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包厢里,电脑屏保泛着幽暗的光,地方不大,三个大老爷们稍显局促,江海立在墙角,双手背在身后。
队长:“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么?”
江海没有、也没敢想过。
半途下了火车返回鹭洲那天,就以为是和过去挥别了。
“真以为我俩顺路啊?”队长瞪他,“跟我走,还来得及。”
江海猛地看向队长,不敢相信。
他没有走完归队的路,那个位置不会等人。
“哼。”队长心气不顺,“这么看老子干嘛,听不懂?”
江海:“怎么会……”
队长:“老子没发话,谁敢抢?”
江海:“……”
老喻:“老鹰,你的想法我们都知道,可队里也有队里的考量,目前这样是最好的安排,你也不小了,别意气用事。”
江海:“我还能回去?”
队长很暴躁:“你要是还敢跑,我保证你下辈子都别想回来!”
老喻摁住队长:“别听他嘴上这么说,就他最心疼你。”
江海深深折下颈,没脸抬头。
老喻说:“你知道他的,大老粗一个,最烦写报告,为了你的事,交上去的报告能装一个纸箱……”
老喻看着江海:“你们出事那次……也就这么多了。”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一起出去的人到头来就剩这么棵独苗,没把人安顿好,死了哪有脸见兄弟们。
队长叹了口气:“你说走就走,你问问自己,真的能放下吗?”
真的能放下吗?
江海缓缓松开一直绞在背后的手,指尖垂在裤缝线上。
曾经的江海放不下,但现在的江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队长与老喻没有催促,彼此对了一眼,都有点满意老战友的演技。
你唱红脸我唱白脸,在队里不知道配合过多少次了,还拿不下这小兔崽子?
妥妥滴!
队长:“好了,其他话回家再说,收拾收拾赶紧……”
“队长。”江海抬起头,“我不回去了。”
队长:“……”
老喻:“……”
队长零帧起手,一个矿泉水瓶砸到江海脚边,冰水溅了他一裤腿。
队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海:“知道。”
江海攥住裤兜,小巧的戒指盒压在他掌心。
队长皱着眉:“这里就这么好?比家里好?你小子见过花花世界回不去了是吧?”
老喻拦住:“哎哎,别说气话。”
“我准备去北京。”
队长:“……”
老喻:“北京?不在这待了?”
江海点点头。
老喻:“你当年非要来这,怎么又要走?”
江海不想提林舞云遭遇的一切,就算要说,也应该是在得到她同意的情况下。
他的避而不谈让这一隅安静下来,久别重逢的热乎气一下就散了干净。
“对不起,队长。”
一直没出声的大汉看着手里的兵,江海毁了的脸隐在晦暗的光里,亦人亦鬼。
但他的眼睛不糊涂,还是当年在大西北沙漠里看见的那双眼。
队长:“想好了?”
江海点点头。
队长:“真不跟我回去?”
江海嗯了声:“不回去了。”
队长一扬手:“走,喝点酒。”
*
大老爷们喝了酒话也不少,但是他们有纪律,很多话在外头不能说。江海满脑子搜刮鹭洲的酒店,想让家里人住得好点,再叫点吃的,就在屋里喝。
队长没让他折腾,最惨的时候猪圈都趴过,有张床就很不错了。
大学城周围有很多小旅馆,队长和老喻在一间看得过去的招待所开了房。
于是江海又开始满脑子搜刮鹭洲的美食。
他于这项任务上不太精通,从房间出来给小弟打电话。
小弟兀自感伤呢,蹲在吧台下面默默掉眼泪,接到这通电话立马振作,一定要体现自己的使用价值,给他老大安排好。
江海曾经的兄弟有多牛逼小弟不清楚,但这里是鹭洲,小弟不可能在家门口给他大佬丢人。
小弟按照海边人招待贵客的最高规格,在大学城最有名的酒楼叫了一桌海鲜宴。
燕翅鲍肚佛跳墙,海边人吃的是个本味。
要的就是个鲜字。
和菜一起送进招待所的,还有三瓶金门高粱。
队长对海鲜一般般,这玩意不顶饿,还不如一包军用口粮实在。但他看到那三瓶金门高粱的时候,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
三人坐下,开造。
这席面上的很多海鲜江海其实也是头回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就只盯着那条鱼。
队长吸溜两口鱼翅,用牙生啃了一只澳龙,兴致缺缺放下筷子。
老喻倒是吃得来,直夸还是海边人懂享受。
然后被芥末呛得面容扭曲。
江海笑起来。
眼尾弯弯的,曾经的那些不甘、委屈和偏执全都消融在这个肆意的笑里。
老喻百感交集,给自己添了杯酒,高高举起。
老喻说:“来,我提一杯。”
队长:“你长话短说。”
他不耐烦听报告。
老喻:“祝相遇,祝重逢,祝明天。”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敬,昨天、今天、明天。
然后各自仰头喝下。
大部分菜盘子下面都有一盏酒精炉,唯独鱼盘下少了加热的火苗。鱼要趁热,凉了会有腥气,江海想让队长和老喻尝尝鱼,和家里厨子做得不一样。
他调整了一下,将鱼盘挪到队长手边,队长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牛嚼牡丹似的吞了,吞完砸吧砸吧嘴,品鉴:“可惜了这鱼,要我说,直接在火上烤一烤,撒一把孜然辣椒面,多香呐。”
江海一开始来鹭洲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他抿着笑,让队长尝尝鱼脸肉,林舞云说鱼身上最好吃的就是这里。
队长吃不来细糠,那么小疙瘩,塞牙缝都不够。他的指节粗大带茧,但筷子使得极灵巧,几下剔出一块完整的鱼肉,给了身边的政委同志。
“你们文化人有品位,爱吃多吃点,别便宜了这小子。”
老喻笑纳,使唤:“再来点。”
队长嘴上不愿意,手里却勤快,筷子夹着鱼头就要给鱼翻身——
江海拦了下来。
“鱼不能翻。”江海说。
队长说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滑稽的笑话。
江海却谨记林舞云在蟳埔村用筷子打他手背那一下,顶认真的跟队长和政委说这里的忌讳。
队长白眼一翻:“你小子哪来这么多讲究?”
