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没点灯,宁应雪坐在桌边,脸色不善地看着贺椽和他对面的女孩。
“我错了。”贺椽喝了一口冷茶压下喉咙里那口血,道歉道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点宁应雪是怕他跳出来阻止自己动手,上次他就吃过一次亏。宁应雪固然有本事活捉桓胥,但要让桓胥开口说实话绝对不是易事。
他有更快的法子,并且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做到。
非要论傀儡术秘法,贺见山是祖宗。
当年流失迷踪道的只是残本,全本的傀儡术如今也就只有贺椽会用,他甚至不需要用特制的香药或者蛊虫,身边万物皆可为引。
这是种比神通观和傀儡术更完美的功法,美中不足的只有一点,就是所耗内力心神也比普通傀儡术更大,名为牵魂引。
他既能操纵桓胥的五感动作,还能让她开口说出一些事情。
宁应雪面色不善不仅是因为被贺椽点穴,还是因为第一次看他用这种邪门的招式。
他不说话,连贺椽给他倒的茶也没喝,就这样坐着。
贺椽咳了两声,他知道宁应雪要生会儿闷气,干脆直接去问那小姑娘。
他坐直了身子,尽量放缓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明姝楼楼主松霓涯在何处?”
小姑娘动也不动,“桓七娘,我不知道楼主在何处。”
贺椽想了想,又问,“杀拈花大师是不是你们所为?目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伽蓝》。”
“那你可知是谁杀了他。”
“不知。”
看着桓七娘茫然的眼睛,贺椽明白自己猜得没错。
桓七娘孤身前来这件事不像明姝楼之前的作风。她或许知道一些内幕,却接触不到真正的主谋。何况拈花大师身上的伤也不是一般人能留下的。
他于是换了种问法,“是谁让你来找我们的?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堂主。”桓七娘静静地坐着,说话极缓却条理分明。
“她在先觉寺看见了你们,她说你是春堂主人,让我来找你。”
武林门派在各地大多有自己的堂口,说明明姝楼的势力早已渗入中州。贺椽看了宁应雪一眼,接着道,“先觉寺的盗墓贼也是你们所杀。”
桓七娘道,“是堂主命我们所杀。”
贺椽看着她,“因为他们挖了一个女人的尸体对吗?那个女人是谁?”
桓七娘突然没了声音,她动了动无神的眼珠,似乎在想贺椽说的话。
那个女人是谁?
桓七娘像是走在一片迷雾里,前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温柔。她循声一步一步踏着荆棘丛生的路走了出去,看见那迷雾之后立着一座朱红楼阁。
有个女人站在楼阁上对自己笑。
她穿着自己从小就想有的朱紫的长裙,腰间别着一把嵌着各色宝石的鞭子,朱唇微启道,“以后七娘就留在楼里。”
桓七娘突然觉得心像是被敲了几下,名为欢喜的情绪滋生开来。她笑着冲上去,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抱住了女人的腰。
就在她抱上的一瞬,她发现楼阁,女人像阵风似的全部消散在了眼前,唯余一片苍茫茫的白。
雾,又是一阵大雾。
桓七娘抬起头,在那雾中立着一座巨大的,破损的寺庙。
正殿之中弥勒大笑,韦陀倒坐,无数暗色经幡倒悬在头顶,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耳边似有城门那些黄袍僧的低沉经声,佛门犹如鬼蜮般暗无天日。
她看向身后的河流,一个矮小的,蜷缩的尸体从河水里探出了头,正阴森森地看着她。
“扰死者安宁之人死不足惜。”有声音在耳畔响起,冷冰冰的,“堂主已逝,这群老鼠就当是陪葬吧。”
济源城的客栈里,桓七娘仍在迷障之中,但她的眼里落了一滴泪。
牵魂引,能引魂牵梦绕之事,亦能让人重见不可再见之人。
“是...前堂主。”桓七娘愣愣地,她一字一句道,“她死了,她被堂主杀死了。”
贺椽眼底雾气散开了一瞬,他放松了对这小姑娘的掣肘,“为什么杀她?”
桓七娘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即便还在术法当中,语调也变得颤抖起来,一字一句道,“因为......她叛出了明姝楼。”
面对这个答案他和宁应雪都未曾感到诧异。
此前明姝楼虐杀三十六个盗墓贼,无非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女人。
她们看见九节鞭便知女人的墓被盗掘只有一种可能,那女人是她们自己杀害并埋葬在先觉寺的。能让明姝楼自相残杀的唯有叛教。
贺椽静了静心神,他继续问道,“是你们堂口把沈旺送上山的?”
桓七娘低下头似乎是思考了下沈旺是谁。
随后,她轻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济源城的春没有相州热闹,桓七娘站在济源城的大街上,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冠给她递了个橘子。
她接了过去,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放晴的天,没有说话。
贺椽趴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她们,半晌摸了摸自己结痂的手指,屋子里全是中药的苦味。
昨夜他用牵魂引从桓七娘嘴里套了不少东西。
谁知这女子刚烈异常,她醒来之后知道自己被俘,直接咬了舌头。贺椽上前替她止血,又被一口咬住了手指,看她那眼神,颇有几分要同归于尽的意思。
桓七娘本就是明姝楼济源堂口来游说贺椽的,她没多少武功,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知道自己被算计以后更是跟疯了一样要撞墙。
贺椽没法子了,只能暂时将人打晕,然后求助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宁应雪。
宁应雪抱剑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情绪,“胡闹的时候就该想到这样的结果。”
贺椽知道他那阵气还没消。
宁应雪不喜欢他动手,更别提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邪道的东西。
“我错了成不成。”
贺椽扶着桓七娘,简直焦头烂额,“祖宗,想想办法,总不能她闹一次我把她打晕一次,那成什么了?”
