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画地为牢

京城肃王府书房

刚在金銮殿重挫国舅气焰,萧行止便一刻也不想多留,径直回了肃王府。刚踏入书房,那身玄色蟒袍上还带着京城早春的寒意,一盏热茶尚未入口,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梁上飘落,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信。信封上无一字,只盖着一方暗红色的蜡印——那是临江府影卫的最高级别密报。

萧行止眉梢微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挑开封泥。此刻他心情尚佳,甚至带着几分朝堂之上重挫敌人的余韵。以为是顾清砚那边出了什么紧急状况,或许是赵家余孽的反扑。然而,当目光触及信纸上那几行小字时,空气中那点淡淡的茶香瞬间凝固。

方才积攒的那点畅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啪”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无名火,烧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王爷?”许从弦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刚迈进门槛,便见自家王爷面色铁青,下一秒,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茶盏便被狠狠掷在金砖地上,碎瓷片四溅。

“好……好得很!”萧行止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本王倒是不知,他竟有这般能耐!”

许从弦见状,赶忙将托盘搁在案几上,心中却忍不住腹诽:“这一个月王爷为了顾画师的事,心里堵着一股邪火,却又无处发泄。今日好不容易在朝堂上出了口恶气,心情刚缓和了些,怎么这密信一来,反倒比之前更恼了?”

捡起那封幸免于难的密信,当他神色凝重地扫过几行,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掩去眼底那一抹极快闪过的了然,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近乎无奈的弧度。

顾清砚被辛染硬拉着出门,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师兄,你再窝在画铺里,人都要发霉长毛了!”辛染一边走,一边心疼地打量着他,手里还摇晃着刚买的糖葫芦,“师父师娘都急坏了,今早还特意把我叫去,下了死命令,说你再不出门透透气,就要亲自把你绑出来晒太阳!你瞅瞅你,这一个月来饭量减了大半,人都瘦脱相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顾清砚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大袄,将头埋进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他任由辛染拖着他往前走,脚下像是灌了铅。

“听说了吗?报恩寺那幅《秋日狩猎图》现在可是轰动全城了!”辛染为了逗他开心,刻意提高了嗓门,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连京城的贵人都派人去看了!那些怀春的少女,整日在壁画前转悠,就为了偷偷求个签,盼着能嫁个像画里那样英武的郎君!师兄,那是你的手笔啊,多大的荣耀!”

顾清砚压低了四方平定巾的帽翅,遮住半张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荣耀?

那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祭品,也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到了街口,只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辛染眼珠子一转,仗着身形瘦小灵活,像条泥鳅似的“滋溜”一下就钻进了人群。片刻后,她挤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兴奋:“师兄!你猜怎么着?赵……赵景行!秋后问斩!”

顾清砚脚步猛地一顿,指尖在袖中死死掐入掌心,几乎嵌进肉里。

赵景行……秋后问斩?

辛染还在旁边兴奋地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真是痛快!这种人渣,早就该死了!咱们这临江府,上至知府下至捕快,哪个不是沾亲带故的赵家人?这可是赵家的天下啊!”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可你猜怎么着?肃王硬是像阵狂风扫过枯木林,不仅没被拦住,反倒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了一截!这手段……太狠了!”

顾清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发颤。

赵家的天下…… 是啊,临江府是赵家的临江府。满街的百姓,铺子里的掌柜,衙门里的官差,甚至隔壁卖豆腐的王二,可能往上数三代都跟赵家有扯不断的血缘。而他顾清砚,一个无依无靠的的画师,夹在中间,本该是被嚼得连渣都不剩的那一个。

可结果呢?风没停,林也没倒,偏偏是那株自以为根基深厚的赵景行,被连根拔起,碎了一地。

“我算什么?” 顾清砚在心里颤抖着问自己,“赵景行是赵家的根,断了。而我……是那阵风里,暂时没被吹散的一粒尘埃吗?”

