能识天下奇招。”
来者个子不高,声音沙哑,却含着一丝调笑的意味,面具下的眼瞥向紧闭的床幔。
“只是想不到,阁下在临安耍耍威风也就罢了...竟然把手伸到了太微。要是那位江掌教知道自己的小师弟被个山野村夫骗上了床,不知道会不会把你一拂尘勒死?”
贺椽盯着那道身影,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听下半句编排。
他几乎是咬着牙骂出来的,“老子他娘的最讨厌有人在跟前用魅术!”
“多有失礼。”
来者在口出狂言后对着贺椽装模作样的一揖,“在下桓胥,明姝楼无名小卒。今日前来原本是想绑了二位,可智者审时度势,既然动不了手,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贺椽冷笑,“把老子当狗撵,如今又来说化干戈为玉帛,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好笑?”
桓胥低低笑出声,为了显示诚意似的。他在暗中取了脸上面具,露出一张极为平凡的面容。
“如今天下皆知春堂主人血洗伏魔山,盗《伽蓝》。想必将来一段时日内您不会有安生日子过,您投靠太微非明智之举。”
桓胥说罢往床榻处走了两步,贺椽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的去路。
他早察觉桓胥的内息轻得很,没什么太大的能耐和威胁,可是这人要去招惹宁应雪这点让他非常不舒服。
见他这样,桓胥鼻子离轻笑了一声,没再动了,“阁下其实不愿意将太微牵扯进来,否则也不会那么早离开伏魔山。虽说这太微的小郎君一心一意地跟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师门?他的师门会不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邪佞?”
“他一心一意地跟着老子说明老子有本事。”贺椽对付市井流氓有市井流氓的办法,污言秽语他听得多了,这人嘴里的还真不算什么。
“邪佞?拿我跟你们明姝楼比是不是太糟践人了?我做过什么堪称邪佞的事儿?”
“春堂主人,你我都明白一个道理,泥潭里跳出来的死鱼不会为高悬明月所照。”
桓胥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反而笑意更深,显得有些阴森,“就算照上去了,也只会让过路的人看见一团肮脏污秽的东西。唯一能让这鱼干净的法子,是把他抛入大江大河,汇天下之水,洗干净他身上每一片鱼鳞。”
他缓缓道,“不论出于何种因果,你我皆是那条鱼。”
“你们追杀我是想让我加入明姝楼?”
贺椽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他抱着胳膊挡在宁应雪床前。
“凭什么呢?就凭你们三脚猫的功夫?我原以为你们楼主也算个巾帼英雄...如今在做什么?你们杀拈花,屠百姓,利用无辜孩子,甚至同门相残......”
“为了大业总要有人牺牲!”
桓胥似乎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叹道,“就像我知道自己今日来找你们,不可能全身而退。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明姝楼多少门人,旁人在这世上活一遭为了幸甚快哉。她们活一遭却只是为了活一遭。
自楼主松霓涯降生于景雍松氏那一刻就已注定困于牢笼一生。只不过她比大多数人幸运,得了场机缘侥幸打开了自己的牢笼,走了出去。
然后她惊恐地发现,外头并非她想过的繁花似锦,高山大河。
而是有那么多牢笼,密密麻麻地摆在自己眼前,每一只里都装着一条脏污死鱼。
他们垂死挣扎,哀嚎声让松霓涯头皮发麻。
于是她开始寻找能打开牢笼的钥匙,并为此努力了很多年,眼前的牢笼却反增不减。
终于某一日她累了,她抬眼向上看去,然后失去了所有声音。
垂钓者稳坐高台,垂眸看向困于钓鱼池中庸庸碌碌的渺小女子。那一眼似在嘲讽她的无能与可笑,并转身再度抛下自己的笼与饵。
在那一瞬松霓涯明白了一个道理,高台不倒,那些牢笼就永远不会消失。
她要做的不是找到钥匙,而是拆毁那座高台,斩下垂钓之人。
她要毁掉所有的钓鱼池,让大江大河灌入其中,冲垮所有的笼子,洗去所有的脏污。
她要《伽蓝》,《瑶阙》乃至春堂主人都变成大江大河,汇聚于明姝楼。
“您是个心慈的人,被恩荣山庄那样对待,又练成这样一身武学,居然也没生出霍乱江湖的心思。连我们追杀你的人你都不忍下死手......贺椽,其实我们是一样的,而你除了我们,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桓胥眨了眨眼,在黑暗中望着眼前深不可测的灰袍道人。
他确实是来谈判的,楼中精锐尽出也拿不下贺椽,傀儡术又对此人完全无用,只能明说。
“如果明姝楼向江湖放出消息,当年恩荣山庄叛逃弟子郑竹就是春堂主人。此人叛逃后网罗天下邪功,一夕灭门姚氏,恩将仇报,悖逆狂妄,后又于伏魔山为《伽蓝》逼杀拈花大师。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贺椽没有说话,他看了眼身后床幔,看不见宁应雪的表情。
姚氏用傀儡术操控他这件事死无对证,还背着风凌波一条性命。
大报恩塔上一个“春”字,连同拈花与那二十一个武僧的命也会被算在他头上。
宁应雪确实信他,可天下人不会信他。
他会被千夫所指,甚至连累宁应雪变成众矢之的。
这才是明姝楼的真正目的,追杀他至伏魔山不成,于是用这串连环计谋逼他就范,交出身上所有武学秘密。
桓胥站在客栈里,耐心地等着贺椽的回答。
他看着那个灰衣道人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下,一只手搭在膝上,像是在思索利弊。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了眼,嗤笑道,“行啊!你们想说那你们去说呗,要不要我雇个几个舞龙舞狮的跟在你们屁股后头敲锣打鼓啊?”
