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林舞云睡醒的时候,汤还是热的。江海摇高床头,想喂她喝一点鱼汤。
“我自己来。”
江海说:“你右手不方便。”
林舞云说:“我学着用左手。”
江海看了看林舞云,眸光流转间有了些如释重负的痕迹。
他将汤勺交给她,自己深深埋着头给林舞云剔鱼肉。海鲈刺少,但他还是不敢大意,一丁点软刺都不留。剔出来的肉在热汤里沾一沾,放在林舞云的汤勺上。
江海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很长时间都没眨眼。
“江海。”林舞云问,“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江海没有任何犹豫。
“江海。”
“嗯?”他凑近一些。
林舞云盯着他的睫毛,江海的睫毛又密又浓,显得他的眼睛很年轻。
“江海。”
“我在,小云。”
“我想吃桔子。”
当晚,台风团到了,狂风将窗户撞得哐哐响,瓢泼大雨熄灭了鹭洲的喧嚣,一切都在雨中消散,连航班都停了。
第二天雨势未减,天还没亮,鹭洲二院住院部前,一个精瘦的身影跨上了摩托车。
大雨兜头落下,雨衣帽檐前形成了一道雨帘,宛如调皮的玻璃球,在他的睫毛上弹跳。
摩托车点火的轰鸣伴着雨声,竟有了些弦乐的味道。
江海仰头看了看,怕吵醒楼上沉睡的女人。
与此同时,林舞云睁开了眼,眼中没有一丝睡意。
江海挂了低档,车轮将地上的浅滩劈开一条明道,驶出医院大门后,他才挂挡加速。
现在不是果子上市的时候,江海记得有一种杂交柑桔,果小、味浓,吃起来有些酸牙,但果皮放在房间里,很是清香。
林舞云听了一会儿雨,缓缓坐到床沿。
江海先去了就近的市场,这个点只有菜摊和肉摊在上货,水果店的闸门牢牢锁着。
雨越下越大,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仿佛要将鹭洲淹没。
这是江海来到这里后,经历过最大的一次台风。
他重新跨上车,雨衣已经无法遮挡雨水,他浑身上下湿透了,连车也被狂风吹得不听使唤,好几次打飘,不得不紧急刹车。
车轮在马路上勒出痕迹,又被雨水抚平。
这场台风带来的大雨浇灭了暑气,象征着夏天正式过去,秋冬即将到来。
江海索性去了最大最远的批发市场,这里他最熟悉,径直去到摊位前,看见了好几筐他要的桔子。
林舞云坐在床沿,拆掉了手上的滞留针。
江海与老板道好,拿起一枚柑桔,鼻尖溢满微苦又清冽的味道。
林舞云锁上了洗手间的门,打开灯,拆掉脸上的纱布。
老板招呼江海:“你尝一个嘛,闻哪里闻得出来,我的货包好的!”
江海淡淡笑了一下:“今天不买多,自己吃。”
林舞云摸出一枚小小的刀片,是昨天医生帮她换纱布时从无菌包里掉出来的。换纱布用不到刀片,护士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刀片锋利极了,林舞云在手上试了一下,立马就有一道血痕显现。
江海拿了个袋子装桔子,闪电撕裂微微泛白的天幕,雷声紧随其后滚过,整座城市都在台风的裹挟里剧烈摇晃,江海不知为何,想起了林舞云安静吃鱼的样子。
她没有叮嘱他不能给鱼翻身。
桔子从江海手中滚落,被送货的人一脚踩烂。
江海扔了袋子,在无比热闹的市场里左避右让,艰难地挤了出去。
他轰足油门,与一辆面包车擦肩而过,大雨让他看不清前方的路,他索性回头望,望见林舞云陪他来进货,又贪凉睡在车里,他将车窗留一道缝,走之前还要再看看她才放心。
冷雨打透了江海,他的摩托车在距离医院还有两条街的位置彻底罢工,江海扔了车朝医院跑去,冲进病房时一张脸白得像蜡纸。
林舞云不在床上。
江海这次没有问护士借发夹,而是一脚踹歪了门锁,直接把门踹开了。
跟进来的护士尖叫起来。
林舞云的病号服上全是血,但不足以致命。她没想到江海会回来得这么快,没想到死需要那么多时间。
林舞云激烈地反抗着,捏着刀片不肯让江海靠近。
她的手腕还在往外冒血,那道口子并不整齐,皮肉往外翻开,显然割了好几遍。那些血扎了江海的眼,他伸出手,捏住了锋利的刀刃。
林舞云急喘了一下,想抽回手,她需要这把刀,她要把伤口割得再深一点,让血流得再多一点。
血已经让她失去理智,但她抵不过江海的力气。刀片划破江海的指腹,这一刻,他们的血融在一起。
无人出声,有一枚眼泪从林舞云的眼眶跳出来,随即水泽弥漫了她的双眼。
她的眼泪诉说着无尽的恐慌与委屈,她的绝望与放弃,江海都懂。
江海一个巧劲将刀片卸下,一脚踩在鞋底,林舞云的嘴唇动了动,但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她的眼皮呼扇着,神情有些恍惚,扶着墙缓缓蹲下。
这两人,宛如一场默剧,倒是咋咋呼呼看热闹的人们话更多。
江海扯了毛巾紧紧捆住林舞云的手腕,将人抱起来。
她轻得仿佛随时要消失在这个世界。
江海的脸难看得不成样子,将林舞云送进抢救室。
*
抢救室的灯又亮了,抢救室的灯又灭了。
在这漫长的过程里,江海湿透的衣服被体温熨得半干。