江海笑了一下,想起林舞云说起这些时脸上认真的小表情。
老喻深以为然:“入乡随俗,咱们得注意点。”
队长举着筷子看了看那条鱼,试图把鱼骨弄走取肉,两秒后筷子一扔,有点暴躁:“给老子弄二两花生米。”
江海立马站起来往外走。
再不走估计得挨揍。
他一走,队长靠在窗边点了根烟,狠狠吸上两口,猩红的火芯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老喻饶有兴致剔着那条鱼,问他:“当年你让这小子自己出来的时候,你怎么想的?你就不怕……”
出事的时候老喻没在队里,换做是他,绝对不会让江海走。
像江海这样在战场上遭到非人对待、最后还活下来的人,最终的结果都不太好。
他们余下的日子会一直活在那个噩梦里,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老子带出来的兵,心里有数。”队长的声音像雾一样轻。
老喻:“哎呀别卖关子!”
队长阴仄仄笑了一下:“放他出来的时候,我交代了,让他别给队里丢人。”
江海是背负着质疑离队的,对他的调查从来没停止过。他该委屈、该不忿、该颓废、也该生出那些绝望的念头。
但是啊——
他听话。
他是宁愿委屈自己也不给队里招黑的孩子。
所以他背负队友的死,承受独活的自责,压着心里的苦闷,乖乖养好伤,开始做点小本生意,机缘巧合下甚至还逮了几个人贩。
这孩子,活得比谁都更努力。
他和别人不一样。
老喻夸赞:“你可真是老奸巨猾。”
队长:“谢谢。”
老喻看着队长,笑道:“特骄傲吧?”
队长弹了弹烟灰,嗯了声。
江海,是他一手养大最尖的兵。
打从第一眼看到,队长就知道,他会是兵王。
能吃苦,不怕死,觉悟高,身体素质像个怪物。
那时候,全队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疼,他也争气,离了家,就把队里当家,每一次出任务,都踏踏实实的回来,只因为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那次也是,队长都不怎么敢去想,江海是怎么熬过那些折磨的,在那样的情况下,死很容易,但他想回家。
所以,队长无论如何也要来这一趟,带他回家。
老喻捧着滚圆的肚皮落筷,望着招待所老旧的天花板发了会儿愣,蓦地问:“你说……他为什么突然不愿意回家?”
队长又点了根烟,胳膊点在窗台上,眯着眼看海。
鹭洲别的不说,海是真蓝。
老喻凑过来:“哎,咱俩分析分析呗!”
队长:“孩子大了,别什么都管。”
老喻不服气:“你就不想知道?”
队长:“不想。”
老喻叹口气:“也是,从此以后也不是咱们的人了,知道也没啥用。”
“放屁!死了都是咱们那的魂!”队长恶狠狠地吸了两口烟。
老喻:“好了好了不要抽了,你身上还有伤。”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头敲门。
“喏,回来了。”
“你别神神叨叨让那小兔崽子瞧出来。”
“知道!”老喻赶紧去开门。
队长摁灭了烟,捂着腹部咳了两声,等江海提着花生米进来时,他面无异色,又变回了那个可怕的大魔王,嫌弃:“买个花生米这么久,老子酒都醒了。”
江海笑着从背后拎出来两瓶新酒,酒菜都管够!
队长跟着笑了,点点头:“行,你小子人情世故这块,是练出来了。”
三人重新坐下,烈酒下肚,伴着秋老虎下的蝉鸣,话题小到食堂的母猫,大到军改的装备。
江海已经可以主动提起,他们强吗?那些新人。
在江海入队的那批人里,他是最强的,现在,江海希望他们比他更强。
强,就意味着安全,就意味着能平安回家。
但队长的嘴很硬:“一帮废物点心,别提他们。”
老喻和江海相视一笑,只有能成气的苗苗才配得到队长的毒舌,那些扛不过去的,早就被队长温言送走了。
狼外婆披着小羊皮,安抚着他眼里不及格的苗苗:“哎呀不要伤心,你们也很优秀,回到自己队里好好干!慢走,不送!”
然后把羊皮一扔,扭头开始霍霍剩下的苗苗们。
越是好苗子他就越乐意给人加练,人家背地里咬牙切齿骂他大魔王,他半点不在意,乐呵呵地继续加码——
还有力气骂,那就是练的不够。
江海从来不骂,却是被练得最狠的一个,狠到队里的老兵都看不下去,想给队长下耗子药。
江海真心觉得没什么好抱怨。你来到这里,就该有心理准备,任何训练都是合理的,科学的,必须的。
“打住。”老喻瞅着队长,“我觉得这小子对你的看法非常错误。”
队长自己也笑起来,没什么科学合理……他纯粹就是想把人逼到崩溃,看看一个人的最下限是什么玩意。
这么多年,就只有江海没让他看到过结果。
但你问队长,江海没有底线吗?
队长觉得有,只是还没到时候。
江海给队长添酒,也往自己杯子里倒满,老喻想拦,这小子酒量奇差。
队长不让老喻拦,拦也拦不住,已经醉了。
队长:马达,谁撬我墙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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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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