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快天亮的时候,林舞云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了江海。
江海像看新闻联播那样,坐得笔直,一直在看她。
目光交汇,林舞云后怕得想哭,她很怕死在路边,江海等不到她回家。
但她想对江海笑一笑,因为看懂了江海眼中的担心。
可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没有办法做表情,好像肿胀得很严重。
江海俯身,以额轻触她的眉心:“小云,对不起。”
我该去接你。
“你别这样,我不疼的。”林舞云说。
江海久久未能直起身。
第一下肯定是疼的,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的疼痛没人比江海更清楚,与此同时,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麻痹感会让人在接下去的时间里感觉不到疼痛。
林舞云的手筋差一点就要被砍断了,她说不疼。
但江海疼。
砍在林舞云身上的每一刀都是砍在江海心尖上,疼到他未能起身。
林舞云察觉到江海的异样——
现在的江海,很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林舞云记得很清楚,江海抓人贩受了伤,肚子缝了好几针,不好好养伤非要往死里折腾自己,弄到伤口感染发烧还能跟她斗嘴吵架。
林舞云至今都不知道他那时为何那样。
只是能感觉到,江海在生闷气。
他嘴巴笨,生气也搁在心里。
天花板的灯晃得林舞云眼睛疼,她问江海:“我的伤很严重吗?”
江海终于直起身。
他遮去了灯光,低低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林舞云刚醒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
但她也能感觉到脸上伤口的胀痛。
她的心忽上忽下,麻药褪去后思维渐渐清晰,她一帧一帧回忆,想起脸上闪过的凉意,心也一点点凉下去。
林舞云:“医生怎么说?”
江海:“……”
林舞云对江海说:“你不要骗我。”
江海:“我不骗你,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林舞云侧过头看窗外:“江海,天亮了。”
江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刚亮起来的天没有那么蓝,灰蒙蒙得仿佛要落雨。
“江海,我饿了。”
“喝粥好不好?”
林舞云嗯了声。
江海在天明时分踏出病房,去为林舞云买一份白粥。护士进来续点滴,林舞云说想方便,麻烦护士扶她去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阖上,林舞云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这是谁?
是我吗?
她下意识躲开视线,心口像被铁斧劈开,透着凉风。
片刻,她鼓起勇气转回头,看着自己。
护士在门外关切:“需要帮忙吗?”
林舞云说:“我可以。”
她动手拆掉了纱布。
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纱布垂落在地,右脸暴露在空气中,几道口子纵横交错,将原本柔和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细密的针脚企图恢复原样,但那一道道沟壑根本无法遮掩,皮肤上还残留着碘伏的颜色,让这半张脸像是一块腐烂的猪肉。
林舞云静静看着脸上多出来的伤疤,这一刻情绪是空白的。
她不明白。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镜子前化妆打扮,明明今天是那么重要的一天。
一股酸意自心口涌上鼻尖,迟来的难过以一种绵长隽永的姿态裹挟了这个女人。她的眼尾耷了下去,生出一副苦相,脸颊肿胀的伤口随着肌理的游走也跟着动起来,像几条丑陋的蜈蚣,生出恶心的触角。
林舞云飞快扭开头,不愿再看。
她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站着,缓缓坐到地上,听见江海回来了。
江海敲门:“小云。”
“你不要进来。”林舞云紧张地反扣门锁。
江海:“有什么事我们出来说,好不好?”
林舞云不想出去,不想让江海看见这样的她。
护士:“哎呀这样会出事的,我去叫人!”
“不用。”江海拦住了,问护士借头上的发夹。
林舞云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顶着门,她太知道江海的本事,薄薄一层门板根本挡不住他。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江海我求求你,不要进来……”
下一秒,锁头咔哒一声被撬开,江海试着推了推门,林舞云的抵抗对他来说没有一点阻力,江海将门推开足够一人进去的宽度,在这期间,看见了林舞云的伤口。
每一针每一线他都看得清楚。
林舞云飞快地捂住脸。
江海蹲在林舞云跟前。
林舞云的眼泪簌簌而下,她在发抖,她说:“你别看我。”
江海,你别看我。
江海答应她:“好,我不看。”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后膝,打横将人抱起来,怕颠簸弄疼她,一步步走得很慢。
林舞云死死捂着脸不肯放开,一挨到床就躲进被子里,被子隔去了外界的一切,林舞云听见走廊上有人在闲聊,说台风马上要来了。
忽然想起遇见江海那天,也是一个雨后,风是静止的。
她被江海吓了一跳,破地砖的脏水弄湿了她的新鞋。
那是多么糟糕的初见啊,她表现得很不得体。
“小云。”江海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林舞云拉高被子,被子里很黑,她却想到了她光明正大站到江海身边的那一天。
林舞云死死咬着唇,在被子里偷偷哭泣,要怎么样才能回到那一天?
林舞云真的很想回到那一天。
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充满恶意,她任由那些打量停留在她脸上,她无所畏惧。
但是现在……该怎么顶着这样一张脸活下去?
