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砚坐在绣墩上,任由温筠那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腕上。
“顾画师脉象有些虚浮,想是受了些惊吓,又染了风寒。”温筠的声音轻柔似水,她并没有像寻常大夫那样立刻开方,反而侧头看向许从弦,眉眼间带着无奈的笑意,“许大人,这‘惊吓’的症结,怕不是还在书房里?刚才那声动静,连我那边都听见了。”
许从弦靠在博古架旁,挑了挑眉,语带戏谑:“温姑娘消息灵通。不过那也是顾画师‘福气’大,惹得王爷……失态了。”
温筠收回手,从身后的药柜中取出纸笔,一边研墨一边温声对顾清砚说道:“顾画师不必太过惊惶。王爷那般人物,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这般动怒,说来也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了顾清砚一眼,眼带安抚的意味,“也是顾画师的‘本事’。这方子我开些安神的药,喝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顾清砚木然地点头,连声道谢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的魂仍滞留在那间冰冷的书房里,温筠的药香非但没能安抚他,反而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竟敢对肃王的恩典流露出迟疑与抗拒,将那件大氅视作催命符,这哪里是受宠若惊,分明是犯了“大不敬”的死罪。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因为所谓的“自尊”而瑟缩躲避,后背便冷汗涔涔——面对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权臣,他哪有资格谈条件,又哪有资格期待温情?
“顾画师?”温筠见他脸色依旧惨白,眼神虽有聚焦却透着一股死寂,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可是还在想书房里的事?”
顾清砚猛地回过神来,见温筠正微微蹙眉,眼中满是关切。而许从弦依旧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那双桃花眼里的戏谑虽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探究。
顾清砚接触到许从弦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才是正道。
温筠这样的人,才是配得上待在王爷身边的人。
安稳、体面、光洁无瑕。
而自己……满身泥泞,满心算计,连生病都要经过许大管家的“验收”,才能决定能不能去见主子。
“多谢温大夫。”顾清砚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更带着一丝认命的颓唐,“在下……无事了。”
许从弦见状,眼中的戏谑这才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他轻轻拍了拍衣袖,收起了刚才那副“看戏”的姿态,但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依旧挂着。
“既然温姑娘说了无事,那便好。”许从弦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满意,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王爷那边……我也好交代了。”
偏厅的窗棂被三声极有分寸的叩击声打破,那节奏像是某种暗号,打断了满室氤氲的药香与死寂。
许从弦闻声转头,原本对着顾清砚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温润笑意,瞬间化作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淡然。他声音压低了些许,透着威严:“来了?进来吧。”
门扉轻启,一道黑影如墨般无声地滑入室内,甚至没有带进一丝夜风。来人身形高大,一袭玄色劲装紧裹身躯,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鞘与腰带扣合处磨损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杀伐的过往。他并未行礼,只是站在阴影与光晕的交界处,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没有温度的雕塑。
顾清砚正对着门口,视线不可避免地撞进了那片阴影里。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进来的,只觉得一股凛冽的寒气随着他的出现,瞬间冲淡了屋内原本就不多的暖意,激得他指尖微凉。
“顾画师,这位是薛策,王爷的影卫统领。”许从弦侧过身,手指轻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位迟到的宾客。
随即,他又看向那尊“雕塑”,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薛策,这位顾画师,是王爷钦点的画师。此番去赵家别业,你二人便是同舟共济的伙伴了。”
顾清砚心头一震。影卫。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指尖再次掐进了掌心的大氅里。他知道影卫——那是比死士更可怕的存在,是王爷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刀。他一直知道暗处有人盯着自己,那些如芒刺在背的窥视感,那些深夜里无声的跟随,却没想到,那双眼睛的主人竟然就在眼前。
那是一双极黑极沉的眼睛,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锐利如刀。薛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顾清砚身上,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的审视。顾清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身上那件用来伪装的大氅正在被无形的刀锋层层剥开,露出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薛统领。”顾清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挤出一个友好的表情,声音有些发紧,“在下顾清砚。”他不敢去想,自己最近的那些行踪,那些与赵景行的纠葛,是否都在这张沉默的网中无所遁形。
薛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顾清砚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许从弦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他知道顾清砚在怕什么,也知道薛策的沉默有多可怕。他上前半步,挡住了薛策部分逼人的气场,语气里带着安抚:“顾画师,薛策虽然性子冷了些,话也少,但他的刀,会比你手中的画笔更先一步察觉危险。有他照拂你,王爷是最放心的。”
这话既是说给顾清砚听的,也是说给薛策听的。
温筠这时也走了过来,将那碗刚温好的安神汤递到顾清砚手边,侧过头对薛策说道,声音温软,却透着关切,“许大人安排任务,我只管人。顾画师身子骨弱,经不得风浪,明日去赵家别业路途不近,你路上……”她顿了顿,目光在薛策冷硬的脸上扫过,带着浅浅的笑意,“……多照应些,莫要让他病倒在半道上,那才是真误了事。”
薛策闻言,那双沉寂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硬地应“是”,而是垂下眼帘,目光在温筠那双纤纤玉手整理袖口的动作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
“许大人,时辰不早了。”薛策的声音低沉沙哑,看向了顾清砚,“赵家别业那边,明日一早便要交接人手,我先去备马。”
顾清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大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独自在泥潭里挣扎的孤魂。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将是他在赵家别业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危险的监工。
“……有劳薛统领照拂。”他低声应道。
薛策再次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转身,身形如墨般无声地滑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晨光微熹,肃王府的朱漆大门在薄雾中透着森严。天色尚早,四周静谧,唯有风拂过门楣的轻响。
顾清砚立于阶下,那件狐裘大氅裹着清瘦的身躯,在晨光里衬出几分暖意。袖口垂落的玉佩流苏随风轻颤,宛如凝结的露珠。他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紧攥着画筒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阶上,许从弦展开手中烫金文书,声音朗朗,透着刻意的张扬:“都仔细着些。顾画师乃王爷亲口御赐的‘丹青妙手’,此番去赵家别业绘制《盛世园林图》,那是为太后贺寿的要紧差事。误了时辰,王爷唯你们是问。”说完他一边走下台阶,一边用目光扫过顾清砚,带着一丝关切,却又很快隐没在公事公办的严肃中。
一旁,薛策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手按刀柄,沉默地散发着肃杀之气。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顾清砚垂眸,对着许从弦拱手,声音清越却微凉:“在下定不负王爷所托。”
话音落下,他转身准备踏上车辕。就在他经过许从弦身边,衣袖与对方官服下摆交错而过的瞬间,一只温润的手掌看似无意地拂过他的手背。
一本羊皮册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顾清砚宽大的袖袋深处。
顾清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侧目。许从弦却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手中的文书,只有嘴唇微动,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道:“这是薛策冒死从工部暗档里拓出的《匠户名录》,贴身收好。”
顾清砚心脏猛地一缩,迅速握紧了袖中的册子。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低低应了一声:“……是。”
就在身形即将没入车厢的刹那,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精准地钉在他的脊背上。那不是温情的目送,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凝视——仿佛在说:去吧,把戏演好。若是演砸了,本王亲自来寻你。
顾清砚睫毛轻颤,终是未回头,径直钻入车厢。帘幕落下,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赵家别业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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