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林舞云整理自己的东西,扔掉了化妆品和裙子。
江海在拆卫生间的镜子,她却说:“留着吧。”
林舞云并不排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大抵是因为江海从来没有抗拒过。他每天都会认真整理自己,将胡渣剃干净,无视那些花纹。
这是漫长的,只能自己完成的修行,林舞云不知不觉跟上了脚步。
但她不太愿意出门,也不见人。
江海从不勉强,会在窗台上放几枚桔子。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学会了给林舞云上药。
那是件极细致的事,有一套固定流程,几乎成了江海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事。
他会在林舞云洗澡的时候准备好一条厚实的毛巾,等她出来后,将她的湿法绞干,再用吹风机吹干。然后,洗净手,薄薄涂抹一层祛疤凝胶,再贴上疤痕贴。
家里有两个卧室,江海会在门口与林舞云道晚安,然后走向另外一个卧室。
林舞云不怎么爱说话了,江海本也不是话多的人,家里常常一整天都是安静的。闲来无事,江海找了块木料,用刻刀一点点地雕琢。
偶尔,林舞云会坐在一旁看江海玩木头,无论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很听话,她看着那块木头一点点变成了小猪的形状,江海为它点上眼睛,活灵活现的猪崽就诞生了。
江海问她:“放哪里好?”
林舞云指了指窗台。
于是小猪与桔子做了邻居。
当按照十二生肖的顺序雕到兔子的时候,江海说:“小云,我们去北京试试吧。”
“江海,我好不了了。”林舞云无比清楚。
“试试看,说不定……”
林舞云摇摇头。
抱着一个希望,或许会更失望。
那样昂贵的治疗费不应该用在这张难看的脸上。
林舞云不知道江海究竟有多少积蓄,她看见他在夜里翻看存折,将每日花销都仔仔细细记账,灰白的头发在灯下反着银光。
林舞云开始吃得更少了些。
江海问:“不合胃口?”
他学金凤,炖一条三斤重的野生鲈给林舞云补身体。
林舞云摇摇头,将汤碗推给他,让他多吃些。
*
除了菜色不同,每一天都像在重复前一天,日子平淡如水,仿佛将喜怒哀乐都抽走了。
直到某一天早晨,江海没按时起来做早饭。
他的生物钟向来准时,不会有出错的时候。林舞云发现的时候,江海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
“江海!江海!”林舞云胡乱抹去他脸上的汗,喊不醒他。
“不要……”江海喃喃,“不要……小云……”
林舞云想冲出去喊人,却在门口退缩了。
她迈不出脚步,无措地看着那扇门,痛恨自己的无能。
小弟接到电话赶来时,江海还在叫林舞云的名字,他攥着她的手,都烧成这样了,意识里那根弦还紧着,无论小弟怎么掰都不肯放。
小弟赶紧给喂了药,一通忙完才能好好看看林舞云。
这是出事后,小弟第一次见她。
林舞云不自在地侧了侧脸。
“姐,没事。”小弟一张口就卡住了。
没有人看着现在的林舞云还能自然得像从前一样。
他们都不是江海。
江海咽下了那些仇恨,在林舞云面前十分正常,却夜夜无法入睡,只有病得不成样子了,才能这样阖上眼,但也睡得不踏实。
林舞云看着他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过于宽大,才察觉他现在有多瘦。
江海绷得太紧了。
“姐,没事。”小弟干涩地重复这句话。
林舞云迟缓地点了点头。
小弟说:“你住院的时候哥就病过一回,一直没好透,主要还是担心你。”
林舞云又慢慢点点头。
小弟试图安慰:“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他的身体你最清楚,牛一样壮,很快就会好起来。”
牛一样壮的人,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这不是林舞云熟悉的江海,她好像把他也带入了地狱。
林舞云的眼泪打在江海睫毛上,江海缓缓睁开眼。
目光没有焦点,瞬息后回神,朝林舞云笑了一下:“抱歉,睡迟了。”
“你得去医院。”林舞云想扶他起来。
江海按住她的手:“不用,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不要紧。”林舞云不觉得自己在家有什么危险,相反,江海再这么烧下去才会出事。
江海不容商量地摇摇头,握紧她的手。
小弟没多待,留下药就走了。
出来后,小弟骑车走了一段,然后在路边停下车,扶墙干呕了两下。
眼前闪过江海和林舞云的脸,还有他们牵着的手。
他混迹于这个社会的最底层,从小耳濡目染,见过人性的最下限,从来没有如此恶心过这个世界。
这操蛋的世道,太不公平了!
*
江海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昏昏欲睡,但他牵着林舞云的手,不敢睡着。
林舞云看着他瘦到脱相的脸,记不清江海究竟有多久没笑过了。
“小云……”
“我在。”
“对不起……”
“江海,你不要再说这三个字了!”
他点了下头。
“睡吧,我哪也不去。”林舞云抚了抚江海的白发。
江海的眼皮耷下来,眼珠努力顶着薄薄的眼皮滚了滚,最终趋向平静。
林舞云盘腿坐在床边,面朝着窗。窗外的天色从绝对的黑暗变得通透了一些,日光一点点透进来,点亮了远处的大海。林舞云住进来多日,不知那片海是那么美。
海的对面,能看见橘色的塔台,像初升的红日,告知新的开始。
江海轻轻睁开眼,看见林舞云依旧在他身边,松了口气。
林舞云回头看他,突然问:“江海,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江海不愿去想。
“回答我。”
江海的眼神变了:“我会去杀了他。”
这个男人,这辈子没有污点,干净得像是碧蓝的大海,却要为了她,脏了自己的手。
“江海,你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江海无所谓:“哪里分那么清楚。”
“江海,我想去看海。”林舞云说,“等你好了,带我去看海吧。”
于是江海真的像头牛,飞快地好了起来。他牵着林舞云踏出家门这一天,雕完了最后一个小动物,凑齐了十二生肖。
海风不再是炙热咸腻的了,冬天的海浪汹涌有力,击拍着暗黑的礁石,林舞云说:“江海,我想好起来,”
“会好的。”
“我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会很难。”江海低垂眼帘,如实告知。
“帮帮我江海,帮帮我。”
林舞云这个女人,小半辈子享受过荣华富贵,也吃足了黄连般的苦。
江海说:“小云,风浪再大,小鱼小虾也能活下去,西北缺水干旱,美丽的花儿也能活下去。”
“我相信你。”
“我们去北京。”
林舞云摇摇头:“小小的鹭洲我都适应不了,更何况是北京。”
“那里没人认识我们。”
林舞云:“我想留在这里。”
北京,不该是她的目的地。
她不能再跳舞了,这一次,是彻底放下。
江海不忍:“小云,留在这里,会更难。”
林舞云:“我明白。”
但事已至此,林舞云想留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其实,她最喜欢鹭洲了。
最喜欢市一小门口的水果摊,最喜欢孩子们。
这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这里有江海喜欢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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