桓胥脸色一变,他一下子没能发出声音。
“狗屁,全都是狗屁!”贺椽看着他像是一具尸体。
“不就是被追杀吗?你们追了我八百里地,从越州追到济源,刀枪斧钺各来了一遍又能奈我何?将来也一样,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一对我砍一双。叛逃弟子郑竹...哼...你们还当老子是郑竹啊?”
贺椽鄙夷地望着桓胥僵硬的脸,他在越州跟着贺老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除了武功,流氓招数也没落下。
他怕什么?他什么也不怕!
“毛都没长齐也敢出来威胁人,你以为动了真格,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在我手底下过三招?”
贺椽十足的混混样子,他抱着胳膊嘲讽道,“再说了,你会说我不会说吗?就算没证据,我把你们明姝楼的破事抖出去,谁又能保你们全身而退?你们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本人生平没别的本事,最擅鱼死网破。”
桓胥僵硬过后竟是笑了起来,他问贺椽,“你不怕宁应雪身败名裂?他可是太微的人,若是叫江湖上的人知道他向着你,他......”
“狗屁!”
贺椽不耐烦地打断他,“身败名裂就身败名裂。太微若是瞎了眼睛信你们的鬼话那就是太微的错,关宁应雪屁事!拿他威胁我?大不了我带他走,老子差他一口饭?真有人打上门他还能帮着收拾,两全其美的好事儿啊!”
“你......”桓胥气得说不出话,声音也变得有些尖锐。
他自认已经很无耻了,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儒气的假道士比他更无耻,而且无耻地坦坦荡荡,好像理所应当似的。
“你非要我加入也成啊!”
贺椽突然沉默了一下,他一拍床沿,“不是要秘籍吗?你让松霓涯滚出来认罪!她第一天伏诛老子第二天就去景雍当楼主,到时候别说武功,你们想学十八摸老子都教!如何?”
桓胥呆住了。他被这流氓震得呆住了,居然有了片刻分神。
“哦,对了,还有件事。”贺椽突然起身,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我差点忘了。”
桓胥被他这样子气的脸色铁青,颤抖道,“你又想干什么?”
贺椽拍着脑袋的手顿了一下。
他突然在黑夜里看向了桓胥,眼底有一阵雾一样的东西涌了上来。
这间不大的客房内忽然冒出一种别样的味道。
不再是刚才的甜香,反倒像是雨后的一株茶树,清淡悠远,随着一阵雾罩住了其中的所有人。
桓胥的警觉神色渐渐变得麻木,他站在贺椽面前,忽然就不动了。
隔着一尺多远的距离,他的眼底也涌出了同样的一层雾气,竟愣愣地走向了屋里唯一一张桌子,坐下了。
贺椽坐到了她对面,方才的市井混混模样已经消失,他的神态甚至算得上温和。
“小妹妹。”
贺椽叹了口气,他抬手倒了杯冷掉的茶,“你们楼主有没有教过你一件事。”
桓胥的面具被他揭开,露出里面一张清秀的女孩面孔。
她双眼无神地摇了摇头。
贺椽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冷笑道,“太可惜了……比起那些大道理,她最该教你的是不要相信陌生男人的鬼话,也不要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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