真打下去桓七娘也没命活了。
“明姝楼不是好去处。”
宁应雪见他那副凄惨样子终于缓了语调,“济源有太微的道观,我会传口信让人将她接过去慢慢教化,至于以后怎么样,全看她自己的心智。”
太微主教化,却从不干涉他人的选择。
如果桓七娘自己绕不过那道坎,也是她自己的命数。
贺椽大喜过望,他跟见了救命恩人似的,就差给宁应雪跪下了。
午时一过济源城太微的人就来了。
贺椽瞧着是位沉默寡言的年长女冠,辈分上似乎比宁应雪还要大不少,于是跟着宁应雪低头行礼。
济源城的道观名为栖云观,地方不大,基本都是些宁飞玄那一辈的道士。
跟东南入世大宗比起来,栖云观多了些高人风骨。
女冠对他们稽首回礼。
她从衣袖中掏出一颗丹丸给昏睡的桓七娘喂了下去,随后让贺椽守着桓七娘,与宁应雪去客栈外头的廊上不知说了些什么。
贺椽无意偷听太微宗叙家常,于是他趴在椅子上守着昏睡的桓七娘。
他觉得这丫头也是迷了心智,没多大年纪被忽悠着练邪功,连基本的是非都分不了,还梗着脖子谈仁义道德。
在他眼里光一个沈旺就足够让这帮妖人死几百次了。
二人再回来时,宁应雪手里多了几包药。
桓七娘已经醒了,醒来后的人乖顺了不少。她盯着眼前的三人一会儿,居然没再发作。
“我听说你们太微医宗比擒龙寺还厉害,那位师姐喂了她什么啊?这么管用。”
贺椽看见楼下两人离开了,临走时桓七娘甚至主动跟在了女冠身后。他回头搬了凳子坐到正在给他煮药的宁应雪对面。
他真挺好奇的,那丹丸想必不是凡品,母老虎也变小白兔。
这些草药也都是女冠带来的,虽然这位师姐从头到尾都沉默着,该干的事却一件没落下。
“医宗炼丹术,概不外传。”
宁应雪还是不太愿意搭理他,手头煮着的药却没停。
贺椽平时能偷懒则偷懒,动起手来却是真吓人。
宁应雪冲破穴道抓住他手腕的时候,自己都止不住地发抖。
贺椽的内力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沿着经脉奔走,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他在恩荣山庄死过一次,经脉被全数接上后比寻常人脆弱许多。若说他的经脉是草框,贺见山的内力就是支撑草框的藤骨。
贺见山的内力虽磅礴,但放手胡来总有流空那一日,到时候于贺椽而言就是扒皮抽骨。
他毫无疑问会再死一次。
他请栖云观观主带来了固本的药与丹丸,心都被攥住了似的难受。这人倒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状况,还能嬉皮笑脸地拨弄罐子里的草药。
“这么神秘?你师姐不是最喜欢广济世人吗?说一说也无妨吧。”
贺椽撑着下巴看那罐黑乎乎的汤药,小心观察宁应雪的神色。
半晌,对面的人没看他,只低头看着火,一句话也没说。
贺椽见他不理自己,只得又喊了两声宁应雪。
对面的人还是没动静,像当他不存在。
贺椽这才真的有点怕了。
他不怕宁应雪害羞,也不怕他耍脾气,就怕他闷在那儿不说话。要说以前他小,闷着还能从脸上看出点东西,现在真是一点东西都看不出。
总归这回是他破了誓。
“行了行了。”
贺椽终于妥协,他举起三根手指,“我这次真的发誓。我再也不动用邪功,以后再遇杀手,一切交于太微宗处置。这样总行了吧?”
宁应雪扫了他一眼,没对他的发誓有什么表态。
他沉默地把那碗药盛出来,沉默地推到了贺椽手边。
贺椽看着黑乎乎的药汁,毫不犹豫地端起来喝干净了。说实话只要现在宁应雪能搭理他,鹤顶红他都能当酒干了。
他把那碗倒了下,意思是自己喝完了,能说话了不?
宁应雪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外头起了阵风,带着屋子里窗帘也动了下。
他肩头被风扬起了一缕黑发,人还是沉默着,像尊道像。
贺椽被那药苦得舌头打结,无奈道,“祖宗,你到底......”
“你说的话……”宁应雪终于说话了。
他眼睫动了下,语气像掺了冰碴子。
“一个字都不可信。”
贺椽举着碗愣住了,他不知怎的竟从这句斥责里听出了些伤心的意思。
他有种感觉,宁应雪这回是真的动了怒。
“诶…我...我...真的发誓。”贺椽看着他起身面无表情地收拾药渣,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慌涌上来。
他这些年实则很孤单,很少与村子以外的人来往,宁应雪算是他为数不多真心相待过的人。
昨晚上桓七娘那些话他其实真的没多怕,身份暴露又如何?众矢之的又如何?那些人他一个不认识,他不在乎被讨厌。
可他确实怕宁应雪不高兴。
他看着宁应雪把药渣倒了,走去另一侧开窗将草药味散出去,然后沉默地回头拿起了自己的剑往门口走。
贺椽突然看见了春深剑剑首上的剑穗颤了一下,然后他脑子里有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追上去把宁应雪抵在门上,闭着眼用力吻了上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