他以为自己是靠着画技和运气活下来的。可现在看来,肃王根本不在乎赵家的盘根错节,也不在乎所谓的“众怒难犯”。在那位王爷眼里,赵家满门或许也只是挡路的草木,而他顾清砚……甚至连草木都算不上,只是一粒可以随意拨弄的沙砾。

如果肃王想,他甚至不需要理由,就能在这片森林里把他这粒无关紧要的尘埃碾碎。

“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我还有点用。”

“就像那幅画,画完了,工具也就该收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道早已消退的红痕,王爷那句冰冷刺骨的“令人作呕”犹在耳边回荡,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诅咒。

“我努力了,也牺牲了,甚至把自己弄得那么脏……”

“可到头来,换来的不是嘉奖,而是嫌弃。”

这种“嫌弃”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 “暂时留用察看”的判决。赵景行死了,是作为“赵家人”被清理了。而他活着,却要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自己这颗“有用的棋子”变成了“碍眼的脏东西”。

他这算是……活下来了吗?活下来了,但活得像个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工具,像个在风暴眼中心苟延残喘的祭品。

“师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辛染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收起了笑容,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妨。”顾清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恐惧,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只是觉得……天冷了,风有些刺骨。”

他不想让辛染知道,他心里并不痛快。他也不想承认,他羡慕赵景行——至少,赵景行是作为“赵家人”死去的,死在了自家的森林里。而他,一个外人,却要在这满是赵家人的城里,忍受着那只“风暴”的羞辱,一日日地煎熬下去,不知道哪天就会像赵景行一样,成为权力更迭中的一抹尘埃。

刚从那处喧闹的人群挤出来,辛染便拍了拍衣袖,兴致勃勃地转头看向顾清砚:“师兄,既然出来了,不如咱们去报恩寺转转?”

顾清砚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脸,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倦意与疏离:“我不去了,乏得很,先回铺子里歇着。你自去吧。”

辛染一愣,刚想说“去转转就不累了”,却见顾清砚已经抬脚往前走去,背影一股不容置喙的疲惫。她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那……那你自己回去歇着,我去去就回!”

顾清砚没应声,只裹紧了那件半旧的青布大袄,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径直往“顾氏画铺”走去。

刚推开画铺的门,还没等他喘口气,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般的敲门声和喧哗声。

“顾画师!我要买画!”

“顾画师,给我家公子画一幅肖像吧!”

“顾画师,我家铺子开张,想求一幅中堂,给个面儿吧!”

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甚至绕道而行的街坊,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手里提着各色礼物,挤在门口,仿佛他是什么能赐福的活菩萨。

顾清砚面无表情地透过门缝往外看,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走进里间,反手关上了门,像是要把什么洪水猛兽挡在外面。

他走到书架边,蹲下身,颤抖着打开了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厚厚一叠肃王赏赐的银票,还有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烛光下,银票的边角泛着冷冽的光,那支笔的毫毛似乎还残留着报恩寺里的香火气。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死死地盯着,眼神里没有一丝贪婪,反而充满了憎恶和惊惧。

“我用不着这些……”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嘶哑,手指紧紧扣着地板,指节泛白。

这笔钱,名义上是赏他《秋日狩猎图》画得传神,画活了肃王的英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幅画之所以能“活”,是因为他在笔墨间,竟妄想着能通过描绘神明的光辉,来温暖自己这个卑微的影子。他在画里匍匐,在画里献祭,把自己所有的痴迷都化作了画中的一草一木,只为了能无限地靠近那位高高在上的肃王。

他以为,只要他把神画得够完美,神就会多看他一眼。

可画外的他,却是个手段下作的卑贱之人。为了达成目的,不惜自甘堕落,做出那般不知廉耻的行径。明明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却妄图通过描绘太阳,来让自己也沾染上光芒。结果不仅弄脏了画笔,更惹来了神明的嫌恶。

他觉得自己不配花那些钱,他要把它们锁在这里,锁成一座坟墓,埋葬掉那个曾经妄想通过“画神”来“近神”、最终却只换来一身唾沫与嫌恶的自己。

“抱歉,”他重新走到门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疲惫,“体力有限,概不接单。”

人群一片哀嚎,有人还想上前拉扯,顾清砚没再看那些失望的脸,径直伸手去拉那扇沉重的木门。

“砰”的一声,随即将满街的热切与铜臭隔绝在了门外,世界终于清静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