林舞云被推了出来,右手手腕缠上了纱布。
他们又回到了那间病房,医生叮嘱:“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千万不要让她再一个人待着了。”
“抱歉。”江海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医生安慰:“都会过去的。”
江海点点头。
送走医生,江海拉了张椅子坐下,轻轻托起林舞云的手腕。他就这么不错眼地看着她。林舞云不是个娇气的女人,但她爱美又怕疼,江海一想到她往自己身上下刀子,胸腔深处就阵阵发疼。
江海见惯了生死,独独无法承受林舞云这样伤害自己。
林舞云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梦里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小时候她常常避开所有人躲在院子里,因为再小的孩子也会分辨家人对你的喜恶,她从阿嫲的眼里看见的只有厌恶。
她不想听见阿嫲肮脏的咒骂,不想看见陈红霞委屈的眼泪。
家中常年飘着烧符纸的味道,当陈红霞虔诚地喝下符水,又会得到一碗催子的补药。她甘之如饴。
偶尔,她会看一看林舞云,她的眼神复杂到小小的孩童想远远躲开,可天性使然,又想靠近自己的母亲。
但不可以。
如果被阿嫲看见,又会是一顿咒骂。
在林舞云的记忆里,陈红霞总是飞快地移开眼,躲进小佛堂,她是能听见的,但她从来没有制止过这样的谩骂。
因为她不敢。
就连阿嫲当着她的面将林舞云带出门,她也没有阻拦。
她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舞云站在了离家很远很远的路口,怕被人认出来,出门前阿嫲绞了她的头发,换了她的衣服。
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男童。
阿嫲离开时说:“站在这里不要动,会有人来接你。”
林舞云相信了。
她站了很久很久,用凉鞋一下一下蹭着滚烫的地板,汗珠顺着发茬滚下,她抬头望了望天,天快黑了。
后来,她真的遇到了来接她的人,她真的回家了。
从那天起,她就变了。
她不再是林家的一抹影子,她开始讨好所有人,甚至是在家中帮工多年、总是与阿嫲一起说陈红霞坏话的佣人。
因为在这个家里,这样的人比陈红霞更能庇护她。
她开始帮着阿嫲烧符纸,任由阿嫲找各路大师在她身上作法,企图让家里再添个男孩。
没多久,阿嫲的身体就不行了,陈红霞的肚皮依旧没动静,阿嫲临走前拉着林正清的手,让他到外面找女人生一个。
当着陈红霞的面。
阿嫲走后,陈红霞成了林宅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她对林舞云有许多愧疚,于是从那之后,林舞云的日子好过起来。
不论真心假意,至少在外人看来,林舞云是唯一的林家大小姐,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不愁吃喝。
真真假假,林舞云早已不介意。
……
真的不介意吗?
为什么这么努力还是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每一次觉得看到了希望,却又会被夺走一切?
林舞云痛恨梦里的小女孩,讨厌她没骨气的样子。
好恨啊……为什么这些事都要发生在她身上……
为什么……
*
林舞云缓缓睁开眼,看见了江海。
江海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嘴唇一动就干裂出一道血口,他说:“林舞云,这不重要。”
这句话,她也对他说过。
“江海,这不重要。”
林舞云很后悔,有些话说出来太容易,有些苦难被她想得太过简单。
很多事,不是两片嘴皮子碰一碰就会过去的。
只有江海做到了。
他有资格对她说这句话,但林舞云已经不想努力了。
“你走吧。”
“小云。”
“你走!”
林舞云坐了起来,推搡着江海,她手上的纱布渗出血迹,江海展臂死死将她箍住。林舞云发出刺耳的尖叫,双脚蹬着床,企图挣脱江海的桎梏。
“小云你看看我,看看我!”江海说。
林舞云看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中全是丑陋的她。
“会没事的,相信我。”
林舞云一点都不相信,她的双手胡乱攀扯,指甲划伤了江海的颈侧。
“你走啊!我不想看见你!”
江海沉默地搂紧她。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林舞云歇斯底里地吼道。
医生举着针冲进病房,往林舞云身体里推了一针镇定。林舞云在江海怀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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