她再也不是漂漂亮亮的林舞云了。
*
医生进来给林舞云重新包扎,林舞云表现得很配合,只是要求江海出去。
江海默默退出病房,后脊贴着门,听见林舞云在里头问医生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鹭洲的医疗水平远不如它经济发展的速度,这里的人依海为生,医生最拿手的是治疗海鲜中毒和外伤。
于烧伤整形方面没有太多研究。
林舞云换了个问法:“我的脸还有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其实她知道答案,但她就是想最后确定一下。
林舞云的情绪比一般患者稳定很多,这不是正常现象,医生含糊地应付了她,出来后叮嘱江海:“家属做做思想工作,不要让病人太抵触,对她的恢复不好。”
江海道了谢,拧开门,他问她:“我能进来吗?”
纱布遮住了伤口,林舞云能平静面对江海,她点了下头。
“吃饭吧。”江海还记得她说饿了。
那碗白粥凉透了,江海想出去重新买一份,脚步却挪不开。
林舞云说:“你去吧,我没事了。”
江海掏出手机,要给小弟打电话。
“江海,我想吃咸粥。”林舞云说,“我在这里等你,哪都不去。”
江海松开手指,下了决定,他点点头:“好,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想要更快一点,所以他没走楼梯,而是翻窗顺着水管下去的。林舞云安静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目光没收回来,一直盯着那里。
她心里数着数,真的很快很快,江海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碗咸粥。
林舞云回头看他,江海喘着气,一双眼紧紧盯着她。
她看出了他的害怕。
见她还在,江海的肩膀默默松懈下来,垂眼张罗早饭。
喂了几口林舞云就说吃不下了,江海这才坐下来,将剩下的咸粥和白粥都打扫干净。
“江海。”林舞云看着窗外,蓦地问,“今天会下雨吗?”
“会。”
“别让他们来。”
“好。”
*
金凤昨日去了邻市,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一早去市场,让卖鱼佬杀一条三斤重的野生鲈鱼,回家炖一锅酽酽的鱼汤,打包时细细撇去油花。
在鹭洲,生病受伤就吃这个,对伤口好。
金凤在熬这锅鱼汤的时候,抽了两次纸巾,与小弟在医院楼下汇合的时候,眼眶是肿的。
菜菜顶着同样的红眼眶,撒开小弟的手,和金凤牢牢牵在一起。
大家都很担心林舞云,但身为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多了一层顾虑。男人怎么样都能活,女人不是。
金凤很气,瞪着阿弟:“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阿弟委屈:“我他妈也想把姓廖的剁了!”
江海依旧没有让他们进去。
金凤关切:“她怎么样?”
“睡着了。”
金凤:“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江海摇摇头。
金凤变得很好说话:“好好,没关系,不要紧,海哥,这个汤你让她一定要喝完。”
江海:“谢谢了,阿凤。”
金凤问江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带小云去外地试试。”江海说。
金凤除了邻市没去过别的地方,觉得自己见识不够,问江海:“能行吗?”
“说不定能有办法。”
金凤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本存折塞给江海:“你拿着先用。”
菜菜直接从包里掏出两沓百元钞,放在江海手边。
江海谁的钱都没收。
金凤:“出门在外哪有嫌钱多的!穷家富路啊海哥!”
这时,宝奇提着一袋水果也上来了,在单位历练这一阵,褪去了半大小子的青涩,即使没穿制服,身上也有了一些公家人的威压感。
小弟认得他,打招呼:“林警官。”
金凤一听他姓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宝奇问:“可以进去看看三姑吗?”
江海说:“再给她一点时间。”
宝奇把水果递给江海,说:“我三姑嘴挑,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进口水果,哥你看看她现在能吃哪些,女孩子吃点甜的心情好。”
金凤默默叉腰:“哦,林警官,那你说错了,我们家林舞云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没那么挑剔,我看她吃猪下水也挺香的。”
宝奇眼角抽抽,没见过林舞云吃那玩意。
金凤哼了声:“你一点都不懂她。”
菜菜:“小云姐跟我们才是一家人,她不是你三姑。”
宝奇:“……我没有恶意。”
金凤:“谁知道你是不是林家派来的奸细!”
宝奇:“……”
江海:“阿凤。”
金凤收声,没再怼宝奇。
江海:“心意都领了,大家先回去吧。”
小弟提着从大学食堂打的营养午餐,临走前殷殷叮嘱:“老大,人是铁饭是钢,你也得多吃点。”
说着,又交付一袋卤味:“我特地跟老板打招呼,让他今天上午就出摊。”
江海看着卤味,没碰。
小弟体贴地挂在江海手上。
江海低头看了看,将所有东西都换到左手,只右手提着那袋卤味,一路将他们送到电梯口,然后冷着脸将卤味扔进了垃圾桶。
这一刻,江海的眼神变了。
像是一把锃亮的钢刀,即将用血开刃。
电梯门阖上,小弟幽幽出声:“……我感觉被我哥扎了一刀。”
“他不是冲你。”宝奇说。
小弟只知道林舞云是在回家路上被堵的,其余的情况并不了解。
宝奇说:“我三姑自己出来买卤味,才让那帮人有机可乘。”
卤味给谁买的?
谁爱吃卤味?
电梯里静得可怕。
没有人敢去想江海现在的状态,那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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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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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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