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雷霆之怒

顾清砚浑身一颤,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比责罚更让他惶恐。

为何要对我好?

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嘲讽我?

抑或只是像逗弄笼中鸟一般,看着我受宠若惊的样子取乐?

如今这番示好,只会让他觉得接下来的任务必定凶险万分,或者,这是某种更为残酷的羞辱的前奏。

他慌忙想要跪直身子将大氅奉还,双手刚触到领口,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那声冷哼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顾清砚指尖一僵,所有的推拒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只能僵硬地捧着这沉重的恩赐,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抱着的不是御寒的衣物,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萧行止眸色骤沉,心底泛起一阵荒谬的寒意。

为达目的,他能对赵景行假意承欢,怎么到了自己跟前,反倒成了惊弓之鸟?

在你眼里,本王竟比那纨绔更像洪水猛兽?

这份被视若敝履的挫败感,比任何抗拒都更伤人。既然你不懂得接住本王的善意,那便只配在恐惧中战栗。

“给本王站起来!”声音陡然冷硬,惊得烛火猛地一跳。

他不得不捧着大氅起身,头垂得更低。萧行止忽然逼近一步,他控制不住地瑟缩,后退半步才惊觉失态,慌忙钉在原地。那细微的躲避比任何言语都刺眼,暴露了深入骨髓的惶恐。

“你在躲什么?”萧行止的声音裹着冰碴。

“臣……臣没有……”顾清砚的辩解卡在喉咙里,像只受惊的鹌鹑。

萧行止转身走回书案后,周身寒气逼人,语气冷冽:“太后寿辰将至,本王需一幅《盛世园林图》贺寿。采风、立意、落笔,皆定在赵家别业。这差事,除了你,本王信不过旁人。”

顾清砚心头一震,连忙敛衽:“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

“嗯。”萧行止从案上取过一枚玉牌,推到桌边,“拿着。到了赵家,有人刁难便出示此牌。若是觉得哪里不对,便让影卫传信回来。”

顾清砚捧起玉牌,指尖触到温润的纹路,小心翼翼地叩首:“臣……遵旨。”

许从弦大步走进书房,看了一眼僵立在旁、脸色惨白的顾清砚,又看了一眼满脸寒霜的王爷,心里暗笑。他将一份文书呈上,语气平稳地插话道:

“王爷,赵家别业那边的安排送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清砚,补充道:“属下看顾画师脸色不太好,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先让侍女送碗姜汤来?毕竟明日就要动身,身子骨可不能垮了。”

说完,他还冲顾清砚挤了挤眼,示意他别怕。

萧行止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顾清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见他连嘴唇都是青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却依旧生硬:

“许从弦,带他去偏厅,让温筠看看是不是染了风寒。”

温筠。

顾清砚原本因许从弦解围而稍缓的心绪,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骤然如坠冰窟。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大氅,仿佛唯有这般,才能遏制住指尖那不受控制的微颤。

他不愿去。

半分都不愿。

许从弦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顾清砚听了“温筠”的名字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怎么?还要本王请你?”萧行止见他不动,火气又往上蹿了一分。

顾清砚猛地抬头,那双总是蕴着墨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抗拒”。那眼神不是在看大夫,而是在看刑具。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放肆!”

一声巨响,惊得窗外竹叶乱颤。

萧行止竟真的摔了手边的青玉镇纸。那镇纸砸在顾清砚脚边,碎成两半,溅起的碎屑划破了他素净的青布鞋面。

他死死盯着顾清砚那张写满抗拒的脸,气得指尖都在袖中微微颤抖。换作旁人,敢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死样子,早就被扔进天牢或者乱棍打死了。

这种憋屈感比被当面打脸还难受,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雷霆之怒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化作更深沉的阴鸷。

“顾清砚,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他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质问,而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危险,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种“唯独对你无可奈何”的烦躁。

许从弦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王爷动了真怒,更知道顾清砚这是典型的“钻牛角尖”。这时候谁多说一个字都是火上浇油。

他身形一闪,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顾清砚身前半步,既隔开了王爷的视线压迫,又用极快的语速圆场:

“顾画师!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进府时吹了风,头又晕了?王爷一片爱才之心,怕你身子骨弱耽误了明日的差事,才特意让温筠给你把把脉,让你养足精神去赵家别业!”

