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林舞云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打理得又直又顺,出来前细细对着镜子描了眉毛抹了口红,看起来不过分隆重但其实颇费了些心思。没能见上江海提过多回的队长,林舞云心里也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未来这个缥缈的词踏踏实实展现在她眼前。
林舞云就这么漂漂亮亮立在卤味摊前,让老板切点江海爱吃的笋干豆干,再选点自己爱啃的鸡脚鸭脖,叮嘱多汤多辣。
她往这一站,像个活招牌,队伍越排越长,老板默默多送一根火腿肠,切片拌在一起。
好看的人,即使手里拎的不是铂金包而是一袋毫无气质的卤味,也会让人停下来,偷偷看上几眼。林舞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目,与老板笑着道别。
从这里到公交站要走一小段路,瀑布般的三角梅成了巨大的遮阳伞。林舞云走在花下,脚步轻快。
而江海在距离蔡厝还有一个拐弯的路边停车,走进一间花店。
林舞云轻轻哼着歌。
江海在花海里看一圈,目光停在桔梗花上,桔梗有五片花瓣,开花时像五角星。
林舞云说:“真想快点见到江海啊!”
江海说:“这些我都要了,麻烦帮我包漂亮一点。”
去蔡厝的公交车呼啦啦到达车站,林舞云距离车站还有些距离,她从花丛下跑出来,在烈日下追逐,企图追上。
江海小心捧着花,生怕把它们压坏,也怕风把它们吹坏。
林舞云没能追上,在路边喘大气,嘟哝:“早知道就让江海来载我。”
江海回到家,端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束花,还有金戒指。
林舞云看看天,连紫外线都变得可爱,她没有再躲进花影里,就这么顶着太阳往前走。
江海抚了抚心口,竟有些紧张。
“林舞云!”有人在后头喊名字,林舞云停下脚步回头看。
“林舞云。”江海低低唤了声,练习他的开场白。
林舞云头顶的天暗了下来。
“林舞云……”江海又说了一遍,说完就笑了。只是提起她的名字,他就觉得幸福。
林舞云感觉到有什么划破了身体,一开始很疼,后来又不怎么疼了。
“林舞云,嫁给我好不好?”
“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
*
江海在家等了又等,等来了林舞云的电话,但打通这个电话的人却不是她。
“这里是鹭洲二院……”
江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来的路上他什么都不敢想。
医生:“林舞云的家属是哪位?”
江海张了张口,嗓子眼一股腥甜:“我是她未婚夫。”
医生看了看江海,他没有戴面罩,可怖的疤痕蜿蜒在脸上。医生没有把手里的手术同意书递出去,很难相信这个毁了容的男人会是此刻躺在里面的女人的未婚夫。
医生问:“她父母呢?”
江海:“他们都移民了。”
医生质疑:“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江海并没有责怪医生多事,人之常情罢了。
江海诚恳道:“医生,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能负责。再不然,你可以翻翻林舞云的通话记录,我一定是她通话最多的人。”
医生确实看过通话记录,没再追问,当下要紧的是——
“你把手术同意书签一下,她伤得不轻,我们要给她缝合止血。”
江海没有耽搁,低头签字,边签边问:“有伤到内脏吗?血不够可以抽我的。”
医生:“伤口在脸上。”
江海的笔一顿,抬眼看医生。
医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海听完,默默低头,补完最后一画。
他看起来很镇定、很配合,是医护人员最喜欢的那种懂事家属,可他将手术同意书交给医生时,却没有把笔一起还回去。
那支笔在他手里断成三截,笔壳碎成渣。
“不好意思。”江海说。
医生摆摆手,转身进去了。
江海跟在医生身后,一直到手术室门外被拦下来。那扇门缓缓合上,江海盯着亮起的红灯,不敢闭眼。
一旦闭上眼,江海就能看见很多画面。他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情况,他曾经给自己和战友缝合过伤口,粗针大线的,林舞云受不了这个。
她浑身上下干净得一点疤都找不到。
这场手术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正是晚餐时间,消毒水的味道里夹杂着盒饭的油腻,并不好闻。医院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唯有江海静立不动,像一株扎根在手术室门外的树。
期间,宝奇来过一趟。
他穿着警服,体格高大,却被江海看得发滲。
“所里接到报警,有几个小流氓在路边砍人……我才知道是三姑……”林宝奇说,“人我们正在抓,海哥你放心。”
“是廖杰。”
其实宝奇心里清楚,往女人脸上动刀子的大部分都是情仇。那几个个后生仔早早辍学混社会,跟林舞云八竿子打不着,一看就是收钱替人办事。
谁跟林舞云有情仇?