说完,他也不等顾清砚反应,便转头对萧行止拱手抱拳,语气诚恳得滴水不漏:

“王爷息怒。顾画师定是乍闻这天大的恩典,一时受宠若惊,愣住了。您看这孩子,脸都吓白了。属下这就带他去偏厅,让温筠好好瞧瞧,若是身子真有不妥,正好开两剂药调理调理,绝不耽误明日的大事。”

顾清砚被许从弦这一番“机智解围”说得一愣,原本想反驳说自己没晕,却被许从弦眼底那抹 “快走吧您嘞” 的焦急神色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萧行止看着许从弦那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听着这满是水分的瞎话,胸中翻涌的怒意竟被这番“按头认亲”般的圆场给堵了回去,化作了一片森然的寒意。

他自然看得出许从弦是在胡诌,也看得出顾清砚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但他更清楚,若是再闹下去,这蠢货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自毁的事来。

既然许从弦给了台阶,他便踩着这台阶,将那即将失控的雷霆之怒强行压回眼底,只余下一片令人胆寒的死寂。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攥住书案而泛白,声音冷得像冰碴:“滚。去偏厅。若是半个时辰内本王没见到温筠的脉案……许从弦,你就把他捆在马车上,连夜送去赵家别业。”

“属下遵命!”许从弦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凝重。

说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架着还在发懵的顾清砚,行了一礼,迅速退出了书房。

回廊曲折,夜风穿堂,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几分凄清。

许从弦步履从容,腰间青玉佩随着步伐轻叩,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声响。他行出数步,忽觉身侧空落——回首望去,只见顾清砚始终垂首落后半步,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身形愈发显得单薄伶仃。

“顾画师,这边请。”许从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顾清砚却似魂游天外,对他的招呼恍若未闻,只是机械地拖着脚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许从弦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件绣着暗纹竹节的大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语带漫不经心的调侃,甚至还有一丝 “看热闹不嫌事大” 的幸灾乐祸:“顾画师这身装扮,倒让我想起去年冬猎。王爷曾救过一只雪狐,也是这般裹在披风里,懵懂不知天恩,只顾着发抖。那雪狐好歹还知道往暖和处钻,顾画师倒好,偏要往王爷的枪口上撞。”

顾清砚身形微僵,声音细若游丝,透着几分惶恐:“许大人谬赞……在下不敢当。”

“有何不敢?”许从弦轻笑打断,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 “恨铁不成钢” 的戏谑,“这府中能穿王爷贴身之物的,除顾画师外再无旁人。便是温姑娘,管家理事那般滴水不漏,也不过得王爷一句‘内院可托付’的评语罢了。顾画师这‘天大的恩典’,可是连温姑娘都要羡慕的。”

这话如惊雷乍响,震得顾清砚心头剧颤。

许从弦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字字如针,刺破了他自以为是的“清醒”。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笼中鸟,却忘了这满府的荣宠,竟真的有几分是落在他身上的。

“许大人说得是。”

顾清砚再次垂下眼帘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顺与苍白,只是那苍白之下,多了一丝 “既然逃不掉,那就烂在泥里” 的认命与沉寂,“是在下……想差了。”

他将那件大氅攥得死紧。掌心下,是顶级玄狐绒与软烟罗织就的料子,触手温软细腻,暖意透过布料直烫进心里。可这无微不至的暖意,非但没有带来半分慰藉,反而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绸缎枷锁,勒得他胸口生疼,喘不过气。

赵家别业是险地,是深渊,可又何尝不是他唯一的生路?

若不去搏,他便永远是那个身无长物、全凭主子鼻息苟活的依附者。他没有家族荫蔽,没有清白名声,除了这条命,一无所有。

唯有在那刀尖上舞出个名堂来,唯有用命去填平那些污秽的过往,他才能在这泥潭里,勉强挣得一丝不再仰人鼻息的资格,洗去一身的脏。

“恩宠”也好,“弃子”也罢。

这身大氅,他既披上了,便不能让它脏了,更不能让它落了地。

“走吧,许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掩去眸底那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别让温大夫久等,也别让王爷……失望。”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