那必然是廖杰。
他前脚一走,林舞云后脚就被砍进医院。
但办案要讲证据,宝奇只能安慰江海:“等人抓到了,我们一定会审出幕后主使。”
江海:“宝奇,麻烦你了。”
宝奇:“哥你这么说就见外了,里头躺着的是我三姑。”
江海没再多说什么,目光没有从手术室亮着的灯上移开过。
林宝奇踟蹰着,到底还是问出来:“这事,要不要告诉我叔?他和林家其他人不一样,是他亲手把三姑从祠堂放出来的,三姑跟他感情最好。”
宝奇觉得,这么大的事得知会家里一声,林家长房虽然走了,但林家其他人还遍布鹭洲,指着长房吃饭,很多时候就是林宗堔一句话的事。
江海拒绝了。
林舞云的所有事,从今往后都是他江海的事,和林家没有一点关系。
*
期间手术室的门开过一次,护士拿出一件染血的连衣裙交给家属处理。白色是万物的底色,红色大面积晕开,刺目得令人不忍直视。
宝奇想替江海接过那条裙子,江海避了避,低低道了声:“不用。”
裙子被剪坏了,颜色也脏了,江海将那些污浊都看进眼里,然后把裙子扔进了垃圾桶。
相比周遭家属和患者的啼哭吵闹,江海太稳了。你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单位还有事,宝奇得先走,走之前,他对江海说:“海哥,你要保重。”
江海点点头。
鹭洲二院离机场不远,航班不停起降,巨大的轰鸣呼啸而来,机翼仿佛擦着楼顶飞过。
手术室的灯灭了,护工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林舞云的家属!”
“是我。”江海说。
“病人马上会推出来,你等一下。”
“好,谢谢。”
算起来,不过几个小时没见,当林舞云被推出来的时候,江海竟觉得陌生。
她的脸是肿的,缠了一圈纱布,因为伤口需要加压,所以这层纱布格外厚,显得她的脑袋大了一圈。她的手臂也被密密包扎起来,粗粗一截,隐约还能看见一些黄色渗液。
江海扶着移动床的床头,随护工一起将林舞云送进病房。护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告诉江海病人应该很快会醒。
江海又成了一株长在病床边的树。
西北干旱,树根总是狠狠往地心深处扎,只为活下来。
树不孤单,只要有一片绿荫,就会有不起眼的小花开在树下。西北的树不如鹭洲的繁茂,但西北的树坚韧,再残酷的天灾也撼动不了它,它立在那,伸出一片绿叶,看顾它的小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林舞云睡得那么沉,睁不开眼看一看江海。
梦里她让江海来接她,她侧坐在他的摩托车上,咸腻的海风吹起她的头发,他们回到家,喝了点酒,有许多话要说。
梦里又变了,她独自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有人喊她的名字,脸上闪过凉意,她惊恐地用手臂抵挡,她害怕地呼救,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
不知是谁在哭,远远传来,哭声悲恸,传入这间病房。
个人有个人的劫,个人有个人的苦。
林舞云的眼尾滑下一颗泪,隐形在厚厚的白纱布里。
“小云。”江海的嗓子干涩粗粝,像西北开裂的土地。
林舞云似乎能听见,又一颗泪滑下。
她的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宛如一根红棉线,贯穿十指,无声诉说着她遭遇的一切。
江海不想惹她哭,想找点什么为她清理指甲缝里的血迹,他拉开病房的门,看见匆匆赶到的小弟和菜菜。
“来了。”江海说。
“哥……”小弟眼里含着两包泪,视线越过江海的肩膀往病房里望,江海的身体遮住了里面的情况,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小弟闻着医院的味道就伤心,眼泪包不住,稀里哗啦拉着哥哥哭。
菜菜也在哭,哭得很生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大哥?小云姐现在怎么样?”
江海带上门出来:“她还没醒,你们先回去吧。”
走廊的夜灯兜头打下,眉骨的暗影遮住了江海上半张脸,小弟扬起头,辨认江海眼中的情绪,却发现看不进那双眼睛里。
“哥,你……”
“我没事。”
小弟:“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和菜菜留下来照顾小云姐。”
“不用,你们走吧。”江海摇摇头。
他问护士要了两根棉签,拎走了小弟带来的一吊矿泉水,病房门一关,棉签沾了点水,一点一点弄干净林舞云指缝里的血迹。
这是个很细致的活儿,怕弄疼她,又怕弄不干净,护士进进出出几趟给林舞云续点滴,都看见这个被烧了半张脸的男人沉默地托着未婚妻的手,埋着头,专注地在做这件事。
小弟和菜菜蹲在门口,直到夜实在深了。
菜菜说:“走吧,明天再来。”
小弟嗯了声:“明天给哥带饭,买点他爱吃的卤味。”
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61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